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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背着尿素布袋上大学


多年以后,每当看见街边款式新潮的行李箱,我总会想起当年那个洗得发白的尿素布袋。那只印着“尿素”字样的编织袋,装着一床旧棉被、几件换洗衣裳,也装着一个农家少年走出乡土的全部期盼,成了我记忆里最沉、最暖的行囊。


在鲁西南的乡村,那时候谁家有这种尿素袋子,都是舍不得随手丢掉的。厚实、结实,装粮食、盛杂物,耐拉扯。拿到我上学这件事上,它便是家里能拿得出手最好的“行李包”。录取通知书拿到手的那些天,家里又欢喜又发愁。欢喜是寒窗苦读终于有了出路,发愁是手头拮据,买不起崭新的行李箱。母亲翻遍家里的角角落落,找出这只平日里用来装化肥的袋子,反复泡在大盆里搓洗,一遍又一遍,想把残留的化肥味道彻底洗干净。碱水褪去袋子上的尘土,可那两个粗黑的“尿素”大字,怎么也洗不掉。


出发前夜,煤油灯昏昏黄黄,母亲坐在炕沿,一点点整理行李。旧棉絮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压在最底下;几件洗得褪色的上衣、长裤仔细码好;夹层里,她悄悄塞了用油纸包好的几十块钱,是亲戚邻里东拼西凑借来的学费。她反复把袋子口收拢、扎紧,麻绳在袋口绕了一圈又一圈,生怕路上散开。她没有多说什么大道理,只一遍遍叮嘱:路上看好东西,到学校好好读书,别跟别人攀比吃穿。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我就背起这只尿素布袋,跟着父亲往村口的班车点走。袋子不轻,粗硬的袋绳勒着肩膀,走几步就要换一下姿势。路上遇到同村早起下地的乡亲,大家笑着恭喜我考上大学,目光落在我背上的布袋上,有善意,也有不经意的打量。那时候年轻,心里藏着几分敏感,总觉得这袋子简陋寒酸,比不上别人光鲜的包裹,下意识地把背挺得低一点,想尽量挡住上面的字。


班车一路颠簸,从乡间小路驶向县城,再换乘长途汽车去往城市。车厢里,不少新生带着精致的行李箱,拉链顺滑,色彩鲜亮。我把尿素布袋放在脚边,紧紧靠着,心里五味杂陈。自卑是有的,但更多的是沉甸甸的底气:这袋子里装的不是卑微,是父母省吃俭用的成全,是全村人的一份期许。


到大学门口,迎新的学长学姐热情迎上来,有人主动帮我抬袋子。当袋子打开,露出里面朴素的被褥,我不再刻意躲闪。我慢慢明白,行囊的体面,从来不在外包装,而在心里的志向。课堂上认真听讲,课余时间去食堂、图书馆勤工俭学,我靠着努力补贴生活费,踏踏实实地往前走。那只尿素布袋,在宿舍角落放了很久,它像一个无声的提醒,提醒我从哪里来,不能忘记脚下的土地。


岁月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如今的孩子上大学,行李箱、背包一应俱全,很少再会有人背着尿素布袋远行。生活条件越来越好,苦难慢慢远去,但那段背着尿素布袋赶路的记忆,我一直没有放下。后来我走上新闻岗位,常年扎根县区乡镇,奔走在田间地头、街巷村落,见过无数和当年的我一样,从泥土里奋力向上的普通人。我懂他们的拘谨、坚韧,懂平凡日子里藏着的渴望。


那只尿素布袋,早就不在了。可它留在我肩头的重量,一直都在。它教会我,不必因出身清贫而自卑,所有朴素的出发,都可以奔赴远方;它提醒我,无论走多远,都要记得泥土的温度,读懂普通人的不容易。


人生路上,行囊可以换了又换,但初心不能丢。当年背着尿素布袋走出乡村的少年,如今依旧愿意俯身向下,记录乡土,倾听百姓心声。那些从艰难里生长出来的力量,是一生取之不尽的财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