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姥姥走的那年,我姥爷七十八。送葬那天他一声没哭,回家把姥姥的拖鞋还摆在床边,每天早上照样倒一杯温水搁在床头柜上,凉了再换,换了再凉。我妈看不下去,说爸你别这样。我姥爷摆摆手:“你不懂,我这不是想她,我这是还债。你妈跟了我五十三年,我欠她的,早写好的账。”
这话我当时没往心里去。直到去年,我丈夫老陈也走了。
老陈走得突然,心梗,头天晚上还跟我抢电视遥控器,第二天早上人就没了。我趴在他身上哭得背过气去,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怎么会呢?他体检报告比我都干净,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后来整理他遗物,翻出一个铁皮盒子,里头装着我们结婚时收的礼单。那礼单是他拿圆珠笔一笔一画抄的,谁家随了五块,谁家送了一对枕巾,记得明明白白。礼单最底下压着一张纸,是结婚前他写给我的信,字丑得跟蚂蚁爬似的。信里有一句:“我这人没别的本事,就是身体好,以后你老了瘫了,我推轮椅肯定推得稳。”
我拿着那张纸笑了半天,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你说好笑不好笑?他当年拿“身体好”当聘礼,结果他自己先走了。可你再细琢磨,这话里头其实藏着一个理儿——从结婚那天起,我们俩就把彼此的后半生写好了。谁先走,谁后走,其实早就有了草稿。只不过那时候年轻,谁也不当真,以为日子是写不完的。
我认识一对开小饭馆的夫妻。男的掌勺,女的收钱,天天为了谁少刷了一个碗吵架,吵完又一块儿蹲门口剥蒜。有一回男的中风,半边身子不听使唤,女的把饭馆盘出去,推着轮椅带他遛弯儿,见人就笑:“以前他天天骂我笨手笨脚,现在轮到我骂他懒了。”
男的嘴歪眼斜说不出话,就拿好使的那只手拍轮椅扶手,咿咿呀呀地抗议。这画面看着心酸,可仔细一想,人家那账本早写明白了——嫁他的时候,她就知道他爹是中风走的,高血压,遗传。她认了,这就叫“早写好的”。
古人说“死生契阔,与子成说”,以前我总觉得这话说的是誓言,现在才明白,它说的是账本。两个人签了字画了押,往后谁伺候谁,谁给谁端屎端尿,谁半夜三点起来给谁倒水喝,都算好了的。只不过这账本不写数字,写的是脾气、体格、家底,还有你愿不愿意。
我邻居王姨更绝。她老伴儿走的那天,她回家把老头儿的降压药全收进抽屉,说:“早该扔了,他嫌苦,天天偷偷往花盆里扔。”又说:“我嫁他那年就知道,他们家男的活过六十的少。他爹五十八走的,他哥五十九走的。我嫁过来的时候就琢磨,行,好歹还能陪我三十年。”王姨说这话的时候,正拿抹布擦她老伴儿的遗像玻璃,擦得锃亮。
所以你看,哪有什么意外?你以为的“天塌了”,其实是你当年挑挑拣拣、左思右想、最后咬牙说“就他了”的时候,就已经在心里埋了一颗种子。只不过有人埋的是花,有人埋的是雷。埋花的,老了推着轮椅赏花;埋雷的,指不定哪天就炸自己一脸灰。但你埋之前,其实都知道。
苏轼写“十年生死两茫茫”,那是他梦见他媳妇了。可他没写的是,他媳妇嫁他那会儿,大概就知道自己活不长——王弗身体弱,苏家老太太也不待见她,她硬撑着操持家务,三十岁不到就没了。你说苏轼娶她的时候知不知道?八成知道。但他还是娶了。这就是自己往账本上摁的手印。
说回我自己。老陈走后第三个月,我家热水器坏了。我蹲在浴室门口生闷气,忽然想起来,这热水器是他结婚前就买的,当时他说:“买个大容量的,以后你老了洗不动澡,我给你调水温。”现在水温没人调了,我自己学会了调。边调边骂:老陈你这骗子,说好的推轮椅呢?
骂完了,把水关上,擦干身子,该干嘛干嘛。日子还得过。欠的债,他还了一半,剩下的我自己还。
所以说,丧偶这事儿,真不是意外。它是你当年选人的时候,就跟着选回来的。你选了他的懒,就得伺候他的瘫;你选了他的壮,就得受着他的倔;你选了一个风风火火的,就得准备好他哪天嗖一下先走了,留你一个人收拾摊子。
认了,就是命。不认,就是怨。
我认了。老陈,下辈子你要是还敢写那种信,我还嫁。不过这回你得把字练练,丑得没法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