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韩国首尔中央地方法院以违反《城市开发法》为由,判处首尔江南区九龙村搭建瞭望塔的居民自治委员会会长有期徒刑1年、缓刑3年,并命令其在1个月内自行拆除该瞭望塔。由于居民迟迟未执行,法院最终下达了强制拆除令。于是在9月18日清晨6点30分,约250名空输警察直接进入九龙村一秒六棍打跑了当地村民,把这个瞭望塔给拆了。抽象的是,这个瞭望塔之所以会搭建起来,原因就是当年当地居民为了反抗强拆而建立起来负责监视行政人员的,现在终于还是被干倒了。不过这只是韩国三天两头爆发的强拆事件中不值得一提的小事,还有更离谱的。
2005年,韩国导演朴雨相拍了一部动作片《无等山泰山朴洪肃》,以1977年光州无等山贫民村的一起暴力抗拆案为原型。片子拍完了,院线公映没了。原因很简单:电影里的主角“朴洪肃”,在韩国年轻人眼里不是杀人犯,是反抗暴政的悲剧英雄。为什么呢?因为这哥们还真就是个反强拆人士。一个被官方定性为“杀人魔”的人,在民间被当成英雄。这种人物要是深入人心,社会治安就彻底完了?但这只是韩国强拆宇宙的开胃菜。今天就来聊聊,一个号称“敢拍真事”的国家,为什么拍出来的真事,比电影还抽象。
电影原型,朴兴肃。1954年出生在全罗南道一个贫苦家庭,早年丧父丧兄,和母亲以及三个弟妹相依为命。小学毕业就辍学,1967年独自去光州谋生,白天在锁匠手下当学徒,晚上在煤油灯下苦读。只用了五个月自学完初中课程并通过考试,然后又用两年自学完高中课程。拿到高中文凭后,他开始自学法律,准备年满18岁后参加司法考试,梦想成为一名法官。一个锁匠学徒,白天拧螺丝,晚上读法条,梦想当法官。放在励志片里,这个人物能拿奖。
凭借锁匠手艺攒下的积蓄,朴兴肃把母亲、两个妹妹和一个弟弟接到无等山脚下,搭了一间简陋棚屋。这里聚居着大量和他一样来光州谋生但无处安身的底层穷苦人。大家互帮互助,朴兴肃家揭不开锅时,邻居分来半块饼;母亲生病时,街坊轮流照看。这不叫贫民窟,这叫底层互助合作社,但他们还没互助多久,韩国政府就来爱人活动了。
1977年年初,光州市为了举办全国运动会,因为朴正熙要亲自驾临光州主持开幕式,便决定以“规划建设公园”为名清理无等山脚下的棚户区。在这帮官员眼里,棚户区是必须清除的“污点”。问题是,这里是很多当地人居住多年之地,居民们多次聚集到市政府请求不要拆掉家园。朴兴肃试图用自己学到的法律知识维权,他等来的不是回应,是嘲笑。更令他失望的是,4月20日清晨,光州市东区办公室公务员吴钟焕带领六名拆迁队员,手持铁锹、木棍、打火机、汽油,登上无等山准备动手。朴兴肃态度谦和地表示:“屋里的东西我自己搬,你们也是混口饭吃,别动手伤人。”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吴钟焕等人根本听不进去,他们把居民赶出棚屋后就开始大肆纵火。朴兴肃的母亲沈金顺突然想起屋顶夹层里还藏着30万韩元,那是她帮工几年攒下的积蓄。她试图冲回家中抢救,被两名拆迁队员拦住推倒,额头磕在石头上流了血。点燃朴兴肃家后,吴钟焕等人又点了几十米外一户棚屋,里面躺着一对重病的老夫妇,已经被浓烟呛得咳嗽不止。朴兴肃上前请求先把两位老人接出来,遭到断然拒绝。吴钟焕叫他“滚开”。于是愤怒的朴兴肃取出自制打鸟用的气枪,将七人逼住,让两个妹妹找来麻绳绑人。妹妹们绑人力道太小,七人挣脱。脱困后的七人怒不可遏地围攻朴兴肃。
朴兴肃虽然常年习武,但面对七人围攻渐渐招架不住。混乱中他瞥见一把铁锤,抓起来当头将吴钟焕脑袋开了瓢,其余六人见状吓得四散逃窜,朴兴肃追上去又砸倒四人,只有两人腿脚快逃下山。五条人命,一把铁锤,一打七。在出事后,朴兴肃剃头换衣,坐长途汽车经丽水前往汉城,最终独自走进韩国中央情报院投案自首。庭审在朴大统领的直接干预下走得极为迅速,检方请求死刑,辩护律师据理力争:“这是拆迁暴力引发的激情犯罪,被告人无前科,平时正直善良,气枪是用于防身,铁锤是劳动工具。”
律师还提交了百余位居民的证词。民间发起“救命运动”,不少人认为朴兴肃是“反抗暴政的英雄”。但光州法院驳回辩护意见,认为朴兴肃“杀人手段残忍,且有逃跑行为,不构成正当防卫”。1979年最高法院维持死刑判决。1980年12月24日夜,26岁的朴兴肃被绞死。遗言是: “如果有下辈子,我还是想当一名法官,帮穷人做点实事。”而在认罪书上,他只写了一句话: “我杀了人就是违法的事情。”没为自己辩解一句。
接下来发生的事毫不意外,操纵官方喉舌的朴正熙政府对朴兴肃进行大规模抹黑,为他虚构了一个子虚乌有的身份:声称他是富豪,在光州有好几处房产、十多条商业街,每年收入可观。说他行为怪异,在山里跑起来像动物,母亲是女巫。杀人只是因为“商业纠纷”,跟政府没有任何关系。一个穷到小学辍学、住在棚屋里的锁匠学徒,直接成了“坐拥十多条商业街的富豪”。为了让民众相信他是恶魔,连“女巫母亲”这种中世纪剧本都搬出来了。这种妖魔化宣传一开始还欺骗了一批人,朴兴肃在一些人眼中成了怪物,“无等山杀人魔”等名号也由此而来。但在大多数韩国普通民众眼中,即便他的行为过于过激,并不妨碍他们视其为反抗强权的英雄。一个想当法官的人,用法律维权失败之后,拿起了一把铁锤。这不是他的选择,这是韩国社会给他的唯一选项。
无等山血案产生了巨大影响,朴正熙政府不管出于面子还是里子,终于开始重视拆迁中的民众权益保护。这起案件也算推动了韩国后续拆迁安置政策的完善。但是人类唯一能吸取的教训就是:从来不吸取教训。
1994年4月,釜山市政府决定在海云台区胜堂村建设公寓楼。拆迁范围内居民世代生活在这里,对搬迁态度非常坚决。釜山市政府提出的补偿方案和安置措施不到位,近八百户村民中有一百四十二户拒绝搬迁。市政府为了赶工期态度强硬,反而激化了矛盾。为了对抗暴力拆迁,数十名参过军的胜堂村村民在村中搭建了六层钢结构瞭望塔。拆迁队员一旦接近,村民第一时间察觉并迅速反应。凭借瞭望塔的优势,胜堂村村民击退了拆迁队数次强拆行动,当了整整两年的“钉子户”,一座瞭望塔,挡住了釜山市政府两年。
但对韩国政府来说,敢对地方政府动手,这已经不是一般的暴民了,必须出重拳!1996年10月23日,孤注一掷的釜山市政府出动约一千名拆迁队员,并出动八百名警察作为武力支持。“清场行动”开始后,千余名拆迁队员在警察掩护下对胜堂村发起攻击,用床板、木板作为盾牌逐步接近村民防线。村民们不断投掷石块和燃烧弹,由于这些村民都是退伍军人出身,抵抗过程中表现出极强的战斗力,他们还发动了滚木礌石往下砸,以至于攻城的拆迁队员不断有人受伤被抬下来。
而韩国警察动用高压水枪和催泪瓦斯支援,花了数个小时将瞭望塔上的抵抗压制下去。目击者表示,现场简直就是一场“攻城战”,胜堂村附近交通瘫痪了整整六个小时。这次冲突导致攻守双方百余人受伤,二十三名胜堂村村民因“暴力妨碍公务”被逮捕。1997年釜山市法院判决:要求胜堂村村民赔付受伤拆迁队员医疗费5984万韩元。是的,你没看错。家被拆的人,要向拆他们家、打伤他们的人赔钱。
因为村民大多已经失业,根本无力支付。利滚利到2006年,光利息就超过6200万韩元。最终这笔赔偿金成了一笔烂账。而进入二十一世纪,随着韩国房地产开发的步伐加快,强拆非但没有缓解,反而愈演愈烈,再加上韩国政府这次还勾结黑帮势力介入,把局面越发复杂也越发抽象。
2006年4月,首尔龙山四区被龙山区厅划分为再开发区。按规定,再开发商将向动迁户提供相当于三个月房租的停业补偿金和四个月房租的搬家费用。2006年7月动迁开始,部分动迁户认为补偿金很难维持生计或找到新住处,拒绝搬迁。到2009年1月,总共八百九十名动迁人中还有一百二十七人没有搬走。双方矛盾越演愈烈,最后在2009年1月19日凌晨5时30分,再开发区内数名“钉子户”占据了一栋四层建筑的楼顶,用钢管搭建了三层高的岗楼,外侧用铁板围住,用燃烧瓶和猎枪阻止拆楼人员和警方进入。
1月20日,首尔警方出动特警,而且他们吸取了过往攻城战的经验教训后,创造性的动用起重机将两个满载特警的集装箱吊送至钉子户占据的楼顶发动跳帮。而驻守楼顶的钉子户第一时间点燃了放置在楼顶和岗楼里的几十桶稀释剂,现场迅速陷入一片火海。目击者说:“警察用高压水枪向在楼顶投掷燃烧弹的抗议人群喷射水龙。”消防队员随后扑灭大火并封锁附近道路,至少有四十人被困。最终导致五名钉子户和一名特警队员丧生,另有三十余人不同程度被烧伤。媒体引述目击者描述:“警察在楼顶对动迁户进行了瓮中捉鳖式的镇压。可能就是因为警方在镇压过程中使用了铁棍和焊接棒等不是镇压工具的利器,才导致人员伤亡规模扩大。”
这起被称为“龙山惨案”的闹剧瞬间震惊韩国,被韩国媒体评为2009年十大新闻之一。事发当天时任总统李明博下令由检察厅调查,时任国务总理郑云灿亲自前往现场跪地向死者家属道歉,时任首尔警察厅厅长金硕基被迫引咎辞职。但搞笑的是,检方的调查结论是:警察没有违法行为,但警方镇压行动的适当性与合理性存在问题。 随后对二十七名钉子户和拆迁队雇员提起刑事诉讼。
面对社会舆论压力,2009年2月10日,韩国政府决定优先考虑让商铺租户取得新商铺租赁权,提高停业补偿金,并成立纠纷调解委员会。“龙山惨案”的影响持续深远。反映该事件的独立纪录片《两扇门》于2012年上映,被评为韩国年度电影。2015年,根据孙雅兰小说改编的悬疑电影《少数意见》在韩国上映,斩获第35届韩国影评奖年度十佳影片和第36届韩国青龙电影奖最佳剧本奖。拍电影可以,改政策可以,但警察不能有违法行为。韩国政府的反思,从来都是“隔靴搔痒”的典范。
为什么韩国的强拆会闹到刀兵相向的地步?韩国作为一个财阀利益共同体,政府维护的是财阀的利益,拆迁背后直接受益方无一例外全是财阀。民众对抗拆迁,就是和财阀的利益产生激烈冲突。这不是普通的利益纠纷,而是你死我活的敌我矛盾。韩国政府作为财阀的利益代表,骨子里视平民为可以随便收割的韭菜,从来没想过兔子被逼急了也会咬人,自然不会对韭菜的反抗有什么心理预期。一旦韭菜胆敢反抗,就会本能地拉满抵触情绪,天然倾向于镇压。而韩国警察作为暴力机器,自然只能站在财阀利益这边对不听话的民众“重拳出击”。
再加上韩国拆迁队的人员构成更是鱼龙混杂,政府将拆迁任务外包给财阀,财阀为了降本增效,赋予拆迁队的职能天然就包括暴力强拆。拆迁队成员充斥着大量地痞、流氓和黑社会分子。这帮人没有固定工资,报酬取决于拆迁是否完成,拆掉一座房屋就能拿到一份报酬,否则一毛钱都拿不到。这帮人为了拿到报酬对钉子户无所不用其极,暴力清场、纵火烧房、敲诈勒索钱财。他们这么做不为别的,都是为了自己的KPI。干得越卖力拿到的越多,不愿意搬家的钉子户都是断他们财路的绊脚石。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这就是韩国拆迁队对钉子户往往痛下死手的根本原因。
《韩民族新闻》的调查揭露了龙山惨案背后的 “四角同盟” :再开发组合、暴力组织、财阀建设公司、地方自治体,四者勾结成一团。居民代表组成的再开发组合,把整备事业委托给了暴力组织出身、曾任龙山区议员的人物。财阀建设公司三星物产在再开发过程中与拆迁用役业者签约,负责管理责任。龙山区厅的前职干部在整备业者公司任职,区厅长是整备业者会长的常客。居民选出来的代表,把项目交给了黑帮。黑帮的背后是财阀,财阀的背后是区政府,区政府的食堂是财阀开的。这是一个完美闭环——韭菜从哪个角度切,都是同一把刀。韩国政府真的从龙山惨案中吸取教训了吗?并没有,这就叫让强拆事件依然屡禁不止。
2006年9月,京畿道平泽市棚户区改造,拒绝搬迁的居民集体抗议“国家暴力拆迁”,遭到韩国警察暴力清场,现场一片狼藉。2008年2月,大邱豆流市场遭到强制拆除,没有给任何补偿,市场内卖炒年糕、杂货的摊主为失去生计哭成一片。2008年10月,首尔尚道四洞拆迁过程中,八百余名拆迁队员进入社区强拆,对拒不同意搬走的居民和租户拳脚相向。2009年4月,首尔江南区九龙村拆迁改造,拒绝搬迁的居民与拆迁人员发生冲突,多名老人被打伤,受伤的老人在地上疼得打滚。2011年7月,首尔明洞商业街改造项目拆迁过程中,居民和租户遭到拆迁队员恐吓和殴打,一名老人被按到墙上的照片传到网上后引发民众集体愤怒,市长被迫公开道歉。
2011年8月,首尔江南区浦二洞拆迁过程中,一百多名拆迁队员手持铁锤暴力强拆,对居民进行殴打,导致多人受伤。愤怒的居民对拆迁队投掷燃烧瓶,现场变成一片火海。首尔消防防灾厅出动四十余辆消防车和一百五十名消防员奋战六个小时才将大火扑灭。首尔江南区。鸟叔唱《江南Style》的地方。江南是奢华和时尚的代名词。然后现实里,江南的拆迁队拿着铁锤打人,居民扔燃烧瓶。韩国政府在面对拆迁时,虽然有法律规定进行合理赔偿,但在实际操作中,赔偿和沟通往往不到位。补偿标准与民众期望脱节,沟通机制不畅,缺乏有效诉求渠道。拆迁前缺乏充分的协商过程,拆迁单位态度强硬,民众的异议和诉求得不到制度化回应,最终只能走向街头抗议或暴力抵抗。
但更根本的问题在于信任。韩国拆迁户普遍不信任政府,即便进入新世纪后韩国政府出台了按照市场价格支付拆迁补偿的政策,哪怕补偿再到位,拆迁户也会因为缺乏信任而天然认为政府的补偿不能满足要求。这使得原本可以商量的补偿,因为拆迁户的坐地起价而最终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双方都有各自的切身利益要维护,双方让步空间都极为有限。钉子户退无可退,拆迁队又何尝有退让的空间?针尖对上了麦芒,矛盾无法调和。韩国政府对此始终采取护短态度,拒绝彻底追责和反思。龙山惨案后,检察厅调查一圈下来依旧认定“警察没有违法行为”,仅承认镇压行动的适当性存在问题。这种隔靴搔痒的处理方式难以形成有效的制度性约束,类似的拆迁悲剧反复上演也就不足为奇。
从1977年朴兴肃的铁锤,到1996年胜堂村的瞭望塔,到2009年龙山的起重机。工具在升级,司法在迭代,但系统性的傲慢和无能,三十多年没变过。韩国的电影可以拍真事,韩国的导演可以拿奖,韩国的总理可以下跪道歉,韩国的警察厅长可以辞职。然后呢?然后一切照旧。因为拍电影不用赔钱,下跪不用赔钱,辞职不用赔钱。但拆迁户反抗,要赔钱。这就是个无解的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