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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诚筛选”反噬特朗普:美国中期选举背后的三重政治危机

美国中期选举尘埃落定,特朗普和共和党输了,而且输得相当难看。

两年前的2024年大选,特朗普风光无限,白宫和国会两院全部收入囊中,大权独揽。短短两年之后,中期选举一夜变天,共和党不仅丢掉了参议院,也失去了众议院的控制权。特朗普直接从“全面执政”,跌入了“跛脚总统”的政治困境。

未来两年,特朗普不仅要面对民主党的国会阻击,还得应付各种调查、听证和预算拉锯战。原本由共和党全盘掌控的局面,变成了如今白宫与国会两党对峙的僵局。从这个角度看,这场选举确实是特朗普执政以来遭遇的一次重大挫折。

但如果我们把目光放到美国政治史上,就会发现美国选举制度本身就有一个“中期选举魔咒”。

按照美联社的说法,二战后,执政党同时丢掉两院控制权只有三次,1946年、1994年和2006年,这回是第四次。从次数上来看,似乎只是小概率事件。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点:全部发生在总统任期中段,也就是总统大选结束两年后的中期选举。

而这就是美国选举中的魔咒:执政党在中期选举中丢掉国会席位,已经成为了一种常态。

根据布鲁金斯学会对历史数据的统计,从1938年到2022年,美国一共举行了22次中期选举,总统所在政党有20次失去了众议院席位。也就是说,超过九成的中期选举,执政党都没能保住原有优势。

为什么中期选举天然不利于执政党?

之所以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总统大选和中期选举,参与投票的人群并不完全相同。

美国总统大选的投票率通常比较高。因为总统候选人是全国关注的焦点,竞选活动声势浩大,选民也更容易被各种政治议题和候选人的个人号召力调动起来。但到了两年后的中期选举,总统不再出现在选票上,选举关注度明显下降,投票率也随之降低。

比如,2020年的美国总统大选,符合投票资格的选民中,约有66%参加了投票;到了2022年中期选举,这一比例就下降到了约46%。这意味着,每次中期选举,都会有一部分原本参加总统大选的选民不再出来投票。

问题恰恰就出在这里:不再出来投票的人,并不是从两党阵营中平均消失的。

皮尤研究中心对2018年至2022年美国选民的追踪研究发现,2020年参加总统大选、但2022年没有参加中期选举的人群中,2020年支持拜登的占53%,支持特朗普的占43%。这部分选民的缺席,直接削弱了民主党在2022年中期选举中的表现。

这说明,选举结果不仅取决于两党各自有多少支持者,还取决于这些支持者有多少人愿意出来投票。而中期选举恰恰容易放大这种差异。

总统大选时,支持者的目标非常明确,就是把自己支持的候选人送进白宫。尤其是那些政治立场不算特别坚定、平时也不太关心政治的选民,可能会因为喜欢某个候选人,或者对某个重大议题产生了强烈情绪,而专门出来投票。

可总统上台以后,这种热情就慢慢消退了。

反过来,反对党支持者的动员动力却变得越来越强。因为总统执政期间推出的政策、作出的决策,都会不断制造新的争议。对这些不满的选民来说,中期选举就是一次表达反对意见、限制总统权力的机会。

于是就出现了一种不对称:支持执政党的部分选民可能不再积极投票,而反对党选民却可能因为对总统的不满,更积极地走进投票站。

当然,这并不是说中期选举只有反对派出来投票,也不是说所有缺席者都支持执政党。真正的区别在于,不同选民群体的投票积极性发生了变化。

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因素,就是中期选举的选民结构。

皮尤研究中心的研究发现,中期选举的投票人群通常比总统大选更年长。以2022年为例,50岁以下选民只占中期选举投票人群的36%,却占没有投票人群的64%。

年龄结构的变化很重要,因为不同年龄群体的政治关注点和党派倾向并不完全相同。当年轻选民参与度下降,而年长选民在投票人群中的比重上升时,最终形成的选举结果,就可能与总统大选有所不同。

除了选民构成,还有一个重要因素,就是所谓的总统选举“裙摆效应”。简单来说,总统候选人如果足够受欢迎,不仅能够为自己赢得选票,还可能带动同党国会议员一起当选。但到了中期选举,总统本人不再出现在选票上,国会议员就必须独立面对选民的评价。

所以,美国中期选举的魔咒就在于:总统大选时,执政党可以借助总统候选人的号召力获得额外优势;但两年之后,这种优势就不复存在了。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从罗斯福、里根,到克林顿、奥巴马,再到特朗普,美国总统所在政党经常会在中期选举中遭遇席位损失。

说到底,中期选举并不是一次缩小版的总统大选。它反映的是另一批选民、另一种投票热情,以及选民对执政党两年施政表现的阶段性评价。

讲到这里,可能有人会觉得,既然美国中期选举本来就对执政党不利,那么特朗普这次失利,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问题恰恰在于,特朗普和共和党的这次惨败,已经不能简单用中期选举的周期性波动来解释了。

这次失利有多少超出了历史规律?

最有代表性的一个数据是支持率。

这次选举虽然不是选总统,但出口民调显示,特朗普的支持率只有38%。这个数字不仅低于他第一任期2018年中期选举时的水平,甚至低于2006年小布什丢掉国会两院时的支持率。按照CBS的出口民调,这是有记录以来,中期选举期间总统支持率最低的水平之一。与此同时,大约四分之三的选民对美国目前的发展方向感到不满。这说明,特朗普正面临着一场信任危机。

那么这场危机又是怎样发生的呢?有些人将其归咎于美国糟糕的经济。可真是这样吗?

2026年第三季度,美国国内生产总值按年率算增长了3.4%,比市场预期高了0.3个百分点,也快过第二季度的2.2%。另一边,失业率只有4.2%,首次申请失业金的人数19.4万,接近上世纪60年代末的低位。与此同时,人工智能相关的资本开支一路猛涨,设备投资单季增长20.9%。可以说,这是一份相当不错的成绩单。

那既然是这样,问题究竟出在哪里呢?

政治学里有个说法叫可负担性危机。它不一定需要经济衰退,也不一定需要失业率飙升。只要普通人觉得生活成本越来越高,工资追不上物价,手里的钱越来越不经花,政治不满就会迅速积累。2026年的美国,恰恰就是这种情况。

两年前,特朗普靠着让美国人重新过上好日子的口号赢得了总统大选。但今年中期选举后的出口民调显示,有大约四分之三的选民认为,当前经济处境困难;超过四成的人认为,家庭经济状况比两年前更差;还有约65%的选民认为,特朗普政府的政策推高了物价。

也就是说,选民最大的感受就是:特朗普当初画的大饼,他们没有吃到,他们很生气。而且,这种不满又被特朗普的其他政策进一步放大了。

关税政策没能让制造业回流,反而让企业和消费者多掏了腰包;美伊冲突让霍尔木兹海峡航运受阻,能源价格跟着涨,普通家庭的生活负担水涨船高;强硬的移民执法政策,也使一部分拉美裔选民感到心寒。最终,这些不满都变成了抛弃特朗普的投票。

CBS出口民调显示,18至29岁选民对共和党的支持率从2024年的40%跌到了25%,拉美裔选民从接近一半降到大约三分之一,黑人男性和福音派白人选民中的支持也出现了回落。

最讽刺的是,也许意料到了可能会输,9月9号,特朗普在达拉斯的集会上宣布:如果共和党保住两院,他就给每个成年美国人发5000美元。对于困顿中的普通人来说,5000美元并不是一个小数目。结果,大多数人还是把票投给了民主党。

这件事揭露了一个真相,当一个政治人物开始用现金许诺来换选票的时候,说明它已经没有别的东西可以给了。而承诺过的东西第一次没兑现,第二次也就没人信了。

特朗普的执政表现拖累了共和党,但如果单看共和党,问题其实更加严重。

最明显的例子,就是特朗普2024年赢下的多个传统红州,这次相继出现了“由红转蓝”的情况。其中最有象征意义的,就是德克萨斯州。

这是共和党经营了几十年的铁票仓,但这一次,共和党在这里却输得一干二净。不仅丢掉了联邦参议员席位,输了州长选举,还失去了得州众议院的控制权。也就是说,共和党在联邦和州级层面的政治版图被彻底改写了。更要命的是,德州并不是孤例。南卡罗来纳、堪萨斯、俄亥俄 和爱荷华州这一次也出现了类似情况。

这件事情有多严重,我们可以拿2006年小布什时期中期选举的惨败来做个对比。当年共和党同样丢掉了国会两院,但并没有出现深红州接连改色的局面。一般来说,中期选举的魔咒可能会让执政党丢掉一部分国会席位,但不会让它的基本盘改色。而这也说明,共和党的失败已经超出了正常周期波动的范畴。

而这一切的根源,就出在共和党的“忠诚筛选机制”上。

这几年,共和党的初选谁上谁下,基本由特朗普的态度决定。而他的标准只有一条:够不够忠诚。德克萨斯州之所以会被民主党攻陷,就是这套筛选机制反噬的结果。

共和党候选人帕克斯顿是现任州总检察长,但丑闻多到数不过来:证券欺诈、受贿、偷税、违规收受佣金、滥用职权、多次婚内出轨,偷过下属的蛋糕和钢笔。他甚至还被共和党自己控制的州众议院弹劾过,党内很多人都不希望他参选,担心会影响整体选情。

但是,特朗普力排众议,直接介入了共和党内部的参议员提名之争,帮助帕克斯顿击败了党内对手约翰·科宁。科宁是联邦参议员,属于共和党内的传统建制派,资历和党内人脉都远胜帕克斯顿,而且得到了共和党参议院领导层的支持。但因为在特朗普的一些重大政治争议上与其立场不同,逐渐遭到排斥。

而帕克斯顿之所以能够获得特朗普的支持,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他在2020年大选争议中坚定站在特朗普一边。他以德克萨斯州总检察长的身份,直接向美国最高法院提起诉讼,要求推翻四个摇摆州的总统选举结果。他也因此被特朗普称之为“MAGA斗士”。

但问题在于,个人的忠诚并不能替代大选中的竞争力。结果就是,民主党籍候选人塔拉里科轻松胜出,成为德州自1988年以来首位民主党参议员。

堪萨斯州也是一个反面教材。

这个州自1932年以来,就没有选出过民主党籍联邦参议员。但这一次,民主党候选人亚当·汉密尔顿击败了共和党现任参议员罗杰·马歇尔。

马歇尔是一名有从医背景的参议员。竞选期间,媒体挖出了他当医生时追讨医疗欠款的往事:他曾起诉过700多名他的患者,其中有81名患者因缺席庭审而被捕.他还曾经向付不起账单的病人收取高额利息。可讽刺的是,他自己却拖欠了一家蛋糕店6年的账。

而他的对手,民主党人汉密尔顿是一位牧师,写过30多本神学书,今年4月才宣布参选,此前没有任何从政经历。就是这么个人,却一路反超,并最终成为这个深红州 近百年来的首个民主党参议员。

原因其实也不复杂。汉密尔顿说自己不反对特朗普的所有政策,也不完全认同民主党的所有理念,愿意跟任何人辩论。在一个深红州,一个有宗教背景、不捆绑文化战争的温和候选人,恰好是MAGA阵营最难击倒的对手。

最荒诞的是南卡罗来纳州。资深参议员格雷厄姆数月前猝死后,他的妹妹达琳·格雷厄姆被任命为临时参议员,并代表共和党参加这次选举。但她此前没有担任过公职,政治经验几乎为零。电视辩论里她基本一问三不知,尽管特朗普为她背书并亲自助选,她最终还是败给了民主党候选人安德鲁斯。

这三个州的共同点是:候选人不是选出来的,是筛出来的。筛的标准不是能不能赢,而是忠诚。而忠诚这个东西,在党内可能是加分项,但在大选时就成了负资产。

也因此,这次选举失利,不能只看作是中期选举的周期性波动,更不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因为丢掉国会两院的控制权后,特朗普与共和党不仅要面对接下来的政治困境,2028年总统大选也会面临更多不确定性。

失去国会之后,特朗普还能做什么?

按照美国宪法,新一届国会将于2027年1月3日正式就职。届时,民主党将同时掌握众议院和参议院,而白宫仍然由特朗普领导。美国政治将重新进入一个典型的“府会分治”局面。

对特朗普来说,最直接的变化,就是他想推动的政策,将遭遇国会的全面阻击。

美国国会掌握着立法、财政拨款和政府监督等重要权力。税收、预算、政府开支,都绕不开国会。众议院还拥有发起弹劾的权力,国会委员会则可以针对政府政策展开调查、举行听证会,甚至传唤政府官员作证。参议院则掌握着内阁成员、联邦法官等重要职位的任命确认权。特朗普今后提名的官员和法官,很可能面临民主党的严格审查。

换句话说,过去两年,特朗普可以依靠共和党控制的国会推动自己的议程;接下来两年,他面对的却是一个由民主党掌握的国会。想通过新的法案,难度会大幅增加;想获得更多预算,也必须和民主党讨价还价。民主党还可以利用国会调查权,不断追问特朗普政府的政策决策和行政行为。

以特朗普的性格,他显然不会接受这种掣肘。为了达到目的,他必然会动用自己的终极权力——总统否决权。

虽然理论上,国会只要在参众两院分别获得三分之二多数,就可以推翻总统否决。但以国会两院目前的构成,民主党并没有足够的票数来推翻总统的否决。因此,特朗普可以利用否决权来推行他的政策。如此一来,府院对抗将不可必免。

就比如最重要的预算问题。一旦两党在拨款问题上谈不拢,联邦政府就可能再次陷入停摆。特朗普想推进自己的政策,民主党想借助国会制衡白宫,双方很容易在预算、移民、税收和政府开支等问题上发生正面冲突。

这意味着,特朗普接下来的两年,很可能要把大量政治精力用在应付国会,而不是推动自己的执政议程上。一个失去国会支持的总统,即使仍然坐在白宫里,施政空间也会受到明显限制。

而对共和党来说,真正的考验并不是这两年的国会博弈,而是在特朗普之后,这个党究竟由谁来领导?

根据美国宪法第二十二修正案,特朗普已经赢得两次总统选举,不能再参加2028年总统大选了。也就是说,2028年,共和党必须推出一位新的总统候选人。目前最受关注的人选,就是副总统万斯。

万斯最大的优势,是他与特朗普政治路线高度一致,也拥有MAGA阵营的支持。但问题在于,特朗普的政治号召力,很大程度上来自他个人鲜明的风格、强烈的对抗姿态,以及他与传统政治体系之间的冲突。这套动员模式并不是换一个共和党候选人,就能原样复制的。

特朗普可以凭借自己的个人威望压住党内分歧,让不同派系暂时团结在一起;万斯却没有这样的政治资历和号召力。而且,在特朗普退出总统竞选之后,共和党内部的传统保守派、MAGA阵营,以及其他利益集团,还有可能为了党内主导权展开争夺。

因此,2028年的总统大选对共和党而言,仍然充满不确定性。

对民主党来说,这次胜利无疑是一次重要突破。但拿下国会,并不等于自己的根基就稳了。

CBS的调查显示,民主党支持者中,有相当一部分人主要是出于反对特朗普而投票。也就是说,反特朗普情绪帮助他们赢得了这次选举,但这并不等于这部分人就自动转向了民主党。

更为关键的是,总统选举和中期选举的竞争逻辑完全不同。选民需要看到的,不只是民主党反对什么,更是民主党能够带来什么。物价、就业、住房、医疗,这些才是决定选民最终投票选择的现实问题。民主党必须拿出能够回应普通美国人生活压力的政策,还要推出一位真正有全国号召力的总统候选人。否则,赢得国会两院的政治优势,并不一定能够延续到总统选举。

所以,这次中期选举真正改变的,是美国未来两年的政治格局。特朗普的执政空间被压缩,共和党提前进入接班竞争,民主党则获得了重新争夺白宫的机会。

但从更长远的角度看,美国政治面临的麻烦,远不止某一个政党输赢。

过去,美国总统往往可以借助一次大选胜利,推动自己的政治议程,甚至重塑整个国家的政策方向。但现在,选民的政治立场越来越分裂,两党之间的对抗越来越激烈。一个政党刚刚赢得选举,另一个政党可能两年后就卷土重来;一届政府刚刚开始推行自己的路线,下一届政府又可能将它彻底推翻。外交、安全、能源、贸易,许多关系国家长远利益的政策,都可能随着白宫易主而发生剧烈变化。

结果就是,美国政治越来越像一场没有终点的拔河比赛。两党都在争夺权力,却很难形成持续稳定的政策共识。而美国国内的党争,最终都会变成全世界都必须面对的战略不确定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