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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厂涨价,超市降价:中国经济的利润到底被谁吃掉了?

上个月,一组数据安静地躺在统计局的发布栏里,没有登上热搜,没有引发讨论。

但如果你把这两个数字放在一起看,你会发现,它比任何一个单独的指标都更能说明今天经济的真实处境。

今年9月,PPI同比上涨5.0%,CPI同比上涨0.9%。剪刀差4.1个百分点,创近四年新高。

翻译成大白话:工厂生产的东西在大幅涨价,老百姓买的东西几乎没涨。上游赚翻了,下游在流血,消费者没钱花。

这不是一个经济学课本上的抽象概念,这是今年经济最真实的结构性分裂。

先看PPI的内部结构。

沿着产业链往上看,9月份的出厂价格同比涨幅是这样的:采掘业25.4%,原材料行业9.4%,加工制造业3.4%,生活资料-0.1%。

从25.4%到-0.1%,每往下游走一步,涨幅就砍掉一大截。到了卖给消费者的那一环,价格已经是负的了。

谁在涨价?煤矿,PPI同比+35.3%。石油开采,+24.5%。有色金属冶炼,+21.4%。化工,+12.1%。布伦特原油现货已经冲到了120-130美元/桶,国际油运价格也跟着飙升。煤炭开采环比连涨7个月。

谁在赚利润?1-8月,原材料制造业利润同比增长47.3%。有色行业+82.9%。化工+51%。石油加工行业直接从亏损变成了盈利562.9亿。采矿业整体+35.1%。

数字非常漂亮。但这些钱集中在少数行业、少数企业手里——主要集中在上游资源型国企。它们对就业的拉动,远不如中下游的制造业和服务业。

然后看下游。

1-8月,汽车行业收入7万亿,增长2.9%,成本增长4%,利润2534亿元,同比下降16%。销售利润率3.6%,低于规上工业平均水平5.66%。

按均价20万算,卖一辆车只赚3000块。9月,汽车制造业PPI同比还在下降2.0%——整车厂不仅涨不了价,还在拼命降价。比亚迪上半年营收下降7.13%,净利润下降20.54%。龙头都这样了,小厂的处境可想而知。

经销商更难。8月库存系数1.58,超过八成经销商存在价格倒挂——卖得比进价还便宜。上半年,超过1800家授权门店停业或退网。

家电行业1-8月国内市场规模5477亿元,同比下降9.7%。交通工具价格连续7个月下跌,家用器具连续两个月下跌。

消费者买到了更便宜的汽车、更便宜的家电,但生产汽车和家电的企业在亏损,工人可能面临降薪甚至裁员。

这不是“消费者受益”,这是整个链条在失血。

1-8月社零增长1.1%,8月单月只有0.4%。汽车类零售8月同比下跌18.5%,家具、建材全线负增长。不是老百姓不想花大件的钱,是大件越降价,他们越观望——通缩预期已经写进了消费心理。

9月出口同比增长36.3%,单月创历史新高。集成电路出口+136%,汽车出口+62%。前三季度贸易顺差9381亿美元。

出口增长36%,消费增长1.1%。

这两个数字放在同一个经济体里,说明一件事:我国的产能还在高速运转,但相当一部分产出没有被国内消费吃掉,而是通过出口倾泻到了全球市场。

更值得注意的一个细节是:进口增长31%,但其中73%的贡献来自铜矿、集成电路、计算设备——这些是生产资料,不是消费品。买这些东西是为了继续生产,不是为了 domestic 消费。

生产出来,国内买不动,出口。出口赚了钱,再进口原材料,继续生产,继续出口。

金灿荣教授说得很直接:“贸易顺差过大不是好事,根本出路是内需。”温铁军教授也在此时发文,讲“生产过剩”的根源性问题。两个人几乎在同一周发声,不是巧合,是数据逼的。

IMF本周把我国2026年增长预期从4.6%下调到4.5%,刚好卡在北京目标区间的下沿。理由写得很明白:国内消费乏力、投资走弱,出口只能部分对冲。

出口这台发动机转得越快,越说明另一台发动机——内需——没有启动。

国内经济不是第一次遇到PPI-CPI剪刀差。

2008年金融危机前,全球大宗商品超级周期,PPI一度飙到8%以上,CPI保持在5%上下,中下游制造业利润被压缩到极限。2021年"煤电顶牛",煤炭价格暴涨,PPI冲到13.5%,CPI不到2%,火电厂大面积亏损。

每一次的剧本差不多:上游涨价,下游承压。但每一次的解法也不一样——2008年之后是四万亿基建托底,2021年是行政手段按住煤价。

这一次的不同在于:过去上游涨价的时候,下游还有一个缓冲垫——房地产和基建。房子在盖,路在修,钢铁水泥有去处,中下游企业能把成本传出去。现在房地产投资持续为负,1-8月固定资产投资-7.2%,这条缓冲带正在消失。

还有一个根本性的不同:过去中下游企业扛不住了,还可以靠出口转移压力。但今天全球贸易保护主义升温,出口越猛,反补贴调查越多,贸易摩擦越大。潘功胜行长在IMF年会上被当面要求"顺差国也应共同调整",这不是外交辞令,是真实的国际压力。

当出口也变成一条越来越窄的路,真正的问题就浮出水面了——不是周期性的波动,而是结构性的失衡。整个经济的重心在生产端而不在消费端,上游赚的是资源红利,下游亏的是制造利润,消费者手里没有可支配收入。

回到开头的数字。

PPI 5.0%,CPI 0.9%,剪刀差4.1%。这不是一个简单的价格指标,它是一幅利润分配图:钱在产业链的哪个环节停住了,没有流到哪个环节。

央行在继续放水。10月15日,7000亿买断式逆回购操作,净投放2000亿。货币政策延续宽松。但问题从来不是“市场上有没有钱”——上游企业账上有的是钱,但它们不会主动降价,也不会给下游的工人涨工资。下游企业想涨工资,但没有利润。消费者想花钱,但没有收入增长预期。

这不是一个货币政策能解决的问题。这是一个分配问题。

提高居民收入占GDP的比重,完善社保兜底,让居民的财产有增值渠道——这些话说了很多年,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紧迫。因为当出口增速36%和消费增速1.1%同时存在的时候,当一个经济体“外热内冷”到这种程度的时候,靠外循环支撑增长的空间已经越来越小。

人报最近连续发了四篇“正确认识中国经济”的系列评论,其中一篇直接点名:“消费增长还受社会预期影响。提振消费,需从提高居民收入、加大政策支持、营造良好环境等多维度协同发力。”

翻译成大白话:不是国人不爱消费,是“敢花”的那部分收入还没有起来。

那个4.1个百分点的剪刀差,说到底就是这句话的数字版本。上游赚的钱到不了下游,下游的利润到不了工人,工人的口袋里到不了消费市场。钱在产业链的某个环节堵住了,整个循环就转不起来。

经济不需要更多的"生产奇迹",需要的是让1.1%的社零增速,追上36.3%的出口增速。

那一天,才是真正的拐点。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