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年前,全世界都盯着中国楼市:房企债务、烂尾项目、一个接一个的风险消息。这两年,话题换成了先进的电动车、光伏和越来越聪明的机器人。
可有个问题一直没人好好回答:中国房地产的这轮调整,到底是被新产业的繁荣“抵消”掉了,还是仍在背后,悄悄拖着经济往下走?
先看大盘。日本、欧洲、美国的经验都说明,楼市大崩盘可能引发大萧条、大衰退,甚至“失去的十年”。
从宏观数据看,中国这几年扛得相当稳。经济增速从过去的10%左右放缓到5%上下,这个速度放在日本、美国,仍然是求之不得的。
真正值得担心的不是增速低,而是增长能不能持续。2022年以前,房地产投资是中国经济的主要引擎之一。
后来这台引擎不但转为负增长,而且一年比一年差。
房地产投资只是固定资产投资的一部分,后者还包括基础设施,尤其是工厂投资。疫情期间回落、随后恢复之后,固定资产投资增速一度在4%左右徘徊。
更值得注意的是,经历多年近乎指数式的增长后,总固定资产投资看上去已经真正走平了。
投资只是拉动经济的三驾马车之一,另外两驾是消费和出口。楼市调整之后,居民消费增长本来就比较慢,近来又一度明显走弱。
投资和消费同时乏力,这才是要认真对待的信号。
我觉得这件事对普通家庭的分量,比对经济学家更重。
哈佛大学教授肯尼斯·罗格夫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经济学家杨远辰。今年4月发布了论文《两个国家的故事:上世纪90年代日本与当代中国的房地产危机》,研究覆盖中国近300个城市的数据。
论文指出,住房占中国家庭财富的比重接近70%,大约是美国的两倍。
换句话说,家里有房的人,几乎都绕不开这件事。
那为什么前几年没那么疼?关键在信贷。
2007年之后,西方银行急剧收紧对企业的贷款,把一场资产泡沫破裂变成了“大衰退”。
中国没有走这条路。国有银行逐步减少了对房地产的贷款,同时大幅增加了对如今新闻里频频出现的先进制造业的贷款,整体信贷保持正增长。这不是信贷危机,而是信贷从楼市转向了制造业。
这一招确实托住了经济。房地产投资往下掉,制造业投资往上顶,总投资一度还能保持正增长。
但情况正在变化。国家层面推动整治“内卷式”竞争,遏制光伏、新能源汽车等拥挤赛道里的过度竞争和产能过剩,地方过去为完成GDP增长目标在这些行业铺下的过度投资,也要收一收。
整治低价互卷,我认为方向是对的。只是制造业不再替楼市“垫底”之后,房地产调整对宏观经济的影响会重新显现出来。
罗格夫和杨远辰总结了房价下跌影响经济的三条渠道,落到普通家庭身上,正好是三个麻烦。
最先感受到的,往往是饭碗。房子盖得少了,受影响的不只是开发商,建筑师、施工队、中介、卖厨具的、电工、家具店,整条链上的生意都会变少,这就是“投资渠道”。
如果家里有人的收入跟装修、建材、中介沾边,明年比房价更值得盯着的,其实是订单和工资。房贷是刚性的,收入却可能先松动。
这条链有多长?论文的数据是,在中国,房地产连同上下游产业和基础设施,加起来接近总需求的三分之一。
中国房地产投资占GDP比重的上升速度,远远快于当年的日本,如今已经明显回落。2019年以来,对房地产投资依赖更重的城市,年均GDP增速比同类城市低大约2个百分点。
第二个麻烦是钱包缩水。过去,很多家庭靠第二套、第三套房为将来攒钱。
房价上涨时,大家觉得自己有钱,花起来也有底气。房价连跌几年,家庭财富实实在在地缩水,少花钱就成了很自然的选择,这叫“消费渠道”。
研究还算了一笔账:在中国,房价每下跌10%,家庭消费大约减少1.5%到2.3%,而上世纪90年代的日本只减少0.6%左右。按官方口径约20%、非官方口径约40%的房价跌幅估算,消费损失相当于GDP的2%到4%。
口径不同,结果差得很远,所以不必被单一数字吓到。
这也解释了另一个现象:中国出口依然强劲,但没法单靠出口走出困境。放在整个经济盘子里,出口只占较小一块,本地消费和投资的分量要大得多。
家里因为房子缩水不敢花钱,买不完的光伏板、电动车和机器人只能更多地销往海外。中国经济体量太大,靠出口撑不起全局。
第三个麻烦最容易被忽视,那就是心气。研究发现,在日本房价跌得最快的地区,居民也越来越悲观,消费压得更低,作者称之为“情绪渠道”。
他们用大语言模型分析新闻情绪,发现同样的效应在中国也很明显,尤其是在受楼市冲击最重的二线城市。在楼市新闻更悲观的城市,房价下跌对消费的冲击大约是其他城市的两倍。
房价和工资不由个人决定,但“越悲观越不敢花,越不花越悲观”的循环,至少可以不让它在自己家里加速。应急储备留足,不盲目抄底,也不恐慌抛售,把注意力从每天刷房价挪回到收入和技能上。
这轮调整还要走多久?日本房价最终跌到峰值的四成左右。
论文认为,进入调整第六年的中国,如果沿着日本的路径走,大约走到一半;如果更接近2008年之后的美国,则已经走完大约三分之二。这是情景推演,不是预言。
有观点认为,美国私人银行当年清理坏账要快得多,所以中国的楼市调整更可能像日本。我觉得也要看到最大的不同:中国的金融体系至今没有让楼市调整演变成日本那样的银行危机,政策回旋空间也更大。
明年起房价如果继续下行,麻烦大概率不是一夜之间的“爆雷”,而是饭碗、钱包、心气三条线慢慢收紧。
到目前为止,中国一直靠制造业投资来弥补房地产的缺口,这能托底一阵,但托不住全部。楼市真正企稳,终究要靠收入预期和消费信心回来。
对普通家庭来说,看清这三条线,比猜房价的底在哪儿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