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脑圈最近有个消息挺扎眼。据《日经亚洲》10月28日的报道,惠普、华硕和宏碁正把部分生产从泰国、越南迁回中国,戴尔也在评估类似调整。
说起来有点讽刺,2023年戴尔还是最早要求供应链"去中国化"的PC厂商,惠普也曾计划把最多七成产能迁出中国。才过了三年,这笔账就算不下去了。
集邦咨询的数据也是这个方向:海外制造的笔记本占全球产量的比重,将从2025年约24%降到2026年约21%,2027年可能跌破20%。让这些巨头回头的,不是关税,也不是工钱,而是一颗小小的内存芯片。
说到内存,就不能不提合肥的一家公司:长鑫。它的故事要从八年前的一次碰壁说起。
2018年10月22日,荷兰光刻机巨头阿斯麦总部来了一位中国客人,朱一明。他创办了兆易创新,但兆易做的是存储里很小的NOR赛道,营收只有美光的1.1%、SK海力士的0.9%。
2016年兆易上市以后,朱一明没去享受上市公司老板的风光,而是跑到合肥,加入一家自己并不控股的创业公司,要做DRAM。DRAM就是电脑和手机里的内存,断电后数据就没了,但读写极快,大约占存储市场七成多。
NAND断电后数据还在,用来做固态硬盘和手机存储。手机参数里的"16+512G",前一个数字说的是DRAM,后一个是NAND。
DRAM这块蛋糕一直被三星、SK海力士、美光三家把持。日本和欧洲的巨头早就被打垮了。
国内无锡、北京在上世纪90年代引进过日本技术,最后输给了韩国厂商的价格战。紫光集团2015年高调进场,请来尔必达的末代CEO和中国台湾的DRAM元老高启全,结果爆发债务危机,赵伟国入狱,几地的工厂相继停工。
这个行业,说九死一生一点也不夸张。朱一明那次去荷兰,是想赶在大门关上之前买一台EUV光刻机。
可就在几个月前,特朗普政府发动了对华贸易战,欧洲很快站到了美国一边。他的请求被拒,只能空手回国。
之后,公司那个起给欧美人看的英文名Innotron慢慢不用了,对外统一叫一个有点土、但好记的名字:长鑫。好在合肥愿意赌这一把。
合肥在京东方项目上赚了一大笔,也想在芯片领域布局。2016年长鑫成立,首期项目投资180亿元,由合肥方面和兆易创新按4:1出资。
中芯国际前CEO王宁国先来主持大局。2017年3月合肥一期开工,2018年1月厂房建成、设备进场。
2018年7月16日首次投片那天,70多岁的王宁国把CEO的位子交给朱一明,朱一明同一天辞去兆易创新总经理,从幕后走到了台前。麻烦来得很快。
2018年10月29日,朱一明拜访阿斯麦刚过一周,美国就把另一家存储企业福建晋华列入实体清单。上了这个清单,不只是买不到新设备,旧设备的维保、机台软件、日常耗材都会断供,晋华几乎停摆。
有晋华的教训在前,长鑫做了两手准备。一是专利:2019年从加拿大公司WiLAN手里买下超过1000万份原属奇梦达的技术文档,2020年又拿到美国Rambus的技术授权,再加上先后投入的25亿美元研发,建起一道严密的专利墙。
二是设备:光刻机这类短期攻不下来的提前囤,EUV买不到,DUV囤了不少;难度低一些的设备和材料,就带着国内厂商一起验证、一起成长。接下来就是抢时间。
2019年9月合肥一期正式投产,12月宣布建设合肥二期和北京基地。北京一期因为疫情拖到2020年6月才启动,从建厂房到试生产用了大约18个月,合肥二期、北京二期也陆续上马。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2022年美国出台新规,把18纳米半间距及以下的DRAM列为先进存储,相关设备不准卖给中国。
长鑫的工艺一度退了半代,但关键设备早已备好,扩产没有停。从2024年下半年开始,长鑫16纳米DRAM大规模放量,恰好就是美国最想卡住的那一档。
后来的事,长鑫自己可能都没料到。AI浪潮把存储拖进超级周期,2025年起内存价格一路狂涨,就像天上开始下美元,而长鑫早就修好了一座西湖那么大的水库来接。
2026年5月更新的招股书显示,长鑫一季度净利润330亿元。7月27日长鑫科技上市首日高开471.59%,开盘市值突破3万亿元,超过工商银行,登上A股市值第一。
当年那个月产能不到6万片的小角色,现在已经是月产能接近30万片的全球第四大DRAM厂商。差距也还在:营收和利润比不上头部三家,最火的HBM因为没有EUV只能另找路线。
分蛋糕这件事上,朱一明承诺把所持股份的一半、共7.68亿股分给员工。分完以后他只持有约1.3%的股份,和任正非在华为的持股比例差不多。
把长鑫的故事放回开头那条新闻里,很多事就说得通了。集邦算过一笔账:一台主流笔记本里,CPU、DRAM和SSD占物料成本的比重,从2025年一季度的45%升到了2026年三季度的68%。
成本大头都压在芯片上,组装环节省下的那点人工费已经不算什么。谁能稳稳拿到内存,谁才能按时出货。
8月初就有报道说,惠普、华硕和宏碁已开始在面向非美国市场的笔记本里少量使用长鑫的DRAM。量不大,但这扇门已经打开了。
代工这一头也在变。9月广达因为零部件涨价的分歧,暂停惠普笔记本生产约一周;2026年第二季度,服务器业务已占广达营收八成以上。
老牌代工厂有了AI服务器撑腰,自然不愿意在薄利的笔记本上让步。大陆厂商顺势接单,部分大陆代工厂甚至愿意免掉一次性工程开发费和模具费。
它们离内存产地近、配套齐,还能就近帮品牌采购芯片,这是东南亚工厂给不了的。"中国+1"喊了好几年,越南、泰国确实接走了一些组装。
可关键零部件很多还得从中国运过去,物流、调度、管理这些看不见的成本,在芯片涨价的时候被放大了好几倍。对消费者来说,这不全是好消息。
集邦预计2027年全球笔记本出货量会下滑,如果品牌扩大成本转嫁,全年降幅可能扩大到高个位数。电脑更贵、配置缩水,恐怕还要持续一阵,地缘和关税的变数也一直都在。
回头看2018年那个秋天:朱一明在荷兰吃了闭门羹,一周后晋华被拉进清单。那时谁也想不到,八年后全球电脑巨头会因为内存,又把工厂搬回中国。供应链最终拗不过市场规律,而市场看重的,是那些在最难的时候也没有放弃、愿意去挑战巨头的中国企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