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是明月照两乡
秋海棠,晚香玉,疏桐仍挂初心月;
酢浆草,朱顶红,曲柳常缠故里风。
深秋,黄昏,风微,云轻。
他大病初愈,心情尚好,家人就陪他去室外散步。走出小区半里,他身体发热,头冒虚汗,呼吸也有些粗,于是就停下来,顺着窄窄的公路望着落日出神。夕阳下,一个小黑点由远及近象只甲壳虫爬动。行至跟前,甲壳虫突然刹住。他才看清是辆外省牌照黑色奔驰车。
车门打开,走下一位穿着印有晚香玉图案衬藏青色底子旗袍的端庄秀丽女人,看上去也就四十出头,和他年纪不相上下,但由于他久困于病,气色不好,已形似一个小老头。
女人敛了一下衣襟,他歙了下鼻翼,四目相对,同时惊呼:
湘玉哥……
叶馨兰!
空气顿时凝固,秋风掠过他的额发,她的衣袂。
说不出的悸动,实在是喜出望外。她泪眼婆娑,胸部起伏不定,但还是极地掩饰自己的情绪,缓缓背过身去。
他看上去似乎很淡定,甚至有些冷漠,但内心何尝不是翻江倒海。
这么多年不见,你可好?
谢哥惦记,我一切都好!馨兰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问他:你咋样?
我……还行吧!
他说得风轻云淡,好象这些年的患难不过是夏天一场毛毛雨,无关痛痒。
馨兰有些迷惑,但还是信了他的言不由衷。
说话间,车里又走下一位高大儒雅的男人,发际线已经后移,前额光可照人。这是馨兰的丈夫,他热情打着招呼,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大前门,撕开封条,用兰花指弹出两支香烟,就着盒子客气地递到湘玉跟前。
湘玉摆了摆手,同样恭敬地谢过对方。早些年他是个烟鬼,一天两包烟还不能过夜,由于抽得太多,身体拦不住,后来就主动戒了。
大家光是说话,不觉太阳早已下山,上弦月挂在梧桐树上,透过稀疏的枝条,借着次第开放的路灯桔红光芒,将几个人的影子拉长重叠又分开。
我们似乎十多年没见了!
馨兰十分感慨,神情特别激动:
不对,是二十多年了,初中毕业就没碰面了。
她说她笨,不是读书那块料,初中刚毕业就去厦门打工。湘玉哥脑瓜子灵泛,会读书,从小学到初中,从高中到大学,从小镇读到省城,一路高歌猛进,奖学金拿到手软。
湘玉被发小一夸,脸就有些发热,不由双手捂脸,偷着乐。
你不知道吧,我去岳麓山下找过你!
馨兰用胳膊碰了一下湘玉,桃花眼闪着泪光,又倏地暗了下去。
那年十月,她从厦门专程跑到长沙去为她的湘玉哥祝生,不想遭了冷遇。那时手机还未普及,个别大学生持有都是家境优渥,而馨兰和湘玉都是小镇上的普通人家,自然赶不上潮流,所以交往起来不太方便。那回她在中南工大校园转了半天,不知道湘玉哪个系哪个专业哪个班哪栋宿舍,问了许多人也是白问,只好把礼物放在门卫室托门卫转交,就连日返回了厦门。
好巧不巧,那段时间湘玉被派到处地搞调研,回校时见门卫室外墙贴着领物通知,他领了物品问门卫是谁送的,门卫只说是一个漂亮的女生,其它一概不知。
湘玉当时误以于是某位暗中倾慕他的女生,就“免为其难”地将那些高档巧克力蛋黄派开心果悉数笑纳了。现在听到是发少专程送来的生日礼物,內心十分震撼。当时他不是没想到她,因为小时候这天她总会煮两个鸡蛋偷偷塞进他的书包。不过,他仅仅是想想,立马又否定了,因为馨兰在千里之外工作,上班手脚象打架,哪抽得出时间来看他。
很抱歉,负了你……一番好意!湘玉现在想来都难为情,他低着头,搓着手,说话细声细气:当时你也不留个字条?
留了!
馨兰抬头望月,此时的月亮别在梧桐枝上,冷冷的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姑娘。
后来想来还是撕了!
馨兰扭头看了一眼湘玉,心里释然了许多。因为那时看见校园里成双成对的才子佳人,一下就没了信心,她与湘玉虽是青梅竹马,但随着身份地位的转变,两人已不在同一个层次上了,若还执着旧时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念想,就有些非分了。
于是她主动离场,把机会拱手让给校园里那些如云淑女。
她返回厦门,就一门心思扑在工作上,由于成绩突出,被公司委以重任,由普通员工晋升车间线长,再升任主管,最后进公司领导决策层,可谓是飞黄腾达,前途似锦。几年后与公司董事长的长子,也就是现在跟在她身边的丈夫结成连理。
听她娓娓道来,湘玉不由赞不绝口:人生开挂,还说混得不好!
马马虎虎吧!
馨兰莞尔,坦言有时夜深人静的时候,也会想起从前某人。
她停顿了三秒,瞄了一眼沉思中里的发小,继而意会深长地说:
有时关灯一个人陷进客厅沙发里,就象《项链》里那个路瓦栽夫人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突发奇想——嘻嘻,看我口无遮拦都胡说了啥?
谈兴正浓时,馨兰的手机响了,是她老娘打来,问她怎么还没到家,饭菜都凉了。
到了!到了!小区门口见着湘玉哥了,正与他和嫂子说话呢!
她对手机几乎在吼,因为老娘耳背,不大声点她根本听不见。
说话间就到了我们A栋楼下,馨兰娘家在D栋。以前我们仅是一墙之隔,09年城市老旧小区平房改造,两家便搬进了现在的安置房。
要么先去你家看看,馨兰说着径直朝我家走去,不过还是被湘玉婉拒了,说自己薄面总不能比她老娘大。
馨兰远嫁这么多年,回家次数掰着手指头数得过来,好不易回趟家,首先得进自家门看自己的父母才合情理。
那好,我明天来看你!
馨兰朝湘玉摆了摆手,就朝灯火深处走去,晚风吹着她的裙幅,绿化带里探出的秋海棠扫过她修长双腿,地上立马乱红堆砌。
那夜,湘玉精神很好,伏案看书,到零点我倒一杯开水给他,叫他休息,他只嗯了一声,头都没抬眼睛直盯着案前一张A4纸出神。第二天早晨我去整理他的房间,发现一张A4纸扣在桌上,上面书写着:
秋海棠,晚香玉,疏桐仍挂初心月。
翌晨九点,馨兰如约而来,还带了许多礼物,吃的穿的护理保健的,把个茶几堆得满满当当。
湘玉高兴得象个孩子,也不说谢谢人家,就一句让你破费了。
千万别这么说,我们都是光屁股长大的,非要拎清哪家是哪家就见外了。
馨兰一边说一边拿出一件枣红色针织毛衣在发小身上比划,说眼看入冬了,保暖最重要,千万别着凉。湘玉干脆脱了外套,穿上毛衣在她跟前转圈跳跳脚,直说贴身暖和,舒服死了。
尽说傻话,馨兰假装生气,说湘玉一张乌鸦嘴,没句好话。要知道这件毛衣她花了多少个夜晚,织了拆,拆了织,只怕不合他的身,脑子里全是他小时的模样,她就着记忆,揣摸他的身高体重腰围,把件毛衣理得恰到好处。看着他乐得象个孩子,自己心里也甜得化不开,软得象浸在蜜罐子里。
接下来她又掏出一双带有艾草香的护膝,塞到湘玉怀里,吩嘱要领。
继而是一个磁疗枕,两罐新西兰奶粉,三盒进口的胆酸胶囊,四瓶救心丹和十盒硝酸甘油……
接下来就是天麻当归西洋参石觞之类的中药材。
零食我就没买!
馨兰边掏东西边讲解各类药的用法用量,认为湘玉用药期间有些食物要谨用,零食要控制,吃饭按时,最好是少食多餐。
湘玉看着这些名贵的东西,打心眼感激人家,我也替他道谢:
馨兰妹仔,难为你费心了。
她连摆手,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这点小事情能帮我自然帮,这次走的匆忙,还有好多东西没带上车。
原来馨兰这次回来,是去重庆参加一个重要的商贸会,回程顺路到家看望年迈的父母,平时真的走不开,因为公司事情太多了。
今年五一本是打算回家的,车都上了高速,公司一个电话又拆返回去。看,这就是远嫁的“好处”!
她不由自嘲,说到远嫁,她的神情有些低落,但马上又云开雾散,她说,春节时候老娘就告诉她,湘玉生病住院,动了两次手术,后一次差点丢了命,在重症监护室躺了五天才转危为安。
那时,她正脚不沾地跑东南亚,转得象个螺陀,有心回家探望,却隔着天远地远。
馨兰,你的心情能理解,我深表感谢。
湘玉合掌对馨兰,四目相对,不禁唏嘘。
短暂沉默,还是馨兰先开口:湘玉哥,你这病得好好保养,能动就动,多出门走走,不要老是弯在床上看手机。等段时间身体好转了去我那里吧,我叫若兰给你看个仔细,费用我出。
若兰是她的宝贝女儿,同济医科毕业,医学博士,现任某三甲医院心内科主任医师,在国家级医学期刊发表论文多篇,深受权威专家好评,她办公室两面墙上被锦旗铺满。
唉,我这病恐怕治不好了!
没想到馨兰一片好心,被湘玉兜头泼了一盆冷水,她急眼了。
你傻呀,这不好好的么,要对自己充满信心,何况现代医学这么发达!
馨兰,你多劝劝他,他就这犟劲。我急忙抓住馨兰的手,就象遇见了救星。
这人有时犯魔怔,九头牛都拉不回,就凭医师一句回家好好静养,他就误以为自己没得救了,认为与其化那么多钱最后还是人财两空,太不值了,不如回家躺平,把钱留给孩子。那阵子他心如死灰,不吃不喝坐以待毙。我可是心急如焚,求爷爷告奶奶动员所有的亲人和朋友,就算不沾亲带故我都磨破嘴皮子请人来开导他。
他故意在作,全然没顾及你和孩子的感受。馨兰听了我的哭诉,为心不忍,说他不识好歹,不领情也就算了,还动手打老婆,怎么下得手呢。
她好言好语安慰我,转身又去开导湘玉,轻言细语直说得他心服口服惭愧地低下了头。
馨兰看他痛心疾首,也就见好就收,继而又告诫他,说这一身病都是年轻时不注意身体加班熬夜熬的,为了工作,忙得脚不沾地,吃饭不按时,饥一顿饱一餐,经常是方便面当顿。
她拎起湘玉的衣领,歙了歙鼻子,说是闻到方便面的芬芳了。
末了还千叮万嘱,要他保持良好心态,积极配合治疗。馨兰拽了拽湘玉的衣角,又抚他的后背,定是给他一颗定心丸。
你要好好的,难道不记得了,小时还欠我一个行情?
一说到小时候,湘玉的眼睛马上大放异彩:记得,十岁那年爬悬崖掏老鹰的窝,被老鹰的翅膀扇了下来,摔断腿,是馨兰用单薄身子把他背回家。他趴在馨兰的肩上说,等长大了,就一同去峨眉山,背她上金顶看佛光。
你别忘了哟,我可是认真的。
馨兰目不转睛地盯着湘玉,他用力地点了点头,说自己也是认真的。
两人还郑重其事地伸出小指拉勾,馨兰转向我:嫂子,你得替我们作证!
好的,到时我和你们一起去金顶看佛光!我笑着说。
提起童年,湘玉和馨兰都很开心,仿佛又在春天里奔跑,风筝缠在风车上,湘玉把馨兰顶上去,风筝够到了,可她下不来,忙叫湘玉哥,可他跑得连脑皮都看不到。
这个没良心的,小时候没少欺负我。馨兰嗔道,说有一年冬天下雪,他们窝在一个铺上,半夜被冻醒,两人抢被子,湘玉一脚就把她蹬到了地上。
湘玉有些不好意思,说:你也不亏,爬起来抓破了我的脸!
活该!我替馨兰解气,他瞟了我一眼,假装生气,说在一个锅里吃了多年的饭,胳膊肘还一直往外拐。
其实我还是有良好的。
湘玉眨着眼卖起关子,那年清明,他和馨兰去野外采荠菜,回来时小河涨水,把过河的石头都淹了,馨兰不小心一脚踩空就落进了水里。虽然河水不深,但流速快,一下把馨兰冲出很远,她惊慌失措地扑腾,还呛了两口水。
要不是我把你捞起来,今天你还能在这里控诉我?
湘玉不无得意地说。
馨兰没好气,说他“丧尽天良”,当时他沿河去追漂远的荠菜,回过头来才把她捞起。事后他以功自居,在她家蹭了一天饭,她妈把他当救星,好菜好饭款待。
就是个没良心的!
我附和着馨兰的说辞,真有点“愤愤不平”,没日没夜伺候他,他不但不领情,还把人气到哭。
嘿嘿,嘿嘿,现在翻身农奴把歌唱,把我当万恶的大地主来斗了!
湘玉一句玩笑,把大家都逗笑了。
馨兰的车开出小区,上了城外那条不宽的直行道,两边立着高大的梧桐树,金黄的叶子落了一地。绿化带里的秋海棠一簇一簇开得热烈,一瓣一瓣落得寂寞,看着让人揪心。
车窗摇下,馨兰含着热泪向送行的父母挥手,对湘玉千叮万嘱,“拜托”我好好照顾他同时照顾好自己,大家都哽咽着点头。
奔驰徐徐向前滑行,渐渐变成甲壳虫,最后缩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落日余晖里……
现代医学尽管发达,但还是不能让湘玉起死回生。
他最后一次进手术室,透过冰冷的玻璃门,紧闭的眼睛突然睁开,定定地看着我。他已预感生命已到尽头,此去定是凶多吉少,但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看得我胸口发紧。
他走得很平静,看不出一丝痛苦。
他把自己捐了,角膜也捐了,活着的时候就把身后之事安排得妥妥贴贴。
他走的那晚,馨兰母亲第一时间告诉了她。她把自己关在房里,哭了一夜,翌晨,丈夫费了好大劲敲开门,发现她的眼睛肿成了胡桃,嗓子都嘶哑了。
前天是湘玉的生日,也是他“五七”忌日,我整理他的房间,无意中又发现那张A4纸,上面多了一行字:
素馨兰,忘忧草,冷桂长萦故梦烟。
透过字面,我沉思良久,何尝不知他的心思,只是不愿提及罢了。
秋海棠,断肠花,晚来一场相遇直叫人生死两隔,是旧时红尘撞痛胸口的白月光,碎成漫天花雨,散落人间,痛彻心扉。
于是我也续一句结尾:
酢浆草,朱顶红,曲柳常缠故里风。
如若来生相遇早,该不是一语成谶,想来断人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