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0月18日，新华社播发消息，杨振宁先生因病在北京逝世，享年103岁。

这条消息很短，交代了时间、地点和岁数，最后落在“享年103岁”这几个字上。

很多人读讣告只看年龄，很少琢磨年龄前面那两个字。

有心人留意一下就会发现，同样是交代逝者岁数，有的稿件写“享年”，有的写“终年”，还有的写“享寿”“得年”。

这几个词意思挨得很近，用法却各有讲究，尤其是“享年”和“终年”，平时最常见，也最容易被混着用。

字面上看都是说人去世时多大岁数，可放到具体文章里，一个带着敬意，一个只陈述事实，选错了就容易闹笑话。

一字之差见敬意，一词之间藏分寸

想弄明白这两个词，翻词典是最省事的办法。

《现代汉语词典》对“享年”的解释只有一句，敬辞，称死去的人活的岁数，后面还加了括注，多指老人。

“终年”有两个义项，第一个是全年、一年到头，像“终年积雪”“终年不休”都是这个意思，第二个才是指人去世时的年龄。

也就是说，“享年”从出身起就是一个敬辞，“终年”则是个普通的叙述用语，本身并不带褒贬。

这个区别藏在两个字的本义里。

“享”有享有、受用的意思，说某人享年九十岁，相当于说他在世上安稳地过完了九十年，字里行间带着成全和尊重。

“终”是终了、完结，放在年龄前面，只是告诉读者生命停在了哪个岁数。

所以写讣告的人选了“享年”，不用多加形容词，敬意就已经在里面了。

选了“终年”，口气就平和许多，像是站在旁边把一件事如实交代清楚。

很多人以为“终年”听着冷淡，甚至觉得有点不敬，这其实是误会，它只是中性，并不贬损谁。

真正需要留神的反倒是“享年”，敬辞用到不合适的地方，才最容易让人看出破绽。

中国人对生死的措辞，向来是有等级、有分寸的。

《礼记·曲礼》里就有记载，天子死曰崩，诸侯曰薨，大夫曰卒，士曰不禄，庶人曰死。

那套严格的等级称谓早就随着时代退场了，不过用词要看对象、看场合的习惯一直留了下来。

“享年”和“终年”的分工，某种程度上就是这种老讲究在今天的延续。

讣告字句守规矩，岁数算法有讲究

翻一翻这些年的正式讣告，“享年”出现的频率相当高。

2021年5月22日，“共和国勋章”获得者、中国工程院院士袁隆平在湖南长沙逝世，新华社的消息写的是享年91岁。

2025年2月6日，“共和国勋章”获得者、中国工程院院士、我国核潜艇事业开拓者之一黄旭华在湖北武汉逝世，享年99岁。

2022年5月9日，“人民艺术家”国家荣誉称号获得者秦怡在上海逝世，享年100岁。

2024年8月4日，著名物理学家、诺贝尔物理学奖获得者李政道在美国旧金山家中逝世，享年98岁。

文学界也是一样，2018年10月30日金庸在香港逝世，享年94岁，2016年4月29日《白鹿原》作者陈忠实在西安病逝，享年74岁。

这些名字放在一起看，规律并不难找，逝者要么年事已高，要么在各自行当里贡献卓著，用“享年”既合年龄，也合身份。

领导干部的讣告同样遵循这个写法。

2016年8月24日，新华社发布消息，原农业机械部副部长李本于2016年8月15日因病在北京逝世，享年95岁。

细心的读者可能会算一笔账，讣告里的岁数，和身份证上的周岁好像不太对得上。

澎湃新闻2016年8月25日曾就这个问题专门做过梳理，发现讣告里的享年大多有一套比较固定的算法。

逝世时已经过了当年生日的，用逝世年份减去出生年份再加1岁，还没过生日的，直接用逝世年份减去出生年份。

拿李本来验证，他1922年5月出生，2016年8月逝世，生日已过，2016减1922再加1，正好是95岁。

黄旭华1926年3月出生，2025年2月逝世，当年生日还没到，2025减1926，得出的就是99岁。

袁隆平生于1930年9月，2021年5月逝世，按同样的办法算是91岁，和讣告完全一致。

这种算法其实沿袭了传统的虚岁观念，让逝者的岁数在讣告里显得更圆满一些。

当然，梳理中也发现过已过生日却没有加1岁的个例，具体以官方发布的数字为准，旁人不必自行换算。

讣告的数字背后有一整套惯例，“享年”这两个字也一样，是经过反复推敲才落到纸面上的。

享年终年各有位，落笔之前先掂量

既然“享年”是敬辞，那“终年”用在什么地方合适？

最常见的情形，是写作者以旁观者身份报道一个人的离世，不打算或者不便对逝者作出评价，这时写“终年”最稳妥。

一些社会新闻、历史人物介绍、资料性文字，交代生卒信息时也常用“终年”，读起来干净，不掺个人态度。

还有一种情况，逝者年纪尚轻，用带有“享受天年”意味的“享年”就显得不太贴切。

词典特意注明“享年”多指老人，道理就在这里，二三十岁离世，谈不上安享寿数，写成“终年”更符合常理。

民间讣闻在这方面分得更细一些。

不少地方的习惯是，年轻早逝者称“得年”，中年称“享年”，六十岁以上称“享寿”，更高寿的老人还有更讲究的称呼。

2024年12月4日作家琼瑶离世，台湾地区不少媒体写的就是“享寿86岁”，用的正是这套老规矩。

在大陆的正式文稿里，一般不会分得这么细，年长者统一称“享年”已经足够得体。

和“享年”“终年”配套的，还有“逝世”“去世”“离世”这一组词。

官方讣告里，“逝世”多和“享年”连用，语气庄重。

普通新闻报道里，“去世”“离世”和“终年”搭配的情况更多见，口气就平实一些。

有的稿件标题写“逝世”，正文又改成“去世”，前面用“享年”，后面又冒出一个“终年”，读者看着就会觉得别扭。

措辞前后不统一，是写这类文字时最容易犯的毛病之一。

放到日常写作里，大致可以这样把握。

给自家长辈写讣告，或者为德高望重的前辈撰写悼念文章，用“享年”比较合适，敬意不必额外铺陈。

以媒体或第三方的身份报道某位公众人物去世，不做评价，只陈述事实，选“终年”不会出错。

逝者年纪不大的，避开“享年”，写“终年”更妥帖。

写史料、传记或者学术文章，交代人物生卒，直接用“生于某年，卒于某年”的格式也很常见。

真拿不准的时候，宁可选“终年”，因为中性词很少招来非议，敬辞用错了位置，反倒容易被人指出来。

还有一个容易踩的坑，就是把“享年”用在自己身上，或者用在仍然健在的人身上。

“享年”只能用来称逝者，活着的人谈年龄，说“今年多大”“年满多少”就行，这一点看着简单，网上把它弄错的例子却不少见。

一个“享”字，一个“终”字，差的只是一笔一画，摆到讣告里，分量就不一样了。

“享年”带着对逝者的尊重和成全，“终年”客观交代生命的终点，两个词各有位置，谈不上谁高谁低。

写这类文字之前多掂量一下逝者的年龄、身份和自己的立场，再决定用哪个词，就不至于见笑于人。

参考文献：

[1] 新华社.杨振宁先生逝世[N].新华网，2025年10月18日.

[2] 中国社会科学院语言研究所词典编辑室.现代汉语词典（第7版）[M].北京：商务印书馆，2016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