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料札记
抗战时期,中共在各根据地普遍建立儿童团,少年交通员以割草、放牛、走亲为掩护传递情报,信封粘鸡毛或火柴表示紧急程度,遇敌哨多以伪装脱身,据《中国近代史资料丛刊》及多地地方志记载,此类少年交通员数以万计。
第一章 岩口铺的早晨
1942年2月17日,农历正月初三,湖南湘西。
天还没亮透,岩口铺的田老四就醒了,他不是被鸡叫醒的,是被他爹踹醒的,他爹田福生一脚踢在他屁股上,嘴里喊着,“起来,放哨去。”
田老四那年12岁,个子矮,比同龄的孩子矮半个头,村里人叫他“老四”,不是因为排行老四,他上头就一个姐姐,叫田大妹,大他三岁,之所以叫老四,是因为他生下来只有三斤四两,他奶奶说,这孩子像只猫,就叫老四吧。
岩口铺在雪峰山东麓,往东走六十里是洞口县城,往西走八十里是芷江,村口那条石板路是湘黔古道的支线,平常走货郎,走挑担子的,走赶集的,1942年开春以后,路上的人少了,偶尔有穿黄军装的远远经过,村里人就往山里躲。
田老四穿上他姐改的旧棉袄,袖口短一截,手脖子露在外面,冻得红通通的,他爹递过来一根红缨枪,枪头是铁打的,村里铁匠李二狗他爹打的,缨子是用红布条扎的,颜色褪了大半。
“记住了?”他爹问。
“记住了。”
“来的是一个人,问路条,没有路条就拦住,来的是两个人,一个人盯着,一个人跑回来报信,来的人多,往山上跑,把消息树放倒。”
“记住了。”
田老四扛着红缨枪往村口走,路上碰见张二娃,张二娃比他大一岁,个子高半个头,两个人是搭档,一个站村口东头,一个站村口西头。
“老四,你爹又踹你了?”张二娃问。
“习惯了。”
“我爹说今天可能有事,昨天晚上有人从山那边过来,说是看见穿黄衣裳的往这边走。”
田老四没接话,他把红缨枪往地上一杵,站到石板路边的土坎上,村口那棵消息树立在那儿,是一根杉木杆子,上面绑着干稻草,远看像棵树,那是村里民兵队前天刚换的,旧的被风吹倒了。
天慢慢亮了,山里的雾散得慢,一层一层地往上升,田老四能听见溪水声,能听见鸟叫,能听见张二娃在对面哼歌,哼的是儿童团歌,“月儿弯弯,星光闪闪,我们都是儿童团员”。
“别哼了,”田老四喊了一声,“仔细看着。”
“你管我。”
田老四把目光投向石板路远处,路从山口拐过来,拐弯的地方有一块大石头,谁从那儿过来,他一眼就能看见。
等了半个时辰,没人来。
又等了半个时辰,还是没人来。
田老四的脚冻麻了,他蹲下来,把红缨枪夹在腋下,两只手揣进袖子里,他想起去年秋天的事,那天也是他放哨,从山口来了个挑担子的货郎,挑着两个竹筐,筐里装着针线火柴,田老四拦住了,问路条,货郎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写着字,盖着章,田老四不认识字,他拿着路条跑到村里找文书张先生,张先生看了说,“真的。”
货郎过去了。
后来田老四问他爹,“要是不认识字咋办?”
他爹说,“不认识字就找人认,不能让一个坏人过去。”
再后来,儿童团夜校开了,村里的谢先生教认字,田老四每天晚上去学一个时辰,学到那年冬天,他能认两百多个字了,路条上的地名、日期、公章,他能看个大概。
“老四,”张二娃在对面喊,“有人来了。”
田老四站起来,顺着张二娃手指的方向看,石板路拐弯处,一个人影,走得很快,肩上背着个包袱,穿的是灰布衣裳。
“一个人。”田老四说。
“你盯着,我看着。”
田老四把红缨枪握紧,站在路中间,来人越走越近,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脸黑,胡子拉碴,走路的时候左腿有点跛。
“站住。”田老四喊。
那人停住了,看了看田老四,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红缨枪,笑了一下。
“小同志,我是过路的。”
“路条。”
那人从包袱里摸出一张纸,递过来,田老四接过去,上面写着“通行证”三个字,底下有章,日期是2月15日,目的地是“芷江”。
“你去芷江干啥?”
“走亲戚。”
“亲戚叫啥?”
那人愣了一下,“姓王,叫王福生。”
田老四把路条还给他,没放行,他盯着那人的眼睛,那人把目光挪开了,看别处。
“你等一下,”田老四朝对面喊,“二娃,去叫李二狗他爹。”
张二娃跑了,那人脸色变了。
“小同志,我真是走亲戚的。”
“等民兵队长来了再说。”
李二狗他爹是民兵队长,叫李有田,从村里跑过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把柴刀,他看了看那人,又看了看路条,把那人带到村部去了,后来查出来,那人是给芷江那边一个伪军据点送信的,包袱夹层里搜出了一张纸条。
那天晚上,田老四他爹没踹他,田福生坐在灶火边,抽了一袋旱烟,说了一句话,“行。”
田老四蹲在灶火边上,手烤着火,心里热乎乎的,他不知道啥叫抗日,不知道啥叫根据地,他就知道他爹说了“行”,李有田拍了他一下肩膀,说“这娃行”。
那年春天,岩口铺周围几个村子的儿童团合并成了一个大队,田老四当了副大队长,大队长是邻村一个叫赵三牛的,14岁,长得壮,力气大,田老四不服气,他爹说,“人家比你大两岁,你急啥。”
田老四没急,他把儿童团的花名册抄了一遍,36个名字,最大的15岁,最小的8岁,他一个个记在心里,谁住哪个屋场,谁家里有几口人,谁跑得快,谁眼神好,他都清楚。
第二章 茅坪哨卡
1942年4月,湘西会战还没打起来,但风声紧了。
从3月开始,芷江机场那边天天有飞机起落,国民党的部队往雪峰山这边调,山路上白天黑夜过兵,穿灰军装的,穿黄军装的,扛枪的,抬炮的,田老四站在村口看,他爹把他拽回去,“别站在路上,碍事。”
村里开会,李有田说,“鬼子可能要来,上头让各村的哨卡加紧。”
岩口铺的哨卡设在村口,茅坪的哨卡设在茅坪坳,两处隔了八里路,茅坪坳的哨卡是儿童团单独负责的,因为那里地势高,看得远,站在坳上能看见从洞口方向来的路,也能看见从山门方向来的路。
田老四被派到茅坪坳值哨,和他一起的是赵三牛,还有两个团员,一个叫刘石头,11岁,一个叫周小满,9岁,周小满是个女娃,胆子大,跑得快。
茅坪坳的哨卡就是一棵消息树,一块大石头,大石头底下有个洞,能蹲三个人,消息树立在坳顶,是一根楠竹,上面绑了松枝,田老四他们白天蹲在洞边上看着,晚上就睡在洞里,铺一层干草,盖一件旧棉袄。
4月12日那天早上,田老四从洞里出来,天刚蒙蒙亮,他看见坳下的路上有动静,一队人,七八个,穿黄衣裳,扛着枪,从洞口方向往这边走。
“三牛,三牛,”田老四压低声音喊,“起来了,有情况。”
赵三牛从洞里钻出来,趴在石头后面往下看,看了几眼,说,“鬼子的便衣队。”
“我去放消息树。”
“别急,先看看往哪儿走。”
那队人在坳下的岔路口停了一会儿,然后拐上了往岩口铺的那条路,赵三牛拍了一下田老四的肩,“放树。”
田老四跑到坳顶,把楠竹推倒,松枝压在草上,然后他往山下跑,跑回茅坪村报信,刘石头和周小满跟着赵三牛在后面盯着那队人。
田老四跑得飞快,山路上的石子硌得脚板疼,他不管,跑到茅坪村口的时候他喊了一声,“鬼子来了。”
村里的大钟响了,男女老少往山里跑,民兵队拿着枪和刀往村口集合,田老四站在村口的碾盘旁边喘气,他看见他姐田大妹背着他奶奶往山里走,他奶奶七十多了,走不动,田大妹背着她,一步一步地挪。
“姐,快点。”
“你别管我,你去报信。”
田老四又跑了,跑到岩口铺,跑到李有田家门口,喊了一声,“茅坪坳有鬼子,往岩口铺来了。”
李有田带着民兵往村口跑,田老四跟在后面,他跑不动了,腿软,坐在路边的石头上喘气,他听见村口那边响了几枪,不知道打中了谁,过了半个时辰,枪声停了。
后来他才知道,那队鬼子便衣是来侦察的,被民兵打退了,伤了两个,退回了洞口。
那天晚上,田老四回到茅坪坳的洞里,赵三牛在洞里烧了一堆火,烤了几个红薯,四个人围坐着吃,周小满的手上扎了一根刺,赵三牛拿针给她挑。
“疼不疼?”赵三牛问。
“不疼。”
“你跑得快不快?”
“快。”
“下回你去报信。”
周小满点了点头,田老四咬了一口红薯,红薯烫,他吹了吹气,他想起谢先生说过的话,谢先生说,“你们现在做的事,将来的人会记住。”
田老四问,“谢先生,将来是啥时候?”
谢先生说,“等仗打完了,等鬼子走了。”
田老四不知道仗啥时候能打完,他就知道茅坪坳的洞漏风,晚上冷,他得跟赵三牛挤着睡。
第三章 芦荡里的哨声
1942年秋天,江南水乡。
茅坪坳的事传不到这里,隔了几千里路,这里的孩子也在放哨,用的是另一种法子。
江苏高邮,一个叫柳河庄的村子,村外是芦苇荡,芦苇长得比人高,风一吹,沙沙响,庄上的儿童团有二十来个孩子,团长叫顾长根,13岁,瘦,眼睛大,他爹是游击队的,在湖上打鬼子。
顾长根的哨位在芦苇荡边上,他手里拿着一支芦哨,芦哨是芦苇管做的,一头削斜,一吹就响,声音尖,传得远,他们约定好了信号,一声短哨,是有人来,两声短哨,是自己人,一声长哨,是鬼子来了。
10月17日那天下午,顾长根蹲在芦苇丛里,眼睛盯着庄外的土路,路上来了两个人,一个穿着长衫,一个穿着短褂,走得不快不慢,顾长根把芦哨放到嘴边,吹了一声短的。
庄里的游击队员听见了,从后门撤进了芦苇荡。
那两个人在庄口转了一圈,问了庄上的一个老头几句话,走了,后来查出来,是县里的便衣,来摸游击队活动规律的。
顾长根从芦苇丛里出来,裤腿上全是泥,他走到庄口,那个老头还在,老头叫孙有财,是个卖豆腐的,孙有财说,“长根,你那哨子吹得好。”
顾长根没说话,他把芦哨擦了擦,揣进兜里,这支芦哨是他自己做的,削了三天,手指头被芦苇皮划了好几个口子,他爹走的时候留下的那把刀,他用它削芦哨,刀口钝了,削得慢。
柳河庄的儿童团不光放哨,还送信,顾长根给湖上的游击队送过三回信,一回是送到芦苇荡深处的船上,一回是送到隔壁庄的联络点,一回是送到镇上的药铺,信是塞在竹竿里的,竹竿扛在肩上,装作去湖边捞水草。
有一回,他扛着竹竿走在田埂上,迎面来了两个伪军,伪军喊,“站住,干什么的?”
顾长根说,“割草的。”
伪军看了看他肩上的竹竿和手里的镰刀,说,“走吧。”
顾长根往前走,走了十几步,伪军在后面喊,“回来。”
他站住了,心提到嗓子眼,伪军走上来,拿过竹竿,在手里掂了掂,竹竿是空的,信在里面,顾长根的手心出汗了,伪军把竹竿递回来,说,“这竹竿不错,回头给我也砍一根。”
“行。”
顾长根扛着竹竿走了,走到拐弯的地方,他的腿在抖,他蹲在田埂上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走。
他后来跟孙有财说起这事,孙有财说,“你胆子大。”
顾长根说,“我怕。”
孙有财说,“怕还去送?”
顾长根说,“我爹说,信比命要紧。”
那年冬天,柳河庄的芦哨换成了铜哨,是游击队从鬼子那里缴来的,顾长根把铜哨挂在脖子上,铜哨比芦哨响,比芦哨亮,但他还是把那支芦哨留着,揣在棉袄内兜里。
第四章 云贵高原上的石哨
贵州毕节,一个叫野马川的地方,山高,路陡,雾大。
1943年3月,野马川的儿童团有十六个孩子,团长叫马二贵,12岁,他爹马老五是村里的保长,明面上给日本人做事,暗地里给游击队送粮,马二贵放哨的地方在野马川垭口,垭口上立着一堆石头,叫石哨。
石哨是他们自己垒的,十几块石头堆成一人多高,顶上放一块薄石板,石板一推就倒,倒了就是有情况,倒的方向就是敌人来的方向,往东倒,东边来,往西倒,西边来。
马二贵每天天不亮就上山,爬到垭口,蹲在石哨后面的石缝里,石缝里能藏人,外面看不见,他带一个竹筒,竹筒里装水,带两个苞谷粑,饿了就啃一口。
3月19日那天早上,雾特别大,十步外看不见人,马二贵蹲在石缝里,听见山下有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踩在碎石上咔咔响。
他把头探出去,雾里看不清,但脚步声越来越近,他推了一下石板,石板往东倒了,他转身往山下跑,跑回村里报信。
村里的游击队有二十多人,住在马老五家的厢房里,马二贵跑到家门口,喊,“东边来人了。”
游击队从后山撤了,马老五站在院门口,手里端着一碗茶,十几个伪军从东边路上过来,领头的问马老五,“看见游击队没有?”
马老五说,“没有,今早雾大,啥也没看见。”
伪军在村里搜了一遍,没搜到人,走了。
马二贵躲在猪圈后面的草堆里,听见伪军的脚步声从身边过去,他屏住气,等声音远了才出来,他爹站在院子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进屋了。
那天晚上,马二贵蹲在灶火边,他爹坐在对面,沉默了很久。
“二贵。”
“嗯。”
“下回别往家里跑,往山上跑。”
“为啥?”
“你往家里跑,人家就知道你是报信的。”
马二贵点了点头,他爹抽了一口烟,又说了一句,“你娘走得早,就你一个。”
马二贵没接话,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在抖,灶火的光照在他手上,影子一晃一晃的。
第五章 芷江路上的信
1944年,湘西。
芷江机场的飞机起落更频繁了,公路上军车一辆接一辆,田老四在岩口铺已经当了两年儿童团员,个子长高了一些,但还是瘦,他姐田大妹说,“你光长个子不长肉。”
田老四负责的那条线是岩口铺到芷江的,六十里山路,中间要过三个哨卡,两个是国民党的,一个是自己人的,送信的时候,他把信缝在裤腰里,外面套一件破褂子,手里提一个竹篮,篮子里放几个红薯。
有一回,他送一封信去芷江,走到半路,碰见一队国民党的兵在路边休息,一个当官的喊他,“小孩,过来。”
田老四走过去。
“干什么的?”
“走亲戚。”
“篮子里是什么?”
“红薯。”
当官的拿起一个红薯,掰开看了看,扔回来,说,“走吧。”
田老四提着篮子走了,走了十几步,当官的又在后面喊,“站住。”
他站住了。
“你裤腰上是什么?”
田老四的心一沉,他裤腰里缝着信,线缝得密,从外面看不出来,但那个当官的走了上来,伸手在他裤腰上摸了一下。
“解开看看。”
田老四把篮子放下,解裤腰带,手在抖,他把裤子往下褪了一点,露出里面的粗布裤衩,当官的看了一眼,摆了摆手,“走吧。”
田老四提着篮子走了,走出半里路,他才发现后背全湿了,信还在裤腰里,当官的没摸出来,缝在两层布中间的。
那封信送到了芷江的一个药铺,药铺的掌柜姓周,田老四把信递过去,周掌柜看了他一眼,给了他一包药,说,“拿回去,给你爹。”
田老四把药包揣好,转身走了,他走到街上,看见一个卖米粉的摊子,闻见香味,肚子咕咕叫,他摸了摸兜,没钱,他咽了一口口水,往回去的路上走。
走到城门口,他看见墙上贴着一张告示,上面写着字,他认不全,只认出了“悬赏”两个字,底下是一个人的画像,他凑近看了看,不认识,就走了。
回到岩口铺,他爹问他,“送到了?”
“送到了。”
“路上碰见人了?”
“碰见当兵的了。”
“查你了?”
“查了。”
“信呢?”
“在裤腰里。”
田福生抽了一口烟,点了点头,说,“下回别走大路了,走山路。”
“山路远。”
“远就远。”
田老四应了一声,他把药包递给他爹,田福生接过去,看了看,说,“给你奶奶。”
第六章 野场村的娃娃
田老四的故事是在湖南,河北那边有个孩子叫王璞,比他大一岁,是野场村的儿童团长。
1943年5月7日,日军包围了野场村的后石沟,沟里藏着两百多个村民,大部分是老人、妇女和孩子,日军在山头架起机枪,逼问八路军的东西藏在哪儿。
王璞站在人群前面,11岁当儿童团长,14岁站在机枪口底下,日军问了三遍,没人说。
第三遍,日军说,“说了就能活,不说统统开枪。”
王璞喊了一声,“宁为抗战死,不当亡国奴,叫他们开枪吧,打死也不说。”
机枪响了,王璞和118个村民倒在了后石沟。
这件事田老四不知道,他离得太远了,但野场村的事跟岩口铺的事是一样的,跟柳河庄的事是一样的,跟野马川的事也是一样的,都是孩子站在前面,大人站在后面。
田老四后来听谢先生说起过王璞的事,谢先生是从报纸上看到的,晋察冀日报登了,谢先生念给儿童团听,念到“打死也不说”的时候,田老四看见周小满的眼睛红了,周小满那年11岁,已经当了三年儿童团员。
谢先生念完,问,“你们怕不怕?”
没人说话。
谢先生说,“怕也不丢人,怕了还站在这儿,就不怕了。”
田老四那天晚上没睡着,他躺在茅坪坳的洞里,赵三牛在旁边打呼噜,他看着洞口的星星,想了一夜,他想起他爹踹他那一脚,想起李有田拍他肩膀那一下,想起他姐背着他奶奶往山里走的背影。
第七章 水乡的铜哨
1944年冬天,顾长根的芦哨换成了铜哨,又换回来了。
铜哨挂在脖子上,天冷的时候贴肉,冰得慌,他把它塞进棉袄内兜,还是用芦哨,芦哨轻,吹着方便。
柳河庄的冬天冷,芦苇枯了,荡子里结了薄冰,顾长根蹲在哨位上,脚上穿着草鞋,草鞋里塞了干稻草,脚趾头还是冻得没知觉,他一边跺脚一边盯着土路。
12月23日,天擦黑,土路上来了一队人,十几个,穿黄衣裳,扛着枪,顾长根吹了一声长哨,然后往庄里跑。
游击队在庄后的芦苇荡里藏了船,三十多条船,人上了船就往湖心划,顾长根没上船,他跟着几个游击队员留在庄里,把庄口的桥板抽了。
鬼子进了庄,找不到人,放了几枪,烧了两间草房,走了。
顾长根蹲在庄后的坟堆后面,看着火光映红了天,他没哭,他咬着嘴唇,咬出了血。
第二天,游击队长来找他,说,“长根,你昨晚上跑得快。”
顾长根说,“我吹了哨。”
队长说,“哨吹得好。”
顾长根把铜哨从兜里掏出来,吹了一下,铜哨响了一声,在冬天的空气里传得远。
第八章 石哨倒了
野马川的石哨,1944年冬天倒了。
不是被推倒的,是被雪压塌的,那年的雪大,一连下了三天,石板上的雪积了半尺厚,石头堆撑不住,垮了。
马二贵上山的时候看见石哨塌了,他蹲在雪地里,把石头一块一块地搬开,手冻裂了,血珠子渗出来,他不管,搬了半天,垒了一个新的,比原来的矮,比原来的窄,顶上的石板换了一块厚的,他推了一下,推不倒。
他爹马老五上山来找他,看见他在垒石哨,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二贵。”
“嗯。”
“石哨垒好了就下山,你娘坟上的雪该扫了。”
马二贵应了一声,他把最后一块石头放上去,拍了拍手上的泥,跟着他爹下山,路过他娘的坟,他停下来,用手把坟头的雪扒开,露出底下的土。
他跪下来磕了一个头,站起来,走了。
第九章 信到了
1945年,田老四14岁了。
他姐田大妹嫁人了,嫁到邻村一个姓吴的,走的那天,田老四站在村口,看着他姐坐的轿子往山那边去,他没说话。
他爹田福生站在他旁边,说,“你姐走了,家里就剩你了。”
“嗯。”
“还放哨吗?”
“放。”
田老四还在茅坪坳放哨,赵三牛去了芷江,在机场那边当了个勤务兵,刘石头跟着游击队走了,周小满还在,她13岁了,个子长高了,跑得还是快。
茅坪坳的洞还在,消息树还在,田老四每天天不亮就上山,天黑了才下来,他蹲在洞里,啃着苞谷粑,看着山下的路,路还是那条石板路,走货郎的,走挑担子的,走赶集的,偶尔有穿灰军装的远远经过,田老四就站起来,把红缨枪握紧。
他不知道仗什么时候打完,他就知道,只要他站在这里,消息树就不会倒。
有一天,谢先生上山来看他,谢先生带了一本书,坐在洞边上念给他听,念的是一篇报纸上的文章,讲的是全国各地的儿童团,讲的是站岗放哨送信的事,谢先生念完,把报纸递给他。
“老四,你认得多少字了?”
“三百多个。”
“够了。”
田老四把报纸折好,塞进兜里,他看着山下的路,路在雾里,看不清楚。
第十章 哨位
1945年8月,田老四在茅坪坳的洞里,听见远处有响声,闷闷的,像打雷,又不像打雷,他从洞里钻出来,看见天边有一道亮光,很快就没了。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第二天,李有田从镇上回来,在村口碰见田老四,李有田说,“老四,仗快打完了。”
田老四问,“鬼子走了?”
李有田说,“快了。”
田老四站在村口,手里握着红缨枪,红缨枪的缨子早就褪成了白色,他低头看了看,把红缨枪靠在消息树上,消息树上的稻草换了新的,黄澄澄的,在风里晃。
他蹲下来,坐在石板路边,看着山口的方向,路还是那条路,从山口拐过来,拐弯的地方有一块大石头,谁从那儿过来,他一眼就能看见。
茅坪坳的洞还在,石哨还在,芦哨还在,铜哨还在,柳河庄的芦苇还在长,野马川的雾还在飘,野场村的后石沟里,有人种了树,树苗还小,长在土里,风一吹,叶子沙沙响。
田老四把红缨枪从消息树上拿下来,扛在肩上,往村里走,走到村口的碾盘边上,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山口,路上没有人。
他继续走。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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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献来源:
1. 段毅《抗战烽火中的东区儿童团》,人民网-中国共产党新闻网,2016年2月16日。
2. 中央档案馆编《中国近代史资料丛刊·抗日战争时期抗日根据地史料》,中华书局。
3. 王璞事迹见《中国青年报》2025年7月16日第二版,《王璞:抗日民族小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