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不怕?
红烛似的灯亮着,其实那灯不是红烛,是出租屋里一盏旧台灯,灯罩被我贴了圈红纸,远看才有一点喜气。窗外有人推车过去,铁轮子咯噔咯噔压过井盖,屋里反倒静得很。
我坐在床沿,手压在膝盖上。他站在桌边,把水杯往我这边推了推,又像觉得这样还不够,拿起来重新放正,杯柄朝着我顺手的方向。
他比我大八岁。八岁这个数,领证那天我还没觉得有多重,只觉得他做事稳,说话不快,连高兴都压着一点。到了那晚,我才忽然意识到,他经历过的事比我多,走过的夜路也比我长。
他问:“怕不怕?”
我抬头看他。他穿着新衬衫,袖口却还像平时那样挽到小臂,像下一刻就要去厨房关火。我本来有一点紧张,被他这么一问,反倒笑了,说:“不怕。”
他看了我一会儿,没再说什么,只俯下身,轻轻吻了下我的额头。那个吻很轻,落下来的时候,我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没有酒气。他伸手把灯关暗,又留了门边那盏小灯,说:“那就好。”
那晚以后很久,我都记得他问这句话时的声音。不是逗我,也不是催我,倒像是真的在等一个答案。若我说怕,他大概也会停下来,给我倒杯水,陪我坐到天亮。
我和他认识,是在一个梅雨天。
那年我二十四岁,在商场旁边的小公司做出纳,中午常去后街一家面馆。面馆门面窄,招牌上少了一盏灯,雨天地上总滑。那天我收伞晚了,雨水顺着伞骨滴到裤脚,进门时脚下一滑,手里的零钱撒了一地。
硬币滚到别人鞋边。我狼狈地蹲下去捡,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先按住了一枚一元硬币,又把旁边的几枚拢到我掌心。
“慢点。”他说。
我抬头,看见一个穿深灰色夹克的男人,眉眼不算年轻,笑的时候眼角有纹。他把最后一枚硬币递给我,没有多问,只提醒我门口垫子卷边了。老板娘在后厨喊:“老陈,今天还是细面?”
他嗯了一声。
那时候我连他姓什么都是从老板娘嘴里听来的。后来才知道,他在附近做工程预算,不忙的时候会来吃一碗面,不放葱,多放醋。我们起初只是点头,偶尔拼桌,说几句雨、说几句菜价。他说话有个习惯,别人抱怨时,他不跟着骂,只把事实讲一遍。
我说公司加班加到头疼,他说:“那今天别喝冰的。”
我说房东又要涨房租,他想了想,说:“附近两条街有老小区,楼层高一点,价钱能下来。你一个人住,先看采光和门锁。”
他从不说“我帮你摆平”,也不逞能。可第二天,他真的从打印店拿了几张租房信息给我,都是他午休时绕过去看过的,哪栋楼下有路灯,哪户阳台朝北,写在纸角上。字很端正,一笔一画。
我就是被这些小事打动的。
年纪小的时候,总以为爱情该轰轰烈烈,该有一大束花,有当街表白,有让人脸红心跳的话。真到自己过日子,才知道一个人肯不肯把你随口说的话放在心上,比什么都实在。
确定关系那天,也是在面馆。我点了青菜面,他点了细面。老板娘端错了,把两碗都放了葱。他把自己那碗推给我,拿筷子一点点挑葱,挑得很认真。
我问他:“你比我大这么多,会不会觉得我不懂事?”
他抬眼看我:“八岁,不是八十岁。”
我被逗笑。
他又说:“你有你的想法,我有我的习惯。合不来就慢慢磨,别拿岁数压人。”
这话当时听着舒服。后来嫁给他,我才明白,两个人之间的“慢慢磨”,有时磨的是口味,是作息,是过年回谁家;有时磨的却是你怎么也想不到的东西。
恋爱谈了一年多,家里起初不同意。我妈把他叫到饭桌旁,问他家里什么情况,以后打算怎么办。他一句虚话都没说,只讲自己工作稳定,手里有些积蓄,婚后不会让我没地方住。我爸问他年纪大些会不会脾气倔,他沉默片刻,说:“我会让着她,但不会把她当小孩哄一辈子。”
我在旁边听得脸热,觉得他答得太直。我妈却看了他两眼,饭后悄悄跟我说:“人倒是不坏,就是心思藏得深。你自己想清楚。”
那时候我哪懂什么心思深。我只看见他每次送我回家,车一定停到楼道口;刮风时把外套披给我,自己冻得手发红;我来例假肚子疼,他能在药店里站半天,仔细问店员哪种适合,又怕买错,回来手里还拎着热水袋和红糖。
领证没有大办,只请两边至亲吃了饭。他那天喝得很少,别人劝,他都笑着挡了,说:“以后日子长,不差这一杯。”
婚后第一年,我们租住在一套六十多平的老房子里,六楼,没电梯。墙皮有些旧,厨房窗户关不严,风一吹就呜呜响。可我那时不觉得苦,下班走到楼下,抬头看见家里灯亮着,心里就踏实。
他下班比我早,常常站在小区门口等。不是天天手捧花,也不说甜言蜜语,就是接过我的包,问一句:“今天累不累?”
我说不累,他就嗯一声。
我说累,他也不多劝,只说:“饭在锅里。”
就这三个字,能把我一天的委屈都压下去。
有一回月底对账,公司差了两毛钱,我陪着会计翻凭证翻到晚上九点。出门时天早黑了,手机只剩一点电。我以为他会催,结果刚走到公交站,就看见他站在广告牌下面,手里拎着保温桶。
风大,他的头发被吹乱了。我问:“你怎么来了?”
他说:“估摸着你该饿了。”
保温桶里是小米粥,熬得糯糯的,还有一小碟酱黄瓜。他怕粥凉,用毛巾裹了三层。我们坐在公交站的长椅上,我捧着桶喝,粥热到胃里,眼睛却有点发酸。
“以后别等我。”我说。
“嗯。”他答。
第二天下班,他还是在。
他体贴得很细。我的鞋后跟磨脚,他从不说再买一双贵的,只趁我洗澡时把创可贴放进我包里;冬天我手脚凉,他先把被窝那一角焐热,再让我躺进去;我半夜口渴,床头永远有一杯温白开,杯柄朝右,和圆房那晚一样。
我曾问过他:“你怎么什么都记得?”
他说:“记不住的话,要日子干什么。”
我那时信,一个男人肯把日子过细,心里一定有我。
他也有不像年轻男人的地方。他不爱凑热闹,朋友聚会能推就推;我拉他去看电影,他看到一半会低声问我冷不冷,散场后却记不住主角名字。他不喜欢我把工资花在没用的小摆件上,可我真买回来,他又会拿起锤子,帮我在墙上钉好。
他管我,也管得不硬。
我熬夜刷手机,他不说“你再玩我就生气”,只把充电器拔了,说:“眼睛明天还要不要。”
我下雨天想穿单鞋,他把鞋放回鞋架,说:“鞋还能穿,脚冻坏了不能换。”
我嫌他啰嗦,故意问:“你比我大八岁,就真把自己当我爸啦?”
他正在择菜,手顿了一下,笑说:“爸不管你吃不吃醋,我管。”
我被他堵得没话,转身去盛饭,嘴角却压不住。
婚后头一年,婆婆来过两次。她是个勤快人,进门就擦桌子,边擦边看我的肚子。第三次吃饭时,她终于把筷子放下,说:“你们也该要个孩子了。男人大点知道疼人,女人可拖不得。”
我脸上一热,刚想说话,他先开口:“妈,吃饭。”
婆婆不满:“我还不是为你们好。”
他给婆婆夹了一筷子菜,声音不高:“她还小,这事我们自己有安排。您要催,以后我就少带她回来,免得她吃饭不香。”
那句话说得平平常常,却把我护得严严实实。婆婆瞪他两眼,终究没再提。我低头扒饭,眼泪差点掉进碗里。
晚上回家,楼道灯坏了一盏,他走在前面,让我扶着他的胳膊。六楼爬得我气喘,到门口时,他忽然说:“我妈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嗯。”
“真不想那么早要,就不要。”
我问:“那你想要吗?”
他开门的动作停了停,说:“我想要的是你愿意。”
那时候我觉得,嫁给他真是嫁对了。女人这一辈子,图什么呢?不就图一个人知冷知热,遇事肯站在你前头。
只是他越周全,我偶尔越会觉得,他像一扇半掩的门。
门里有灯,也有热气,可总有一处我推不进去。我问他以前的事,他不是不说,只是说得少。我说你年轻时候谈过几个,他会笑,说“都过去了”;我问他为什么这么会照顾人,是不是以前练出来的,他就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我,说“人总要学会吃饭穿衣”。
我不是没有好奇心,只是不忍心追。每个人都有过去,他大我八岁,总不能在遇见我之前把日子过成一张白纸。我相信他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夫妻之间,总得留点余地。
第二年冬天,我们从六楼搬下来,租了一套一楼带小院的房子。搬家那天,他把我的书一本一本码进纸箱,轻拿轻放,像怕碰疼它们。我在旧衣柜最里面翻到一个铁皮盒,盒子上着锁,锈得不太厉害。
我随口问:“这是什么?”
他正抱着被子经过,看见盒子,脚步顿了一下。
“没用的旧东西。”他说。
“要带走吗?”
“带着吧。”
他说得很平静,伸手把盒子接过去,放进自己那箱工具旁边。我本来还想开玩笑,问是不是藏着情书,可看见他垂着眼,手指在盒盖上按了一下,便没问。
那天晚上收拾到很晚。我累得坐在地上,他从厨房端来两碗面,还是细面,卧了鸡蛋。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他把筷子递给我,说:“趁热吃。”
我吃着面,忽然又想起圆房那晚。
怕不怕?
不怕。
他当时为什么要问呢?是怕我紧张,还是怕我后悔?是怕我年纪小,第二天醒来会哭,还是怕他自己做得不够好?
我想不明白,只当那是一个成熟男人的珍重。
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这样告诉自己:他不问,是因为尊重;他不说,是因为怕我烦心;他把所有事都安排妥当,是因为他比我大八岁,习惯了一个人扛。
直到第三年,我在那件旧夹克内袋里摸到一张折了四折的纸,才知道有些沉默,不叫体贴。
可那都是后来的事了。
至少搬进小院的第一个清晨,我醒来时,他正蹲在院里给一盆快冻死的蒜苗松土。阳光落在他肩上,他回头看见我,第一句话还是:“饿不饿?锅里有粥。”
小院的日子刚过顺,婆婆的电话就多了起来。
起初是隔三岔五问吃了什么,天冷了有没有添衣。她说话向来直,问不了几句,话锋就拐到孩子身上。
“你们也不小了,房子是租的也好,买的也好,孩子总不能一直等。”
丈夫接电话时多半开着免提,人在厨房择菜。我坐在小板凳上摘蒜苗,听见这话,手底下的动作慢了慢。
“妈,这事我们有数。”他说。
“有数有数,你们年年都有数。女人家跟男人不一样,男人大点不显,女人拖不得。她今年要是再不生,过两年身体吃亏,孩子也跟着吃亏。”
我低头把蒜苗上的枯叶剥掉,没作声。
水龙头关了。丈夫在厨房里说:“她不是给您家传宗接代的。我们俩过日子,什么时候要,得看她身体,也得看我们手头宽不宽裕。”
“手头不宽就不能养孩子了?谁家不是穷着穷着就拉扯大了?我当年生你的时候,屋里连袋红糖都舍不得买,不也把你养这么大?”
“那是您那时候。”他声音仍不高,“我不能让她跟着我受这个。”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又念叨:“我也是为你们好。你比她大八岁,等你五十了,孩子还没长大,你叫别人怎么看?”
他把择好的菜放进盆里,水声重新响起来,盖住了后半句。等他再开口,只剩一句:“妈,先这样,菜要糊了。”
电话挂了,厨房里安静得很。我捏着那根蒜苗,忽然觉得眼睛有点热。
他端着洗好的青菜出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蹲到我旁边,把我手里的蒜苗接过去:“扎手,我来。”
“妈是不是生气了?”我问。
“她就那脾气,说完就完。”
“其实……她催也不是全没道理。”
他抬头看我:“你想要了?”
我被问得一怔,半天才说:“也不是,就是听她那么说,心里有点乱。”
“乱什么?”
“怕她觉得我不懂事。”
他把蒜苗一根一根理齐,声音很平:“日子是我们过,不是给她看的。你要是没准备好,就谁也别听。真有什么话,让她来找我。”
那句话像一只手,把我往后拉了拉。我看着他侧脸,心里那点委屈慢慢落下去,又生出一点说不清的空。
他总是这样。
风来了,他挡;雨来了,他也挡。可他从不问我想不想同他一起站到雨里,也不告诉我雨到底有多大。
那年春节前,婆婆又提过一次。
饭桌上,她给我夹了个鸡腿,笑着说:“你们要是生了,我身体还行,可以过来帮你们带。奶粉钱我出不起多少,搭把手总可以。”
我刚要开口,丈夫已经把鸡腿夹回她碗里:“您先把自己膝盖养好。她还小,这事我们自己有安排。您要催,以后我就少带她回来,免得她吃饭不香。”
婆婆瞪他:“我还不是为你好。”
“我知道。”他给婆婆盛汤,“所以您也替我想想,别逼她。”
那顿饭后来再没人提孩子。我低头扒饭,喉咙却像堵着一团热饭。回城里的车上,我靠在副驾驶,看路灯一盏盏往后退,忍不住问他:“你是不是其实也想要,只是怕我有压力,才不说?”
他握着方向盘,过了一会儿才说:“有没有孩子,日子都能过。我娶的是你,不是娶一个生孩子的人。”
我偏过头看他。
他目视前方,侧脸被车灯照得一阵明一阵暗。我忽然又想起圆房那晚,他坐在床边,也是这样,明明紧张得手心都热,却还先问我怕不怕。
那时候我以为,一个男人肯把害怕藏起来,把安稳留给我,就是顶深的情分。
可日子久了,我慢慢发现,藏起来的并不只有害怕。
第三年开春,他接了个外地项目,要去邻市待两个月。工程预算这行就是这样,图纸一改,人就得跟着走。临走前,他把冰箱塞满,排骨分装好,一袋一袋写上日期;又把小院里的蒜苗移到墙边,说那边背风,我浇水时不用弯腰太狠。
我笑他:“我又不是小孩子。”
“嗯。”他把钥匙挂回门后,“晚上锁好门,陌生人敲门别开。”
“知道。”
“钱不够了说。”
“知道。”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我:“有事给我打电话,别一个人硬撑。”
我嘴上嫌他啰嗦,心里却是暖的。可人一走,屋子立刻空下来。晚上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不见他在厨房翻柜子的声音,竟有点不习惯。
他到了外地也照旧周到,每天早晚各发一条消息,问吃饭没有,问门锁好没有。只是电话常常说得短,背景里有时是机器声,有时是人声,他总说在忙,晚点再说。
那个“晚点”,常常到了夜里十一二点。
我不是爱查岗的人,也知道男人在外挣钱辛苦。可有几次,我明明听见他那边很安静,不像在工地,也不像在饭馆,他却说要开会,匆匆挂了。
我盯着黑下去的手机屏幕,告诉自己别多想。项目上的事杂,预算、材料、甲方,哪一样不要操心?他大我八岁,本来就比我沉得住气,不愿把烦心事带回家里,也不算错。
真正让我心里发沉的,是半个月后。
那天城里下了一场倒春寒,风从门缝里往里钻。我想起他走得急,只带了两件薄外套,便翻箱倒柜找那件深色旧夹克,想给他寄过去。那件夹克他穿了好几年,袖口磨得发白,却一直舍不得扔,说挡风。
衣服压在衣柜最下面。我刚把它抽出来,就摸到内袋里有东西,硬硬的一角。
我以为是他落下的烟,或者票据,伸手进去,摸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纸。
纸已经有些软,边角被摸得发毛,像是被人展开过很多次,又重新折好。我本来没想打开。夫妻之间,他不说,我便不看,这是我给自己留的体面。
可纸的背面露出两个字。
欠条。
我的手停在半空。
屋里没开大灯,只有客厅那盏旧台灯亮着,光黄黄的,照得纸上的字有些模糊。我站在衣柜前,听见窗外风刮过晾衣架,发出哐当一声轻响。
过了很久,我还是把纸展开了。
那是一张手写的欠条,字迹不是他的,纸面上有几处水痕,字倒还清。上面写着他的名字,写着欠款六万元,落款处还有一个女人的名字和手印。
那个名字,我从前在他旧户口本的变更页上见过。
是他的前妻。
欠条上的日期,在我们认识以前。内容写得简单,只说这笔钱用于偿还第一段婚姻里老家盖房和后来办离婚时欠下的账,由他一人承担,三年内还清。
我数了数年份。
三年早就过了。
纸的最下面,还有后来添上去的一行小字,笔迹潦草,写着“未清,继续有效”,旁边没有日期。
我拿着那张纸,半天没动。
六万块。
不是六万赌债,也不是什么说不清的糊涂账。纸面上写得明白,是他上一段婚姻留下的旧账。可正因为明白,我才更觉得胸口发闷。
我们结婚三年,房租、水电、柴米油盐,每一笔他都算得清楚。我买件三百块的外套,要等打折;他给我换手机,眼睛都不眨,自己的鞋开了胶,拿去修修还穿。我一直以为,我们是手头紧,是年轻人在城里立足不容易。
我不知道,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他还背着一个我从未听过的名字,背着一笔从未还清的旧账。
更让我发冷的是,他不是忘了。
如果忘了,纸不会折得这样齐,不会一直放在贴身的内袋里,不会在搬家时连同那个上锁的铁皮盒一起带走。
他一直带着。
只是没让我知道。
我把欠条重新折好,却怎么也折不回原来的印子。那四折像四道细小的伤口,被我反复抚平,又反复翘起。最后我只好把它放回内袋,把夹克挂回衣柜,像什么都没有动过。
那天晚上,我没有给他打电话。
我照常煮了一碗面,水开的时候,厨房里白茫茫一片热气。我站在锅边,忽然想起他第一次给我挑葱的样子,想起他把杯柄永远朝右,想起他在婆婆面前一句“别逼她”,也想起圆房那晚,他低声问我怕不怕。
原来一个人可以真的护着你,也真的瞒着你。
这两件事,并不冲突。
晚上十点多,他的视频电话打了过来。我擦了擦手,接通时已经把脸放松下来。
屏幕里的他像是刚回住处,头发被风吹乱,肩上还带着夜色。他问:“吃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面。”
“卧蛋没有?”
“卧了。”
他盯着我看了两眼:“声音怎么蔫蔫的,不舒服?”
“没有,有点冷。”
“把暖气打开,别省那点电。”
我“嗯”了一声。
他又说:“夹克我找到了,这边没那么冷,不用寄。”
我的手指猛地收紧。
原来他知道那件夹克。也许他一直知道纸在里面,只是笃定我不会翻,不会看,不会问。
我看着屏幕里那张熟悉的脸,想问的话冲到嘴边,又被我咽了回去。问什么呢?问他为什么骗我?问他六万块到底还了多少?问他这些年一边给我熬粥,一边惦记旧账,心里到底把我放在哪儿?
可我听见自己只是轻声说:“好,那不寄了。”
他似乎松了口气,点头:“早点睡,门窗锁好。”
“嗯。”
电话挂断后,屋里重新安静下来。我走到衣柜前,把那件夹克往里推了推,又觉得不妥,再拉回原位。来来回回几次,自己都觉得可笑。
我没有哭,也没有摔东西。
我只是坐在床边,把结婚这三年重新想了一遍。那些被我当成体贴的沉默,那些他独自扛下的疲惫,那些深夜里忽然响起又被他按掉的电话,忽然都有了另一种解释。
可我仍不敢断定。
万一他是怕我担心呢?万一他只是还没想好怎么开口呢?万一那笔钱里还有别的隐情,纸上写的并不全是真的呢?
我替他找了一个又一个理由,找到最后,连自己都听出了偏心。
第二天一早,婆婆的电话又来了。
我看着那个名字在屏幕上跳,迟迟没接。铃声响了很久,断掉,过了几分钟,又响起来。我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
婆婆的声音照旧洪亮:“晚上炖了汤没有?女人家别总凑合。对了,我昨晚梦见小孩了,胖得很,冲我笑呢。”
若是从前,我大概会笑着哄她两句,或者把电话递给丈夫。可那天我握着手机,喉咙发紧,只说:“妈,我有点事,晚点再说。”
婆婆大概听出我声音不对,愣了愣:“怎么了?是不是他欺负你了?”
“没有。”
这两个字出口,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他敢欺负你,你告诉我。”婆婆念叨着,“男人大点是知道疼人,可也不能什么都闷在心里。他从小就这样,有事不爱说,八头牛都拽不出来。”
我站在窗前,看着小院里那盆蒜苗。新松过的土被夜雨打湿,颜色深得发黑。
“妈,”我轻声问,“他以前……是不是欠过钱?”
电话那头忽然没了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婆婆才含糊道:“老话账,你听谁瞎说的?”
我没有再问。
她的停顿,已经比任何回答都重。
挂断电话后,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去厨房洗碗。水龙头开得很大,水流冲在碗沿上,溅湿了我的袖口。我一只一只洗,洗得很慢,仿佛只要手不停,心里那个问题就不会追上来。
可它还是来了。
圆房那晚,他问我怕不怕。
我那时说不怕,是因为我以为眼前这个人会把所有风雨挡在门外。
三年后我才明白,那晚他害怕的,或许不是我疼,不是我悔,也不是自己做得不够好。
他怕的是我一旦走进他的过去,就会看见那些他不肯说出口的旧账,看见这个看似稳妥的男人,原来一直站在一堆没理清的日子里。
而我最怕的,也不是那六万块。
钱总有数,还一点便少一点。
我怕的是,从今往后,他每一次说“没事”,我都会想起那张折了四折的纸;每一次他替我挡风,我都会忍不住想,风是不是本来就从他身后吹来的。
那天之后,我没有再打电话问婆婆,也没有把欠条的事告诉任何人。
纸仍旧在旧夹克的内袋里。我把夹克挂回衣柜最里面,旁边是他冬天穿的棉马甲。柜门关上时,木轴发出一声轻响,像有人在门外叹了口气。
我照常上班,下班,买菜,做饭。楼下菜市场的蒜苗三块五一斤,我买了两把,又挑了块豆腐。卖菜的大姐问我:“你家那位不是爱吃蒜苗炒腊肉吗?今天不带一块?”
我愣了一下,说:“他在外地。”
“哦,”大姐手脚麻利地把豆腐装进袋里,“那也得吃好,一个人更不能凑合。”
我点点头,拎着菜往回走。楼道里有人家在炖萝卜,热气混着香味从门缝里钻出来。我忽然想起刚结婚那年冬天,他也是这样,下班回来一身寒气,先在门口跺跺脚,再把一袋热乎的糖炒栗子塞进我手里。栗子烫得我直换手,他在旁边笑,说慢点慢点,没人跟你抢。
那时候我觉得,年纪大几岁的男人,真是好。
现在我才知道,一个人的好和一个人的隐瞒,是可以同时揣在同一个口袋里的。
他还是每天晚上发视频。信号时好时坏,画面里的他穿着那件灰扑扑的工服,背景是活动板房,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进度表。
“今天吃的什么?”他问。
“蒜苗炒豆腐。”
“怎么不吃点肉?”
“不想吃。”
他看了我两眼,大概想再说什么,最后只是“嗯”了一声。
我们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他说工地上新来的小伙子干活毛躁,脚手架的扣件少拧了两颗,被他骂了一顿。我说楼下水管修好了,物业拖了半个月终于来人。他点点头,说修了就好。
挂断前,他像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让那边的同事带了点东西回去,明天应该到,你记得取。”
“什么东西?”
“到了你就知道了。”
我没追问。
第二天下午,快递员打电话来,说是一个泡沫箱,挺沉。我下楼搬上来,拆开一看,里面是两袋冻好的排骨,一盒处理干净的土鸡,还有一小袋剥好的板栗,冰袋还没化。最上面压着一张纸条,是他的字,笔画粗,写得很用力:炖汤喝,别总凑合。
我蹲在地上,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冰箱不大,塞这些东西进去要重新收拾。我把里面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半颗白菜,几个鸡蛋,一袋快过期的速冻饺子。再一样样摆回去,排骨放冷冻,鸡肉也放冷冻,板栗冷藏。
手一直在动,心里却空得厉害。
他记得我不爱吃葱,记得我夜里容易手脚凉,记得我随口说过一次板栗烧鸡。他把这些都记得清清楚楚,隔着几百里地,也要安排人把东西送过来。
可他不记得,或者说不肯记得,夫妻之间还有一件事,叫交代。
晚上我炖了汤。板栗和鸡块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热气把玻璃蒙上一层白雾。我盛了一碗,坐在桌前喝,味道很好,鲜得人鼻子发酸。
喝到一半,他的视频又来了。
“收到了?”
“收到了。”
“炖了没有?”
“炖了。”
“多喝点,”他说,“你最近脸色不好。”
我低头搅着碗里的汤,半天才问出一句:“你……有没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视频那头顿了一下。
“什么话?”
我抬起头,看着屏幕里的他。板房的灯有点晃,他眉眼还是我熟悉的样子,眼角的纹路比三年前深了些。我想问那张欠条,想问那六万,想问这三年他每个月从我这儿拿走又存起来的钱里,有没有一笔是寄往别处的。
可话到嘴边,又被我咽了回去。
不是不敢。是我忽然怕听见答案。
怕他说“本来想告诉你”,怕他说“不想让你跟着操心”,更怕他理直气壮地说“这是我婚前的事,跟你没关系”。无论哪一种,都会把这三年我以为的同心同德,撬开一道缝。
“没什么,”我听见自己说,“就是汤有点多,喝不完。”
他笑了一下:“喝不完留着明天下面条。”
“嗯。”
挂断视频,我把碗洗了,把灶台擦干净,又把明天要穿的衣服搭在椅背上。做完这一切,屋里安安静静,只有冰箱启动时嗡嗡的响声。
我走到衣柜前,站了一会儿,没有打开它。
有些东西,不必天天翻出来看,它也在那里。
临睡前,我关了灯,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落在地板上。我又想起那个晚上。
红被子,暖黄的灯,他坐在床边,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问我,怕不怕。
我那时以为,那句话里全是疼惜。
现在我想,或许也有。可那句话底下,或许还压着别的——一个经历过一次失败婚姻的男人,对重新开始的忐忑,对自己身后那摊烂账的心虚,和一个不敢把全部自己交出来的人,临到门前的迟疑。
他问的是我怕不怕。
其实他自己也怕。
只是他的怕,让我用了三年才看见。而看见之后,我没有办法假装没看见,也没有办法立刻转身就走。
第二天是周末。我醒得比闹钟早,睁开眼,身边的位置空空的,枕头是平的。
我躺了一会儿,起床,洗漱,去阳台收昨晚晾的衣服。他的毛巾还挂在老地方,洗得有些发白,边角起了毛。我取下来,拿在手里,犹豫了一下,又挂了回去。
中午有人敲门。
我以为是查水表的,开门一看,是房东大爷,手里拎着个小布袋,笑呵呵地说:“姑娘,你家男人前天给我打电话,说阳台那扇窗漏风,让我得空过来看看。我今天带了密封条,给你贴上。”
我让他进来,给他倒了杯水。
大爷踩着小凳子贴密封条,一边贴一边念叨:“你家男人心细。我那房子租了七八年,头回见租客自己惦记着修窗户,还特意交代说媳妇怕冷,别让风灌着。”
我站在一旁,扶着凳子,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
贴完窗户,大爷走了。阳台果然严实了许多,风再也不是一道一道地往里钻。
我在那扇窗前站了很久。
楼下有人推着三轮车卖橘子,喇叭里循环喊着“甜得很,不甜不要钱”。阳光照进来,落在我手背上,暖融融的。
这就是日子。
一张欠条,一扇修好的窗,一锅没喝完的汤,一句迟到三年才听懂的话。它们搅在一起,分不出哪个更真,哪个更重。
我没有原谅,也没有拆穿。
我只是把他的毛巾重新摆正,转身去厨房,把昨晚剩下的鸡汤热上。火开得不大,锅里慢慢冒出热气。
等他项目结束回来,我想,我总要问个清楚的。
不是现在。
但也不会一直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