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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陈讲唐史》第四十六章 江都惊变:杨广之死

大好头颅
这一章写的是隋王朝的死。杨广在江都宫里待着,禁卫军思归,白绢已经备好了。
大业十四年那个春寒
  大业十四年(618年)三月,隋炀帝杨广在江都宫里待了一年多了。
  江都就是扬州,当时不叫扬州,叫江都郡。杨广登基十四年,前十二年在洛阳、长安、大运河沿线来回跑,最后两年哪儿也不去,就钉在江都,因为江都有他修的大运河,有他建的江都宫,有他最爱的扬州琼花(虽然隋朝那会儿琼花还没出名,但江都一带的花卉确实冠绝天下)。
  大业十二年(616年)七月,杨广第三次下江都。这一回,他心里清楚:这一去,可能回不来了。
  从洛阳到江都的那一段龙舟水路,杨广写过两首诗。
  第一首叫《望江南》,这首后来被很多野史当成「亡国之音」反复引用,词是这么写的:
我梦江南好,征辽亦偶然。
但存颜色在,离别只今年。
  第二首叫《悔赋》,这首后来失传了,只剩一句残句:
  大好头颅,谁当斫之?
  自问自答,颈脖子。
骁果军思归
  江都的禁卫军,是杨广最后的亲兵,骁果军,也叫「骁果卫士」,三千多人,全是从关中、河北招募来的健儿。这批人跟着杨广下江都的时候,本以为几个月就能回长安,结果一待一年多,思乡、思归、思家、思关中,怨气大到禁卫军头目都在私下议论「回不去的家」。
  骁果军的头目里,最有主意的一个人叫司马德戡。这位是隋朝的禁卫军仪仗官,从一品(正议大夫),但跟杨广并没有过命的交情,他是「看到大势不好就要找下家」那一类人。
  大业十四年(618年)正月底,司马德戡跟自己的亲信元礼、直阁、裴虔通几个人私下喝酒。喝到半醉,元礼说了一句诛心的话:「现在骁果军都想回关中,可陛下(杨广)就是不回,我们怎么办?」
  裴虔通说:「回关中?谁不想回?可陛下不放,我们谁敢走?除非陛下不在了。」
  这句话一出口,酒桌静了三秒。
  然后司马德戡把酒杯一放:「我正有此意。我们不能自己干,得找一个有名分的人领头。」
  几个人异口同声:「谁能领头?」
  司马德戡说:「宇文智及。」
  宇文智及,这位是隋朝右卫大将军宇文述的儿子。宇文述的另一个儿子宇文化及当时也在江都,担任右屯卫将军。宇文家是隋朝第一等的勋贵,宇文述活着的时候是杨广的亲信(杨广能当上太子,宇文述出了大力)。宇文述死后,宇文家失势,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宇文智及在江都禁卫军里人脉极广。
  元礼说:「宇文智及?他哥宇文化及不更合适?」
  司马德戡摇头:「宇文化及是废物,喝酒赌博打老婆三件事样样精通,没有做大事的胆子。宇文智及才是宇文家真正的狠人。」
白绢
  武德元年(618年)三月十日深夜,司马德戡带着自己的心腹:直阁、裴虔通、宇文智及、元礼、唐奉义、牛方裕、张恺、薛良、马文举,一共十几个人,在江都宫外的甘泉卫戍营里,歃血为盟。
  歃血誓词四句话:
大业已尽,隋祚将亡。天子(杨广)不归,骁果思叛。吾等奉
天行诛,以免生灵涂炭。
  誓词念完,宇文智及掏出一匹白绢。这一匹白绢不是一般的布,是下江都时给杨广做丧服用的素绢,长一丈八尺,宽三尺,专等这一天。
  白绢当场剪成两段。
一段,司马德戡留着。一段,交给骁果军虎贲郎将司马德戡的心腹唐奉义,这位负责用这一段白绢去勒杨广的脖子。
白布绞死杨广
  三月十一日清晨,江都宫外突然响起一片喊杀声。
  杨广这时候还在大宝殿里睡觉。身边的萧后被喊杀声惊醒,拉了一下杨广的袖子。
  杨广惊醒,看了萧后一眼:「外面怎么这么乱?」
  萧后说:「陛下,听声音像是禁卫军哗变。」
  杨广第一次问:「谁领头的?」
  左右无人能答。禁卫军早把江都宫围得水泄不通。
  杨广换了一身衣服,准备出去看看,被左右拉住。左右说:陛下,外面是乱兵,出去危险。
  杨广看了一眼窗外,窗外的骁果军已经把江都宫围成了铁桶。
  杨广坐回座位上,对萧后说:「朕有好头颈,谁当斫之?」意思是:我这脖子这么好,谁来砍?
  萧后泪如雨下,说:「陛下,事情没到那一步,我们从后宫地道走,还来得及。」
  杨广摇头:「走不了了。司马德戡的人已经进了宫门,朕认得那个脚步声。」
  杨广最后看了一眼萧后,说:「朕负了你。」
  这一刻,是江都惊变里最让人心里发紧的一幕。
  杨广没说「朕负了天下」,他说「朕负了你」。一个亡国之君最后悔的不是亡国,是负了老婆。
  司马德戡的骁果军冲进大宝殿的时候,杨广已经退到了后面的一间小殿,西阁。
  唐奉义带着那一段白绢冲进西阁,把白绢往杨广脖子上一套,两个人一人一头,猛地一勒。
  杨广挣扎了几下,眼睛瞪得大大的。裴虔通怕他没死透,又补了一刀。
  大业十四年(618年)三月十一日,隋炀帝杨广,在江都宫西阁,被白绢勒死,死时五十岁。
许善心母子:最悲壮的一笔
  杨广死后,司马德戡做的第一件事是杀陪死的人。陪死的有四个大臣,全是杨广的「自己人」:虞世基、裴蕴、来护儿、袁充。其中最值得多写一笔的,不是宰相虞世基,而是许善心母子,因为这一笔是江都惊变里最悲壮的。
  许善心,杨广的秘书丞(秘书长)。这位出身江南顶级士族,是当时公认的「学贯天人」。他的母亲陆氏,九十二岁。
  江都惊变的时候,许善心不在大宝殿,他在自己家里。
  骁果军冲进许家的时候,许善心正在书房给母亲抄经,陆氏坐在旁边念佛。骁果军一刀砍向许善心,陆氏一把抱住儿子:「这是我儿子,他是给陛下办事的,求你们放过他,要砍砍我。」
  骁果军把陆氏推到一边,一刀砍死许善心。
  陆氏,九十二岁的老太太,抱着儿子的尸体,没有哭,只说了一句话:「吾儿为国难而死,真不愧是我的儿子。」
  然后陆氏亲手把儿子的尸身装殓,不让任何人帮忙,一个人,一针一线,把儿子的寿衣缝好,然后坐回儿子的书房,水米不进。
十日之后,陆氏,九十二岁,去另一个世界看护她的儿子。
  这一笔,是江都惊变里最悲壮的。隋朝的最后骨气,在一位九十二岁的老太太身上。
四个陪死的宰相
  杀许善心只是开胃菜。司马德戡杀的四个宰相,那才是大戏:
  第一个,虞世基,杨广最宠信的内史侍郎(相当于宰相)。这位在大业十二年之前是公认的「能臣」(隋朝科举制度的创始人之一就是他的哥哥虞世南),但最后几年的表现,已经不能用「能臣」形容,只能用「佞臣」形容:他明知道杨广的诏令会害死多少人,但他不敢进谏。司马德戡杀他的时候,虞世基跪在地上求饶,求饶没用,一刀砍死。
  第二个,裴蕴,杨广的御史大夫。这位跟虞世基一样,前期是好官(开皇年间的御史中丞,铁面无私),后期是佞臣。裴蕴死的时候喊:「臣为陛下执法二十年,今日何罪?」答案就是一刀砍死。
  第三个,来护儿,杨广的左骁卫大将军。这位不是佞臣,这是真正的忠臣。来护儿是大业十四年(618年)江都宫里唯一一个还在劝杨广「早回京师」的人,他不只是嘴上劝,是写奏章劝,是当面劝,是哭着劝。来护儿死的时候,没有求饶,只对司马德戡说了一句话:「陛下在江都,是陛下负天下;来护儿从扬州打回京师,是来护儿负陛下;但来护儿没负天下。」然后闭目待死,一刀砍死。
  第四个,袁充,杨广的秘书监,负责天文历法。这位是隋朝末年最大的「祥瑞骗子」:杨广喜欢听吉利话,他就天天给杨广编「明天有祥瑞」的假消息。他死的时候,连求饶都没求,他知道自己该死。
杨侗在洛阳被拥立
  杨广死后,司马德戡、宇文化及、宇文智及没有在江都久留,他们带着杨广的棺椁和萧后一路北上,准备回关中,但走到徐州一带,被瓦岗军(当时还是李密的人)截住。宇文化及打不过瓦岗军,北上不了,改向东,准备去打窦建德,结果在聊城被窦建德擒杀,这是后话。
  江都惊变的消息传到洛阳,洛阳的越王杨侗(杨广的孙子)在元文都、卢楚等大臣的拥立下,于武德元年(618年)五月在洛阳称帝,史称皇泰主。
  杨侗这一年,才十四岁。
  杨广死的那一年,李密降了,王世充露头了,李建成撤了,洛阳城里新皇帝登基了。这一年(武德元年,618年),中国同时存在好几个政权:洛阳的杨侗、长安的杨侑(李渊立的傀儡),还有瓦岗的李密(有实无名,未称帝)、河北的窦建德(夏国),以及宇文化及、杜伏威、辅公祏等一帮僭越称王的枭雄。
  这是中国历史上最乱的一年。
李渊装痛哭
  江都惊变的消息传到长安,李渊的第一反应是抱着杨侑的脚,放声大哭。
  哭得长安城里的人都听见了。
  大臣们都劝:「江都之事(杨广被杀)是天意,唐王(李渊)作为杨广的表弟,应该痛哭以表哀悼,但唐王你不能一直哭,国事要紧,你哭过头了,隋恭帝(杨侑)就坐不安稳了。」
  李渊擦干眼泪(看着杨侑)说:「吾之痛哭,非为表兄(杨广),是为天下。隋室宗庙从今往后要靠我这个表弟替表兄扛着了。」
  这戏演过头了。
  隋王朝的账本,到此为止。
  下一章我们看李渊导演的那场戏:武德登基,这位表弟把表哥的江山,从一个十四岁小皇帝的手里接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