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力资讯网

日军杀害小女孩 高凡坤

#小艺聪明能干又懂我#
## 最后的体面
高凡坤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死去。
她十六岁,武昌女子中学初三学生。父亲是中学国文教员,母亲出身书香门第,家里有一整面墙的书。她从小被教导:坐有坐相,站有站相,衣裳要整洁,头发要梳齐,见人要问好,吃饭不能出声。
她也是个爱干净到近乎苛刻的姑娘。书包里的课本要用牛皮纸包好,边角不能卷;鞋面沾了灰,要立刻用手绢擦掉;头发每天用木梳蘸着水梳得溜光,一根碎发都不许翘起来。
所以,当那颗子弹从茅厕薄薄的木门外打进来的时候,她正在做的事,成了她一生中最后的、也是最深的耻辱。
那是一九三八年十二月底的事。
武汉已经乱了。枪炮声从早响到晚,街上看不到一个闲人。高凡坤和父母躲在家里,把门闩插死,用棉被蒙住窗户,不敢点灯,不敢出声。外面的动静一天比一天近。隔壁巷子里有人喊“日本人来了”,接着就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枪响。
那天清晨,高凡坤是被一泡尿憋醒的。家里的夜壶在父母房里,她不好意思进去拿。忍了又忍,实在忍不住了,便披上棉袄,轻手轻脚打开后门,往院子角落的茅厕跑。
茅厕很小,几块旧木板钉成的,顶上盖着油毡,风从缝里灌进来,冷得人直打颤。她蹲下去的时候,还在想:快点,快点,这地方太冷了。
外面响起了脚步声,很杂,很重,像是很多人同时涌进了巷子。接着是什么东西被踢翻的声音,窗玻璃碎裂的声音,还有邻居家什么人发出的一声短促的惨叫。
高凡坤的心跳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她想站起来,可腿软得不听使唤。外面有人用听不懂的语言喊着什么,声音越来越近,已经到隔壁院子了。
她又羞又怕,把身子缩成一团,大气也不敢出。木板缝里透进来灰白的光,她看见自己的影子映在对面的墙上,那么小,那么瘦。
然后,枪响了。
不止一枪。是很多枪,噼里啪啦,像过年放的鞭炮,却比鞭炮要近得多,沉得多。子弹从木门外横扫进来,碎木屑溅得满墙都是。有一颗子弹打中了她面前的木板,“啪”的一声,木屑崩了她一脸。
高凡坤本能地往前一扑,整个人失去了平衡。
茅坑不深,是那种老式的旱厕,下面一个陶缸,上面两块踏板。她这一扑,头朝下,一头栽了进去。
那里面有什么,她来不及想,也不愿想。她只感觉到一股温热的、黏稠的、带着恶臭的东西,瞬间包裹了她的整张脸。鼻子、嘴、眼睛,全被堵住了。她想叫,一张嘴,那东西就往里灌,腥臭呛得她咳嗽,可越咳嗽越往里吸。
她拼命挣扎,两只手胡乱地撑着。可踏板太窄,又滑,她的手指抠不住任何东西。裤子还堆在膝盖处,两条腿在半空中无力地蹬着。
外面的枪声还在响,脚步还在响,还有人在哭喊。可在高凡坤的世界里,只剩下一个感觉:脏。脸上脏,嘴里脏,鼻子里脏,头发丝里全是。那种黏糊糊的触感像无数只蚂蚁在皮肤上爬,钻进每一个毛孔。她胃里翻江倒海,可身体又被穿胸而过的剧痛钉住了。
不知过了多久,枪声渐渐停了,脚步声远了。
高凡坤不知从哪来了一股力气。她用胳膊肘撑住踏板,一点一点,把上半身从粪坑里抬起来。脸上的东西顺着脖子往下淌,流进衣领里,冰凉的,恶臭的。她想喘口气,可鼻腔被堵着,嘴巴一咧开,那东西就往里流。
她终于翻了过来,仰面躺在冰凉的踏板旁。天在她头顶,灰蒙蒙的,像一块脏抹布。
裤子还没提起来,两条腿露在外面,冻得发紫。她感觉到冷,可更强烈的感觉还是脏。她抬起手,想擦脸。可手也是脏的,指甲缝里全是不堪入目的东西。她拿袖子去擦,袖子早就在挣扎时浸透了,越擦越花。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干哑的气音。她觉得自己像一头被扔在粪坑里的牲口,连死的体面都没有了。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在肮脏的脸上冲出两道细线。可她连擦眼泪都做不到。
她想起母亲说过,女孩子要清清白白地活,也要干干净净地走。她一直记着这句话。每天早晚洗脸,指甲剪得整整齐齐,衣裳隔天就换。同学们都叫她“小干净”。高凡坤爱惜自己的脸,爱惜自己的身体,像爱惜一块从未沾过泥的玉。
可此刻,那块玉摔在了最脏的地方。
她的意识在一点一点模糊。肚子上的伤口往外渗着血,血和那脏东西混在一起,发出一种令人作呕的腥甜。她听见自己的呼吸越来越浅,胸腔里像拉着一个漏风的风箱。
她不甘心。
她多不甘心啊。她才十六岁。昨天夜里她还在灯下翻一本《新少年》,读上面的新诗,用钢笔在纸上写:“我们会长大,会像花一样开在春天里。”那是她最后的日记。那个本子现在还在床头,用一块干净的蓝布包着,角落里压着一小片她秋天夹进去的桂花。
可她已经等不到春天了。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涌上来的,不知道是血,还是别的什么。她用尽全身力气,从那个被脏东西糊满的嗓子里,挤出了最后一句话。那声音轻极了,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几乎听不见。
“我怎么……这么脏……”
说完,她再也没有力气了。胳膊软下来,手从胸口滑落到身旁。两只眼睛还睁着,看着灰白色的天。瞳孔里映着一片雪,正从天上慢慢地落下来。
落进这个院子,落上茅厕的油毡顶,落进一个十六岁少女最后的目光里。
后来,邻居家逃回来的人发现了她。
他们说,那个茅厕里蜷缩着一个女孩。脸上的东西已经冻住了,像一层黄褐色的冰壳。头发纠结成团,衣裳凌乱,裤子褪在脚踝处。只有眼睛还微微睁着,像是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
没有人知道她是谁家的女儿。也没有人敢进去收拾。直到两天后,她的一个远房亲戚路过,才用破席子把她裹了。草草埋在了城外的坡地上。没有棺材,没有墓碑,连一张纸钱都没来得及烧。
她的父母,再也没人见过。许是死了,许是逃了。那面墙的书,后来被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风一吹,灰烬飘了半个巷子,像一群黑蝴蝶。
高凡坤到死都没能擦掉脸上的污渍。
可真正脏的,从来都不是她。
她叫高凡坤,十六岁。她爱干净,爱读书,爱在春天里采野花,爱用蓝色的玻璃笔尖写字。
她的最后一句话是:“我怎么这么脏。”
可我知道,她其实想说的是:“我还不想死。”
记住她。记住这个十六岁的、爱干净的女孩子。记住1938年的武汉。记住那些连体面都不被留住的、最普通的生命。
愿每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都只是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