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日，作为第六届粤港澳大湾区文化艺术节的重要板块，艺术讲堂在深圳前海重磅开讲。主讲堂以“从湾区到国际——东方叙事 全球回响”为主题，邀请多位活跃在创作一线的艺术名家，结合各自的创作实践与跨文化合作经历，探讨湾区文艺从本土走向国际舞台的新成果、新路径、新机遇。

圆桌嘉宾吴正丹，是肩上芭蕾创始人，广州市杂技艺术剧院有限责任公司艺术总监，国家一级演员，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全国宣传文化系统“四个一批”人才，首届“全国中青年德艺双馨文艺工作者”荣誉称号获得者。

围绕湾区从“作品出海”迈向“生态出海”的议题，她对南都N视频记者分享了自己的思考与观察。

南都：本次艺术讲堂聚焦文艺从“作品出海”走向“生态出海”，您深耕杂技艺术数十年，首创的肩上芭蕾斩获国际大奖、《天鹅》剧目多次亮相海外顶级舞台。在您看来，粤港澳大湾区杂技及舞台文艺出海，相较于其他艺术门类，具备哪些独一无二的先天优势与创新优势？

吴正丹：首先，杂技属于肢体艺术，本身没有语言国界，这是它天然的出海优势。中国杂技有着3600年的悠久历史，长期在国际舞台保持领先水平，我们广州杂技团这些年也斩获了不少国际大奖，根基十分扎实。

在坚守杂技本体技艺的基础上，我们在创作上一直追求综合性的艺术审美，不局限于传统杂技固有的框架，主动借鉴其他艺术门类，丰富艺术表现的多元性。以《天鹅》为例，这部作品在创作之初就确立了国际化的叙事语言，推出之后，相继登上马林斯基剧院、莫斯科大剧院、希腊等海外多个顶级艺术舞台。

从我本人创作表演的肩上芭蕾来说，这个节目诞生至今已经二十多年，这二十多年里，我们去到几十个国家演出，累计几千场。在大量海外实践当中，我们不断收集各国观众的反馈，这个作品之所以能够跨越国界受到喜爱，甚至被世界各地学习、模仿，核心就在于做到了技术与艺术审美的统一。

身处大湾区这样开放独特的地域环境，我们的创作理念始终坚持国际化表达，用当代的语境和审美来呈现中华传统文化，讲好属于我们的中国故事，让海外观众更好地理解、接纳中国文化。这也是湾区杂技对外传播很重要的独特优势。

吴正丹

南都：过去我们更多是优质杂技剧目、精品节目单向走出国门，实现“作品出海”。如今行业提出更高维度的“生态出海”，不再是单一作品输出。结合广州杂技剧院的创作、育人、海外巡演经验，您认为湾区杂技艺术如何构建完整出海生态？从剧目创新、人才培养、国际合作、文化IP长效传播等方面，有哪些落地性建议？

吴正丹：我常把舞台艺术的“走出去”理解成三步：走出去、走进去、走下去。这不仅是三个动作，更是从"在世界舞台被看见"，走向"在世界舞台被需要"的完整历程。

走出去，是第一步，也是大湾区院团普遍已经迈出的一步。这些年来，我们的出访任务不少，大型剧目、小型节目并行，能够一次次站上国外舞台、获得对方的认可，这是走出去。

走进去，是第二步，也是最具挑战的一步。走进去，不是演一场就返程，而是让作品真正在当地扎根。坦率地说，我们目前仍主要依托作品自身的口碑：作品出去，得到认可，再经由多年合作的伙伴推向更广的舞台，从而换来源源不断的邀约。在主动向外推广这一环，我们仍有明显的短板，这是我们必须正视、也亟待补强的地方。

走下去，是第三步，是让作品拥有持续的生命力。我们始终在探索更深度、更稳固的合作模式——去年，我们团8名演员、3个作品，在国外的大秀中持续演出一整年，这本身就是一种扎根的形态。但要让作品以更多元的形态，真正在不同土地上落地、生根、发芽，我们仍需付出更多努力，这也是我们正在寻求突破的方向。

而要想真正跨过这三步，我认为湾区最需要的，是一个能够统筹的平台。大湾区坐拥区位优势与港澳国际化通道的独特条件，若能把宣发、法务、版权、渠道这些单个院团难以独自解决的共性问题，放在一个平台上统筹解决，帮助院团抱团出海，我们便不再需要各自为战、各凭本事。

作为艺术家，我们最看重、最珍视的，始终是同一件事：把我们的文化真正带到国际舞台，赢得世界的认可。我们做这件事，从不只是为了让好的作品被人看见，更是希望它能在世界舞台上立得住、扎下根，成为被需要、可持续的文化力量。

南都：粤港澳大湾区文化艺术节已连续举办六届，持续搭建湾区文艺交流、对外传播的核心平台。作为湾区顶尖文艺创作者与从业者，您全程见证艺术节成长，如何评价这一平台对湾区杂技艺术传承创新、湾区文艺整体出圈的推动作用？您对艺术节未来的发展有哪些期待？

吴正丹：这几年，我们陆续参加了数届粤港澳大湾区文化艺术节。虽然不是每一届都有我们的剧目，但几届下来，我深切感受到这个平台的影响力正在持续扩大。同时我也认为，它在国际化和影响力两个维度上，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

粤港澳大湾区，本身就应当站在国际的视角来审视自己——无论是"引进来"还是"走出去"。每年我都会特别关注上海国际艺术节，看它引进了什么剧目、如何积累影响力。对我们而言，那是一个极好的交流与学习的契机，能够接触到大量优秀的舞台作品；而对于广大观众来说，舞台艺术独有的魅力，也正是通过这样的平台，得以更充分地展现给大众。

我对大湾区艺术节有着许多期待，尤其聚焦在杂技这一门传统艺术上。就目前而言，大家熟悉的杂技样式，多是旅游秀或杂技剧这类形态。而事实上，国外的"新马戏"在国际舞台上已经积累了相当的影响力。我希望能有更多这样的作品被引进到国内，让观众看到多元、丰富的杂技样式，也让中国的杂技艺术家从中受到启发，在交流互鉴中，创造出属于我们自己的独特作品。

我由衷期待，能够在这样一个舞台上，看到更多元、更精彩的舞台艺术作品。

南都：您的肩上芭蕾融合中国传统杂技功底与西方芭蕾美学，打破国际审美壁垒，原型剧目《天鹅》立足个人真实成长、追梦坚守的本土故事，多次收获海外观众高度认可。中外观众审美、文化背景差异显著，结合您数十年海外巡演、国际艺术交流的实战经验，如何用极致的东方技艺、真实的本土故事、融合的艺术表达，跨越文化隔阂，打动全球受众？

吴正丹：走过几十个国家的舞台，我最深的体会是：文化差异从来不是艺术传播的墙，用技巧炫技、用口号讲故事，才是跨文化传播真正的隔膜。我们做肩上芭蕾，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讨好海外观众，也不刻意堆砌所谓的"中国符号"。国外观众真正会记住的，是一个中国女孩穿着芭蕾舞鞋，在搭档的肩膀上站稳、旋转、飞翔的那个瞬间——那里面是十几年来磨破无数双鞋的坚持，是从不可能里创造可能的生命力，这种情感是完全共通的。

吴正丹表演肩上芭蕾

《天鹅》也印证了这一点。它在国外演出时几乎没有任何文字介绍，但所有观众似乎都能看懂我们在表达什么，甚至很多人红了眼眶。我想，是因为它讲述的只是“一个人”——每一个普通人，都会在人生中面对困难与挫折。当作品触及这种共通的处境，语言和文化的差异便不再构成阻碍。

所以真正的跨文化传播，从来不是“我把我的文化讲给你听”，而是“我用我最真诚的艺术表达，找到我们两个人生命里共通的那部分体验”。极致的东方技艺是敲门砖，让观众第一眼停下脚步；真实的本土人生故事，才能真正走进他们心里；最后以融合的艺术表达，把"中国创造"的新杂技形态稳稳立在国际艺术的坐标系里。我们无需刻意解释文化差异，因为作品本身，就是最好的文化沟通。

南都：立足当下、放眼长远，作为湾区杂技艺术的领军人物、中外文化交流的践行者，您对湾区杂技艺术的创新传承、青年人才培育、国际化长效传播，以及整个湾区文艺的出海之路，有怎样的期许与美好寄语？

吴正丹：作为在湾区扎根了大半辈子的文艺工作者，我心里最大的愿景，不是这一辈人拿了多少国际大奖、演了多少顶级舞台，而是希望亲手搭建好一个完整的土壤，让湾区的杂技艺术能一代一代健康传承下去，让整个湾区的文艺出海之路走得越来越稳。我希望未来的青年杂技人才，不再是大家传统印象里“从小苦练、只会翻跟头”的孩子，他们既能扎扎实实地把中国传统杂技的功夫练到骨子里，也懂当代艺术表达、懂国际市场规则、懂怎么用自己的作品讲好故事，未来站在国际舞台上的中国杂技人，不再仅仅是技艺精湛的表演者，更是有自己艺术主张、有全球视野的创作者。我也希望整个湾区的文艺行业能慢慢拧成一股绳，不同艺术门类之间打破边界，传统艺术和数字技术深度融合，不再是单个院团各自零散出海，而是形成一个握在一起的拳头，让全世界一提到中国湾区的舞台艺术，就知道这里诞生的作品，既有最地道的东方温度，也有最顶级的艺术水准。

我这一辈子最幸运的两件事，一件是创造了肩上芭蕾，另一件就是扎根在了粤港澳大湾区这片充满可能性的土地上。未来我想带着我们的团队，从这里出发，把更多带着中国温度的杂技作品，送到全球更多的顶级舞台上，让中国杂技不再只是海外艺术节上的“东方惊喜”，而是真正能在世界艺术的版图里，拥有属于自己的长久位置，发出属于我们自己的响亮声音。

统筹：贺蓓

执行统筹：钟欣 林经武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许晓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