7月20日,伯纳姆正式就任英国首相,利物浦口音飘进了英国首相官邸唐宁街10号。掌声还没有响起,英镑对美元的汇率就已经下跌了0.8%,十年期国债利率也上涨了12个基点——金融市场以实际行动投出了第一个反对票。

有着“北境之王”之称的伯纳姆,在担任曼彻斯特市长的时候口碑不错,取得了经济增长3.1%的成绩。但是,目前摆在他面前的是一个被脱欧撕裂、被通货膨胀掏空、被生产率死结困住二十年的国家。英国经济还有希望和转机吗?为了回答这个问题,我们分几步来说。
英国经济已经糟糕到了什么地步?
这个问题用一句话来总结就是:增长停滞、民生压力大,并且正由“慢性疼痛”变成“急性衰竭”。
2026年第二季度的数据显示,英国GDP同比增速只有0.7%,勉强超过人口增长速度,人均产出实际上是在减少。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在最新的预测里把英国全年经济增长预期由之前的正数下调到了负数,排在七国集团最后一位。最可怕的还是滞胀——因为美伊冲突加剧使得霍尔木兹海峡航运受阻,布伦特原油价格从每桶70美元涨到了100美元以上,英国6月份消费者物价指数同比增长了4.2%。这让银行进退两难:加息会导致经济崩盘,而降息又会造成通货膨胀失控。
民生方面,超市的基本食品价格仍然比去年高出了三成多,但是实际工资的增长已经连续18个月都是负数了。月供占到家庭收入中位数的比例猛增到38%,这是房贷持有者们的噩梦。伯明翰、诺丁汉等地已经实际上宣布了财政破产,街道上到处都是垃圾,图书馆也关门大吉。

伦敦金融城过去是世界上最大的外汇交易中心之一,每天的交易量占到了全球市场的四成左右,在去年底的时候已经下降到了三成多一点。企业的投资被冻结了,今年第一季度商业投资下降了2.1%,并且已经连续四个季度出现负增长的情况。
烂的本质并不是崩溃,而是一个系统性的、全方位的慢性坏死。血管还通着,但是器官却在衰退。
是谁使英国掉入了万劫不复的境地?
原因并不是单一的,而是三条绳子绞在一起形成的死结。
第一条绳子就是脱欧之后留下的伤痕。脱离单一市场,英国和欧盟之间的贸易摩擦增加,中小企业的出口额就会消失。由于东欧劳动力大量流失,农业、餐饮、物流等行业每年缺少30万劳动力。
第二条绳子就是政策把国家信用给毁掉了。2022年特拉斯推出的“迷你预算”已经引爆了国债市场,国际信誉到现在还没有恢复过来。之后两届工党政府为了填上这个窟窿,连续增加税收。这就形成了恶性循环,“加税—经济衰退—税收基础缩小—再次加税”。

第三根绳子就是二十年来生产力衰减所形成的“死结”。这是最根本的原因。英国每小时的生产效率只有德国的一半,北部的老化基础设施和伦敦的繁华之间存在巨大的差距,企业对于自动化、人工智能的投资比例只有法国的一半。同样的工作时间,英国人的生产成果比不上竞争对手,任何刺激政策都是白费。
三条绳子互相缠绕在一起,就是这样一个怪圈:脱欧使得劳动力短缺,劳动力短缺又降低投资回报率,而低的投资回报率又减少了税收收入,税收收入减少之后又要提高税率,这样就进一步抑制了投资。
英国并不是某一个器官出了问题,而是整个代谢系统的功能都出现了问题。
伯纳姆与斯塔默哪里不一样?
斯塔默被称为“规则先生”,是一名律师,信奉财政纪律、渐进式改革和保持稳定的大盘。他在任期间,最大的成果就是恢复了同欧盟的关系、控制了通货膨胀预期、停止了激进的“卢旺达遣返”方案。但是代价就是:超过六成的人认为自己的生活水平并没有提高。
伯纳姆出身草根,剑桥大学毕业之后做过记者,在曼彻斯特做了将近十年的市长,并且把公交系统重新国有化为“蜜蜂网络”。他的立场更加偏左、激进并且相信政府的作用。
斯塔默认为财政纪律最重要,而伯纳姆则提倡“投资换增长”。斯塔默实行的是中央集权式的改革,而伯纳姆则主张激进的权力下放。斯塔默只针对监管能源与水务进行温和的改革,而伯纳姆则完全支持再国有化,即把铁路、能源、水务都收归公有。
形象地说,斯塔默相当于一个医生,给病人开药调理;而伯纳姆则像是一个革命家,想要更换一个新的造血系统。问题是病人已经虚弱到不能爬到手术台上去了。
伯纳姆的“三板斧”能否打开僵局?
伯纳姆自己给民众许诺的“有效措施”归纳起来有三条。一是把能源价格固定下来,并且给予绿色补贴;二是强制地方政府建房子,承诺“十年内建设150万套社会租赁住房”;三是企业用投资换取税收优惠,不再全面加税。另外,他要进行二战以来最大的一次权力重新分配,把交通、培训技能、住房审批等权力交给地方政府。在外交方面,他会继续沿袭斯塔默的对华务实路线。
他能否成功呢?先不说概率多少,伯纳姆必须面对冷冰冰的事实。

英国国债总额今年的赤字将会达到GDP的4.5%,伯纳姆的国有化方案要动用大约2000亿英镑的第一笔资金。但是市场对于“借债投资”的反应非常敏感。他刚一上任,英镑、国债双双遭到打击就是明证。
伯纳姆在国际上比斯塔默更不知名,在美国可能会对英国加征关税、伊以战争带来的能源压力以及对乌克兰的支持负担过重的背景下,他并没有任何筹码。对于欧盟而言,要重新进入单一市场就必须接受人员自由流动,在目前反移民的情绪下这是一种政治自杀行为。
离2029年的选举还有三年的时间,但是前一年半他就需要和党内右翼斗法。只有2027年下半年至2028年这段时间可以推动政策实施。这么一点时间连规划审批都来不及完成,更不用说去改变二十年来形成的陈规陋习了。

假如今年冬天不会出现能源危机、美联储降息使全球经济宽松、美国不把英国当作棋子来使用,那么他的政策在2028年之前也许能看到一些希望。但如果霍尔木兹海峡一直被封锁、美国加征关税、工党分裂造成提前大选,那么伯纳姆大概率就只成了英国衰落史上的一个注脚。他比斯塔默更有抱负,但结局没有什么两样。
从底层的经济循环做起,重新构建制造业的基础、重新建立和欧盟之间的产业分工关系、重新激发企业的投资信心——这些都是靠一代人努力才能完成的事情,并不是一届政府就可以做到的。一个国家的命运,最终也不可能指望靠某个领导人的魔力来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