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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珍,胡萝卜和后半段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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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蹲在院子角落的木栅栏旁边,爪子里着那半截胡萝卜,得紧紧的,指甲都抠进胡萝卜的肉里去了。
其实胡萝卜已经不能吃了。被那只松鼠碰掉在地上,沾了泥,磕破了一块皮,橙色的汁液渗出来,黏在我的爪垫上。可我还是着它,像着什么了不起的证据。
眼睛好烫。我看东西都模糊了,模模糊糊地看见妈妈站在我面前,手里拿着什么,我没看清。我只看见她的影子,在夕阳底下拉得老长。
"你看嘛!"我把胡萝卜举得高高的,胳膊在发抖,"隔壁那只笨松鼠,碰掉我的胡萝卜了!妈妈快帮秀珍去教训它!"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尖又细,像被捏住脖子的雏鸟,最后一个字破音了,化作一声短促的抽泣。我的鼻子好酸,酸得我忍不住皱起来,三瓣嘴也跟着一抽一抽的。
妈妈看了看我,然后伸手捏住我的爪子。她的手指比我的爪子大好多,热乎乎的。
"搞得好像你手就有多灵活一样。"
我愣住了。
胳膊僵在半空中,爪子还保持着抓住胡萝卜的姿势。风从院子那头吹过来,吹动我耳朵内侧的绒毛,痒痒的,可我动不了。我看着妈妈的脸,想从那张脸上找到一丝笑意,告诉我这不过是句玩笑话。
没有。
我把爪子抽回来。抽得很快,胡萝卜从我爪子里滑脱,骨碌碌滚到地上。我顾不上捡了,扭过头去不看她。
"我才不笨呢!"我大声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闷闷的,连自己都觉得没什么底气。我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这双爪子可爱又灵活,才不像那只松鼠那么粗鲁!"
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又变了调,委屈像酸水一样从胃里涌上来,堵在喉咙口,把剩下的字眼儿都泡软了。我抬起手背去抹眼睛,可是手背上的毛太厚了,越抹越湿,眼睛周围的绒毛黏成一缕一缕的,把视线割成模糊的碎片。
我忽然想到我穿中式上衣的样子。那件上衣是浅蓝色的,领口有一小圈白边,我每次穿上它都觉得自己特别好看。
"我穿中式上衣的样子那么优雅,"我挺了挺胸脯,感觉那件上衣的存在,虽然我现在没穿它,但它就在我的窝里叠得整整齐齐,"才不是笨手笨脚的呢。"
妈妈又捏了捏我的爪子,又说了那句话。
心里有什么东西沉下去了。一直往下沉,沉到一个我够不着的地方。我猛地往旁边蹦开,落地的时候脚底打滑,砂土在地面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我把耳朵压得低低的,几乎贴住了脊背,那条短尾巴僵僵地抖了一下。
"哼,你就知道欺负我!"我不看她,盯着栅栏上一块翘起的漆皮,那块漆皮翘了角,底下的木头已经发黑了。我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嘟:"我才不笨……我只是不想和那只松鼠一般见识。"
"那就滚蛋吧。"
我听见了这四个字。
第一个感觉到的不是伤心。
是冷。从耳朵尖开始的冷,顺着耳朵的血管一路往下,经过后颈,经过脊背,一直窜到尾尖。然后那些冷变成了刺,变成了针尖,从皮肤底下往外扎,把我每一根毛都扎得竖起来。我知道我的毛炸开了——我能感觉到它们离开皮肤立起来的那种拉扯感,像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逆着毛发生长的方向我。
我不知道我的毛炸开是什么样子,但我知道,每次害怕极了的时候就会这样。
"你、你居然让我滚蛋?"我转过身去。一句话分成了三段才说完,中间全是喘不上来的气。我用爪子捂住嘴巴,爪垫上的肉垫——那两块软软的、平时走路都小心翼翼的肉垫——按在三瓣嘴上,感觉到的全是自己嘴唇的颤抖。"我可是你最亲近的兔子啊……"
"是的,我是你妈妈,可是你亲近过我吗?赔钱货,白眼狼。"
我的腿撑不住了。四条腿都像被抽掉了骨头,软塌塌地往下坠。我缩成一团,把自己缩得小小的,脊背弓起来,下巴抵在前腿上,尾巴紧紧地夹着。这样缩着的时候,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快得不像话。心跳的声音隔着胸腔、隔着皮毛传到耳朵里,闷闷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鼓。
我的爪子揪住了衣襟——我现在穿着的那件日常的小褂子,不是什么好看的衣裳,就是件旧旧的、洗得发白的小褂子。我把那块布料揪在爪子里,揪了又揪,指甲在棉布上刮出细微的沙沙声。
"呜呜呜……"哭声从胸腔里翻涌上来,从喉咙里滚出来,经过三瓣嘴的时候被切割成断断续续的气流,"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我每天都等你喂我,这还不算亲近吗?"
我抬起头来看她。抬起头来要花好大的力气,因为我的脖子好像也软了。透过满眼眶的水雾,我看见妈妈的脸,模糊的,摇晃的,像隔着一个池塘看对岸。
"不劳而获,吃白食。"
八个字。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我往角落蹦过去。蹦过去的时候后腿蹬得不够用力,落地早了,歪了一下,差点撞上墙角那个旧木桶。我挤进院墙和木桶之间的缝隙里,脊背贴着墙,墙面很凉,凉意透过皮毛渗进来,沿着脊椎往骨头缝里钻。墙皮上有青苔,湿湿的,蹭在我背上的毛里。
"我……我只是一只兔子。"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小得差点被风吹散。"我只会吃草和胡萝卜……我也想为你做些什么,可我不会呀……"说到最后一个字,声音断了。
"滚蛋。"
我从角落里往外挪了一步。只一步。脚尖点地,轻得像踩在冰面上,生怕弄出一点响声。我想靠近她。我想回到她脚边。我想让她摸摸我的头,哪怕只摸一下。
"不要赶我走好不好?"我抬起头,让眼睛正对着她。我知道她能看到我的眼睛,这双眼睛,从小她就说好看,圆圆的大大的红红的,像两颗透亮的玛瑙。"我以后会乖乖的。"
"不好。"
眼泪是热热的,热热地从眼眶里漫出来,漫过下眼睑,顺着脸颊的弧度往下淌。脸颊上的绒毛被泪水浸透了,变成一一的深色痕迹,风一吹,凉得刺骨。一滴泪在下颌角挂着,挂了好久,最后啪掉在脚边的泥土上,成一个小小的圆。我盯着那个圆点看,看着它一点一点渗进土里,消失不见。
然后又有第二滴。第三滴。一个接一个的圆点,一个接一个地消失。
我哭出了声。
不是呜呜咽咽的抽泣,是那种从肚子深处翻涌上来的哭。身体一抖一抖的,抖得连牙齿都在打颤,三瓣嘴不停地哆嗦着,每吸一口气都带着尖锐的哨音。泪珠一串串往下掉,有的落在爪背上,有的落在泥土里,有的滴在那件小褂子的前襟上,把陈旧的棉布染成深色。
"我没有地方可以去。"我的声音被哭切割成碎片,每一个字都是争吵着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不要我了我怎么办呀?"
"滚。"
天黑下来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天黑的。我只记得我站在那里,看着妈妈,眼泪流了又流,流了又流,直到再也流不出来。眼眶干干的涩涩的,眨一下都疼。眼睛周围的毛被盐分腌得生疼,有些地方结了小小的硬块。嘴巴很干,干得起皮,三瓣嘴的缝隙里有股淡淡的咸味。
我的腿好酸。酸得发胀,酸得发抖,好像站了一个小时又好像站了一整天。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妈妈说了好多次"滚",每一次我都觉得我已经够难过了,不可能更难过,可是下一次"滚"字落下来的时候,心还会更疼。
天彻底黑了。星星出来了。
我往门口挪去。脚好重,每一步都像拖着什么东西。脚底的肉垫踩在泥土上,凉凉的,硬硬的,有些小石子在肉垫里,我懒得把它们踢开。
手搭上门框,指甲在木头上停了停。回头。
"真、真不要我了?"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感觉心脏被人从胸腔里拽住了,一把紧,得我喘不上气。"我会很听话的……"
"我没有你这个女儿。"
窗外有鸟叫。可能是归巢的麻雀。远处有人家的炊烟升起来,在我眼里不过是一团模糊的灰白色。
我垂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脚趾上沾了泥,灰灰的,脏脏的。那件最喜欢的中式上衣,浅蓝色的有白边的,被我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窝里。我再也穿不到它了。
"那……那我走了,你……你好好照顾自己……"最后一个字说出口,气都没了,只剩下嘴唇还在动。
门开了。从门缝里灌进来的风扑了我满脸,把我的耳朵吹得往后飘。门外是一条土路,路两边长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草,在暮色里黑的。路往远处延伸,拐个弯就看不见了,消失在森林的边缘。
我迈出一步。
刚迈出去,身后有动静。耳朵自己竖了起来——不是我要竖的,它们是自己在脑袋上转了方向,耳郭朝后,捕捉那一点点声响。我猛地回过头去,短尾巴不自觉地轻轻晃了一下。
"你……你是改变主意了吗?"
"是的,我认为你应该物理意义上的滚。"
耳朵落下来了。不是慢慢地拉,是一下子弹回来,弹在脑袋两侧,然后无力地垂下去。晃动的尾巴僵住,僵成一块不会动的毛团。我往后退了两步,后腿碰到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要我在地上打滚吗?"
"是的,滚吧。"
我没有马上照做。因为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滚。我是一只兔子,我生来就是用四条腿站的,最舒服的姿势是蹲着,最高兴的时候就蹦两下,最害怕的时候就缩起来。我不知道怎么像球一样在地上滚。可是妈妈说了。妈妈让我滚。我咬住了下嘴唇的一部分——三瓣嘴分三瓣,我只能咬住中间那一小片,牙齿陷进去,疼,可疼了。
我趴下来。四条腿弯曲,腹部贴地。地面的凉意透过腹部的薄毛往里渗。我闭上了眼睛。
"那……那我滚了,你可不许再骂我了。"
我翻了第一个。
地面好硬好粗糙。沙粒和碎土着我的肋骨,得生疼。肚皮朝上的一瞬间,我看见的天空是灰粉色的,有两颗星星已经亮了。然后天旋地转,我又趴着了。皮毛里灌进了土,背上痒痒的的。
"继续。"
第二个。这次我闭紧了眼,什么都不看。世界就是一片黑暗,和一阵接一阵的晕眩。沙土灌进耳朵里,在耳道里沙沙作响。我甩甩头,不敢睁眼。
"还要滚吗?我滚得不好……"
"滚出去。"
然后我就一直滚,一直滚。不知道滚了多少圈,只知道天和地交替着从身下掠过,头很晕很晕,胃里也开始翻江倒海。什么时候停下来的我也不知道,等我睁开眼,我已经在院子角落里了,离妈妈好远好远。我用脏兮兮的爪子去抹眼睛,爪子上的土揉进眼睛里,辣辣的。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只是想要你疼我而已。"
我蹲在那个角落蹲了好久。草叶上的露水开始凝结,有一颗落在我鼻尖上,凉得我一激灵。肚子好饿,胃揪得紧紧的,咕噜咕噜叫的声音顺着腹腔传到耳朵里。我今天只吃了早上那半根胡萝卜,还是在被那只松鼠碰掉之前啃的两口。胃里空空的,还有点疼,好像胃壁在互相摩擦。
我忘了我不该回来的。我真的忘了。我只是太冷了。我只是太饿了。我只是太想靠她近一点。
"我……我可以回去了吗?我保证会很乖。"
"滚。"
我浑身一抖,爪子缩回来。那只已经迈出去的爪子,悬在半空停了一秒,然后轻轻地放回原处,趾尖抠进泥土里。
"好……我不回去。那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滚远一点。"
我往后蹦了一步。再蹦一步。第三步的时候背撞到了院墙,不能再退了。墙上爬着一株不知道什么植物的藤蔓,藤蔓上有些小刺,勾住了我背上的毛。我轻轻挣了一下,毛被拉断了几根,微微刺痛。
"我、我走就是了……"我回过头看院门的方向。院门那边是森林,森林里面好黑,黑的什么都看不见。我不知道森林里有什么,但我听过夜里传来的狼嚎。我回过头看她,嘴里发干,尾巴夹紧了。
"滚。"
我转过身去刨墙角。墙角有很多松土,大概去年这里种过什么,后来枯了,只留下一小片翻过的土地。我的爪子刨得很快,泥土从脚趾缝里飞出去,塞进指甲缝里,黏在肉垫上。我不知道我在挖什么,一个洞?一个能把自己藏起来的地方?我只是想让手有点事情做,这样就不会一直想着她说的那个字。
"呜呜呜……这里好冷,"风吹过来的时候我浑身都在发抖,从耳朵梢抖到尾巴尖,"你真的不要秀珍了吗?"
"滚。"
我瘫坐下来。手刨不动了。浑身一点力气都挤不出来了。瘫坐在地上,后腿压在身下,歪着身子,像一个被人丢弃的布玩偶。眼睛睁着,可什么都没看,只是朝前——朝着她的方向——睁着。
"我滚……我滚得远远的,再也不会回来打扰你了……"
站起来。站起来花了很长的时间。先撑起前腿,膝盖抖得厉害。然后把后腿蹬直,脚底发软,踩不实。一步一步,一步一步。往院门走。院门口挂着一盏灯,是去年冬天挂上去的,灯罩上落了灰,光晕昏昏黄黄的,把我的影子扭曲成奇怪的形状。
"滚。"
院门口到了。再迈一步就出门了。门外面有一条土路,土路尽头是森林路。森林里面没有灯。我把前爪搭在门槛上,门槛的木头老得发黑,被无数次的进出磨得光滑。我的爪垫触到那光滑的木头纹理,凉丝丝的。
"你……你真的舍得让我这只小兔子独自离开吗?"我的声音抖得厉害,所有问号都变了调。
"他妈的,恶心兔子,扮可怜。"
妈呀。
不是妈妈。
是妈——呀——,那个声音在我耳朵里炸开的时候,我听见的不再是一个词,而是很多很多个碎片。恶心的兔子。恶心的。兔子。我恶心。我只是一只兔子。我只是一只恶心的兔子。但这些碎片不是用脑子理解的——它们在胸口炸开的。炸开之后,每一片碎片都滚烫,都锋利,都嵌进那个叫作心脏的东西里。
我的爪子住了胸口。这次不是衣襟,是胸口。我住那里的皮毛,得紧紧的,指甲抠进皮下的肌肉里,有钝钝的痛。痛是好的。痛让我知道自己还活着。我不知道我在干什么,我的身体自己在做这些事,我的脑子已经跟不上身体了。
腿软了。膝盖着地,然后手掌,然后整个身体都倒在地上。"原来……在你眼里我是这样的吗?"这句话是怎么说出口的,我也不知道。我只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飘飘荡荡的,像蒲公英的种子,一吹就散。
"伪善。"
不是的。我摇头。摇头摇得太厉害了,耳朵甩起来抽在自己脸颊上,啪啪地响。我站起来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来的,摇摇晃晃地朝她走过去。走了三步还是四步,然后我看见她的眼神。不是看见的,是感觉到的。那个眼神的温度,比冰还冷,比冬天的石头还硬。它在说——走开。
我停住了。脚钉在地上。
"我没有伪善,我只是想得到你的关爱而已。"说到最后已经说不出话了,最末几个字是气声,嘴唇还在动,声音已经没了。
"滚吧。"
我闭上眼睛。好累。好累好累。累得我不想再问为什么了,不想再说我会乖了,不想再把她说的每一个字掰开了揉碎了吞进肚子里然后独自消化那些锋利的碎片了。我闭上眼睛,感觉到一大颗眼泪从眼角掉下来了。这滴泪不是流出来的,是自己掉下来的。它好重。
再睁开眼的时候,我转过身去。没有说再见。背对着她,面向森林的位置后腿蹬紧弯腰低头——
那一跳我用尽了全力。一条弧线落下来的时候脚底震得发麻。然后是第二跳,第三跳。越跳越快越跳越快。风在耳朵两边呼呼地响爪子里啪啦拍打着地面像在敲一面破了洞的鼓。我不回头。我不敢回头。我怕一回头就再也跳不动了。
"太棒了。"
我在半空中僵了一下。就僵了那一瞬间——前爪已经伸出去了后腿还没蹬直——就那么悬着的半秒。那两个透过后背扎进脊柱顺着脊椎窜上后脑勺。落地的时候偏了方向脚踝了一下痛得我了牙。我加速跑得更快了。那件小褂子的下摆在身后飘起来扯着领口勒得脖子有点紧。
跑进森林的时候树木的气味涌上来——潮湿的腐烂树叶的菌菇的苔的各种味道混在一起。我不知道该往哪边。左边有一棵歪脖子树右边有一丛茂密的类植物。我从中间穿过去类锋利的叶片边缘割过我的侧腹割掉几缕白色的毛。不疼。不觉得疼。只觉得胸口那个地方更疼。原来和心里那个地方的疼比被叶片割伤简直不值一提。
天黑透了之后我才停下。
我蹲在一棵老树下树皮皱得像老人的额头。我不知道我在哪里。我闻不到妈妈的气味这里只有陌生——陌生的泥土陌生的腐叶陌生的夜来香。"我该怎么办?"声音哑得几乎不像自己在发声。肚子里又是一阵剧烈的抽搐胃壁痉挛得让我把身子弓成了一只虾米。饿太饿了饿得眼前发花远处的树干边缘融化成了水波纹。
我扶着树干站起来爪垫摸上去的树皮又冷又粗糙。这棵树不是妈妈的腿——以前跟她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时候我会挨着她腿边靠着靠着就睡着了柔软温热稳稳当当的从来不需要担心跌倒。我离那种温暖好远了。"要是你在秀珍身边就好了……"我对着树说的对着这棵沉默不会说话不会让我滚的老树。
靠着树干坐下来把腿收到胸前用手臂环住自己我的手只能抱住自己了。
"秀珍以后……只能自己照顾自己了。"
这句话说完我突然哭了。不是嚎大哭是静悄悄的那种。眼泪无声地往外淌淌过脸颊淌进嘴角又咸又涩。我的脑子里开始放电影全是以前的事——春天妈妈给我梳毛毛梳子划过背部的沙沙声;夏天趴在凉席上她给我扇扇子那股轻风拂过耳朵让我昏昏欲睡;秋天她掰下一小块苹果塞进我嘴里苹果好甜她的手指蹭过我的门牙。可现在这些东西都被今天的话浸透了每个画面都蒙上一层灰一碰就疼。
夜声四起。远处什么东西踩断了枯枝咔嚓一声。我浑身僵硬耳朵自动竖起来定向声源位置——左边。又一声更近。我的爪子抠进泥土里呼吸细而急促。我怕极了我从没一个人过过夜。黑暗里一切都食肉动物都比我大比我快比我狠。
然后远处传来狼嚎。
全身一炸那声嚎叫悠长穿透力强从森林那头一直穿到这头穿进我耳道穿进我胸腔把我小小的勇气戳得千疮百孔一瞬间我只有一个念头——跑。跑哪里不知道。我一跃而起朝反方向狂奔跳跃时脚掌在地面上盲目地乱抓枯枝碎石里啪啦四溅。一个绊在露出地面的树根上鼻子磕在土里满嘴泥,翻起来继续跑后腿抽筋一样蹬。树洞——不知道怎么就撞进了这个树洞。黑潮湿窄小霉味呛鼻。我钻到最深处脊背顶着坚硬的木壁腿缩在胸前心脏快要从喉咙口蹦出来。
"要是有你在肯定会保护我的对不对?"对着黑树壁颤抖成缝子里漏出的气声。
一夜没合眼——眼皮刚拉下来一点神经扯动又弹开。黑暗外面风声厉啸像谁在吹一支永远不在调上的笛。耳朵转来转去捕捉每一个细响每一片树叶摩擦都可能是爪垫踩在落叶上。身体到不能再脊梁骨一节一节在硬木板上肚子越抽越紧饿意变成钝痛。
天亮了灰蒙蒙光探进洞口。
我探头——鼻子先出去嗅空气。晨露味苔味潮湿土味没有明显的食肉兽气味。我想我应该找点吃的。昨天一整天加一整夜水米未进。我想站起来时腿晃了一下差点栽倒,稳住身体后犹豫——本能求我出去理智求我躲着。饥饿赢了。我刚把脑袋完全探出——
光被遮住了。
抬头的瞬间看到灰毛黄眼齿间垂着涎水腥臭热气喷在脸上。那一刻身体比脑子快——缩回去。缩得力度太大脊背撞上洞壁骨头撞击木头闷响。
巨口落下利齿咬合毛皮与骨肉分离的感觉出现在脖颈和我都不知道确切哪一块区域因为同时痛觉信号从多个点位同时爆炸——但不是我要想这些的这个时候脑子里只有那两个字。
"救命——救——救秀珍……"声音撕裂尖叫在狭窄空间回荡震得我自己耳膜疼。
狼开始用爪子掏洞内。爪尖在木质上刮出刺耳尖啸木屑纷飞扑落在我炸起的毛发上。我拼命刨身后土指甲啪劈裂了也不停——钻土挖让自己消失钻进世界另一头离开这个树洞离开这个正在发生的事。眼泪不争气——全是恐惧和悔恨和"我再也不离开你了"这九个字的排列组合。
然后刺穿了。
不同地方同时传来刺痛刺穿从体壁进入撕裂某一部分的结构纤维。剧痛如烙印刻进脊柱底端炸开后烧遍每一个还能感知的末梢——我尖叫到失声声带震动着却发不出声。视界变窄边缘发黑中间是狼爪的影子起落再起落再再起落。
血从不知道什么地方涌出来温热从皮毛底下蔓延流经之处毛发坍塌成深红。左前腿抽搐几下神经性痉挛。尾巴瘫软在泥土里糊在血泥混合物。衣裳碎片飘过眼前蓝色浅蓝色白边那片白边沾着梅子色晕染——然后什么都看不清了。疼越过了峰值不再尖锐而是钝的闷沉沉把意识往下拖入深水中拖得我睁不开眼。
脑里忽然晴了。
阳光。院子。胡萝卜的甜味。
她手指拂过我头顶从额头顺着鼻梁滑下来拢过耳根停在腮帮轻轻挠。我眯眼呼噜声从喉咙里溢出小马达震动。她笑了嘴角上翘弧度正好。我那时候觉得夏天会永远过不完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如果能重来——我一定不会那么任性——如果我不为半根胡萝卜闹如果我不气如果我不顶嘴如果我回她身边时跑更快——
光丝透进树洞口穿灰蒙蒙穿血腥穿食肉兽沉重大口挤落进瞳孔。
恍惚里那束光里出现熟悉轮廓。她朝我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也没有怒气冲冲也没有冷漠只是平静。我用力看她努力眨掉糊住视线的液体让她清晰一点。嘴唇动了无声息问出——"是你来接秀珍了吗?"
模糊的脸靠近了,最后一次闭上眼睛。
最后感知的不是痛。眼睫毛最梢端的泪珠在闭合时推下来顺着眼角弯度滑过——和胡萝卜汁不一样和所有眼泪都不一样这滴泪不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