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是顾昭眼盲时唯一的烛火,为他试药试针,熬过整整三年黑暗。
他重见光明那日,却牵起另一个女子的手:“你孤苦无依,做妾不算委屈。”
我低头看腕上试针留下的旧疤,忽然想起昨夜他兄长叩响我房门时说的话。
“婚约只定了顾家,没定是谁。”
“既然他不要——”
“我要。”
01
夜深了,兰芷院里的烛火还亮着。
我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根银针,对着烛火看了又看。针尖在光下泛着冷冽的寒芒,就像顾昭今天看我的眼神。
三年前,也是这样的夜晚,顾昭从马背上摔下来,撞到了头。大夫说,可能这辈子都看不见了。
那时他十七岁,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突如其来的黑暗让他崩溃,摔东西,骂人,把所有人都赶出房间。只有我,他这个从小定亲的未婚妻,还能靠近他几分。
“锦瑟,你别走。”他那时候总这么说,声音里带着恐惧,“我什么都看不见,你得陪着我。”
于是我就陪着他。陪他度过最初那段暴躁的日子,陪他一遍遍尝试各种疗法。大夫说要针灸,我就在自己身上先试,确认穴位和深浅。药方来了,我替他尝药,苦的、涩的、辣的,都咽下去。
整整三年。
现在他好了。七天前拆下纱布,那双我曾以为再也看不见光的眼睛,重新映出了这个世界。
也映出了别人。
“锦瑟。”今天下午,他带着那个叫柳如烟的女子来到我面前,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我要娶她。”
我愣在当场,手里的药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顾昭皱了皱眉:“你小心些。如烟胆子小,别吓着她。”
柳如烟躲在他身后,露出一双楚楚可怜的眼睛。她确实美,是那种江湖女子特有的鲜活灵动,不像我们这些深闺小姐,一举一动都拘着礼数。
“那……我怎么办?”我问出这句话时,声音都在抖。
顾昭笑了,笑得那么理所当然:“你还是留在我身边啊。如烟不介意你做妾的,是不是,如烟?”
柳如烟轻轻点头,声音软得像棉花:“程姑娘照顾昭哥哥三年,如烟感激还来不及,怎么会介意呢?”
“你听见了?”顾昭看着我,“你一介孤女,能在镇北侯府做妾,也不算委屈。如今我大哥是陛下亲封的镇国大将军,我们顾家风头正盛,不知多少贵女想进这个门呢。”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你若不愿意——”他拖长了声音,“现在就可以收拾东西离开。不过锦瑟,你能去哪呢?”
他知道的。他知道我父亲为救先帝战死沙场,母亲早逝,除了顾家,我在这世上再无亲人。十二岁被接到顾家抚养,十五岁与他定亲,如今刚满十八,及笄礼都是顾夫人给办的。
我能去哪?
夜幕彻底落下时,我听见院门被推开的声音。
不是顾昭。他的脚步声我太熟悉了,轻快又随意,从来不会这么沉稳有力。
我抬起头,透过朦胧泪眼,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院中。
月光落在他玄色锦袍的金线暗纹上,勾勒出挺拔如松的轮廓。顾昭华,顾家的长子,顾昭的大哥,如今的镇国大将军。
他怎么会来?
顾昭华走到廊下,停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他没有进屋,这是守礼。虽然我名义上是他的弟媳,但毕竟还未成婚,深夜独处一室于礼不合。
“哭了?”他的声音比顾昭低沉许多,像古琴最低的那根弦。
我慌忙擦去眼泪,起身行礼:“兄长。”
“不必多礼。”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今日之事,我听说了。”
我苦笑:“让兄长见笑了。”
“不见笑。”顾昭华说,“我只觉得,顾昭配不上你。”
我怔住。
他继续道:“当年你父亲临终托孤,只说将你许配给顾家子弟,并未指明是谁。”
夜风吹过,院中竹林沙沙作响。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又一声。
“如今顾昭顽劣不堪,背信弃义。”顾昭华一字一句,清晰得像玉石相击,“我这个做兄长的,愿为代劳。”
世界在那一瞬间安静了。
我瞪大眼睛看着他,怀疑自己听错了。顾昭华,二十二岁便以军功封将,如今权倾朝野的镇国大将军,要娶我?
“兄长……莫要说笑。”我声音干涩,“锦瑟如今这般境地,不值得您如此。”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他的目光深沉如海,“锦瑟,嫁我,你会是镇北侯府未来的主母,无人敢欺你分毫。”
我摇头,往后退了一步:“不……这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他反问,“你父亲对我有救命之恩,我照顾你是应该的。顾昭负你,顾家不能负你。”
我还是摇头,脑子里乱成一团。
顾昭华没有逼我。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通体雪白,只在中央有一抹天然的血色纹理,形如展翅的凤凰。
“这是母亲的家传玉佩,见玉如见主母。”他将玉佩放在廊下的石桌上,“你收着。从今日起,府中无人敢再为难你。”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
“锦瑟。”他侧过头,月光照亮他半边轮廓,棱角分明,“我等你答复。无论何时,只要你愿意,顾昭华必八抬大轿,明媒正娶。”
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石桌上那枚玉佩,久久没有动弹。
直到更鼓响起,三更天了。
我伸手拿起玉佩。触手温润,还带着他身上的温度。那抹血色在月光下仿佛真的活了过来,振翅欲飞。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玉佩上。
三年了。我守着顾昭,守着一个可能永远好不了的瞎子,从未后悔。因为那是我的责任,是我父亲和顾老侯爷定下的婚约。
可现在呢?
顾昭重见光明,第一件事就是抛弃我。
而那个我一直仰望如高山明月的顾昭华,却说愿意娶我。
窗外忽然传来琴声。是隔壁院子,柳如烟在弹琴。顾昭曾经说过,他最喜欢听我弹琴,说我的琴声能让他心静。
现在他有了新的知音。
琴声婉转缠绵,是江南小调。我听过,叫《相思引》。
我擦干眼泪,将玉佩紧紧攥在手心。
温润的玉石贴着肌肤,竟生出几分暖意。
玉佩在手心里焐了一夜。
天蒙蒙亮时,我唤丫鬟青禾打水梳洗。铜镜里的女子眼下泛着青黑,面色苍白如纸。青禾小心地为我梳头,几次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吧。”我轻声道。
青禾咬了咬唇:“小姐,奴婢昨夜听见二公子和柳姑娘在花园里……弹琴唱歌,一直到三更。”
我握着梳子的手顿了顿。
“二公子还说,要带柳姑娘去江南,看什么……烟雨杏花。”青禾声音越说越小,“小姐,您这三年……”
“别说了。”我打断她。
梳妆完毕,我照例去给顾夫人请安。走到正院门口,却听见里头传来顾昭欢快的声音。
“母亲,如烟特意早起给您炖了燕窝,您尝尝?”
透过半开的门,我看见柳如烟正端着瓷碗,笑盈盈地站在顾夫人榻前。顾昭挨着她,满眼都是宠溺。
顾夫人脸色不大好,但还是接过了碗:“难为你有心。”
“夫人待昭哥哥好,如烟自然也要孝敬您。”柳如烟声音甜得发腻,“等日后进了门,如烟定日日晨昏定省,好好侍奉。”
顾夫人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锦瑟来了?进来吧。”
我走进屋,行礼:“给夫人请安。”
柳如烟立刻退到顾昭身后,一副怯生生的模样。顾昭皱了皱眉:“锦瑟,你怎么板着张脸?吓着如烟了。”
我抬眼看顾昭。他今日穿了件月白锦袍,衬得人越发俊朗。那双我曾经以为再也看不见的眼睛,如今明亮有神——只是不再看我。
“二公子说笑了。”我语气平静,“锦瑟向来如此。”
顾夫人咳嗽两声:“都坐吧。昭儿,你和柳姑娘的事,为娘还要再想想。锦瑟毕竟是你父亲在世时定下的……”
“母亲!”顾昭急了,“当年爹只说把她许给顾家,又没指名道姓!大哥不也还没成婚吗?”
屋里的空气凝固了。
顾夫人猛地坐直身子:“胡说什么!”
我也愣住了,没想到顾昭会如此直白地说出这种话。
柳如烟轻轻拉了拉顾昭的袖子,小声道:“昭哥哥,别这样……程姑娘照顾你三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烟愿意和程姑娘姐妹相称,共同侍奉你。”
“你听听!”顾昭更理直气壮了,“如烟多懂事!锦瑟,你就不能大度些?”
我看着他那张理所当然的脸,忽然觉得陌生极了。
三年前他刚失明时,整日蜷缩在床角,谁都不见。我端药进去,他挥手打翻,滚烫的药汁泼了我一身。
“滚!都滚!我不要你们可怜!”
我默默收拾了碎片,重新煎了一碗。再端进去时,我握住他的手,把碗塞进他手里。
“顾昭,喝药。”
他挣扎,我死死按着。最后他哭了,像个孩子一样靠在我肩上:“锦瑟,我完了……我这辈子都完了……”
我拍着他的背:“不会的,我会一直陪着你。”
那之后,他渐渐接受现实。我陪他认路,陪他听书,陪他一遍遍练习在黑暗中生活。他学会用盲杖那日,高兴得像个孩子,拉着我的手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又一圈。
“锦瑟,等我能看见了,第一眼就要看你。”
我笑了:“那你要记住我的样子,不许认错。”
“怎么会认错?”他摸索着抚上我的脸,“你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唇……我都记在心里了。”
记忆里的少年,和眼前这个护着别的女子、对我冷言冷语的男人,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锦瑟。”顾夫人唤我回神,“你先回去休息吧,脸色不大好。”
我起身行礼,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听见顾昭在身后说:“母亲,下个月初一是个好日子,我想带如烟去灵隐寺上香,求个姻缘签。”
脚步顿了顿,但我没有回头。
走出正院,迎面撞上顾昭华。他刚从演武场回来,一身墨色劲装,额间还带着薄汗。
“兄长。”我低头行礼。
顾昭华停住脚步:“脸色不好,昨夜没睡?”
“还好。”
他沉默片刻:“顾昭的话,不必放在心上。”
我抬起头,对上他深邃的眼睛:“兄长为何愿意娶我?只是因为责任吗?”
顾昭华没有立刻回答。晨光落在他肩头,勾勒出挺拔的轮廓。
“锦瑟。”他缓缓道,“你还记得七年前,你父亲带你来顾家的情形吗?”
七年前,我十一岁。父亲刚打了一场胜仗,受封忠勇侯。他牵着我的手走进顾家大门,顾老侯爷和顾夫人亲自相迎。
“程兄,这就是锦瑟?”顾老侯爷摸着我的头,“好俊的丫头,定个娃娃亲如何?”
父亲大笑:“那得看锦瑟愿不愿意。”
后来父亲战死的消息传来,顾老侯爷亲自去北疆接回他的遗体,又在灵前对我说:“锦瑟,以后顾家就是你的家。”
“我记得。”我轻声道。
“那日你穿着孝服跪在灵前,背挺得笔直,一滴眼泪都没掉。”顾昭华目光悠远,“我当时就想,这个小姑娘,骨子里有程将军的风骨。”
我怔住了。
“后来你照顾顾昭三年,无怨无悔。府中下人都说,二公子脾气坏,难伺候,只有程姑娘有耐心。”顾昭华看向我,“锦瑟,我娶你,不只是责任。”
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是敬佩,也是……欣赏。”
风吹过廊下,吹起我的衣摆。我攥紧了袖中的玉佩,那温润的触感让我稍稍安定。
“兄长……”
“不必现在答复。”顾昭华道,“玉佩你收好,好好想想。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尊重。”
他迈步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长廊尽头。
我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青禾小声提醒:“小姐,风大,回去吧。”
回到兰芷院,我推开窗。院子里那株梨树开花了,雪白的花瓣在风中纷纷扬扬。
三年前,顾昭就是在这棵树下摔伤的。那天他说要摘最高的那枝梨花给我,结果脚下一滑,摔了下去。
我在他床前守了三天三夜,他醒来第一句话是:“锦瑟,梨花摘到了吗?”
我哭着把早已枯萎的花枝递给他。他看不见,却摸得很仔细。
“明年,明年我一定摘给你。”
明年复明年,梨花开了又谢。
他终究是忘了。
我关上窗,从妆匣最底层取出一张纸。纸已泛黄,上面是父亲的字迹:
“吾女锦瑟,父此行凶险,若有不测,望汝坚强。顾家忠义,必不负诺。唯愿吾女平安喜乐,余生顺遂。”
我抚过那些字迹,眼泪终于落下来。
“父亲。”我轻声说,“女儿大概……要换条路走了。”
四月初一,灵隐寺。
顾昭果然带着柳如烟来了。不仅来了,还大张旗鼓,包下了整个后山赏花亭。
青禾打听回来,气得脸都红了:“小姐,您猜柳如烟今天穿了什么?正红色!那可是正室才能穿的颜色!二公子还纵着她,说什么‘喜欢就穿’!”
我正对着镜子梳妆,闻言手上一顿。
今日顾夫人也来了灵隐寺礼佛,特意叫我同行。我知道她的意思——想让我和顾昭再好好谈谈。
“替我换那套天水碧的衣裙。”我淡淡道。
青禾不解:“小姐,您怎么不穿艳些?也好压压她的气焰。”
“不必。”我站起身,“色厉者内荏,她越张扬,越显得心虚。”
马车行至灵隐寺山门,香客如织。我刚下车,便听见一阵娇笑声。抬眼望去,顾昭正扶着柳如烟从另一辆马车上下来。柳如烟果然一身正红罗裙,裙摆绣着大朵牡丹,在阳光下刺眼得很。
顾昭看见我,脸上笑容淡了些:“你怎么来了?”
“夫人叫我来的。”我语气平静。
柳如烟挽着顾昭的手臂,柔声道:“程姑娘也来上香?那正好,昭哥哥说要求姻缘签,不如一起?”
“不必了。”我转身要走。
“锦瑟。”顾昭叫住我,“既然来了,就一起吧。如烟人生地不熟的,你多照应着些。”
我脚步顿住,回头看他:“二公子,我并非你的丫鬟。”
顾昭脸色一沉:“你这是什么态度?”
柳如烟赶紧打圆场:“昭哥哥别生气,程姑娘可能心情不好。程姑娘,如烟初来乍到,若有什么做得不对的,还请你多包涵。”
她说着走上前,像是要拉我的手,脚下却忽然一绊,整个人朝我倒过来。
电光石火间,我侧身避开。柳如烟收势不及,踉跄几步,险些摔倒。
“如烟!”顾昭冲过来扶住她,转头怒视我,“你推她?”
周围香客都看了过来。
柳如烟靠在他怀里,眼眶泛红:“不怪程姑娘,是如烟自己没站稳……”
“我都看见了!”顾昭提高声音,“锦瑟,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也不能对如烟动手!她身子弱,经不起你这样推搡!”
围观的人开始窃窃私语。
“这不是镇北侯府的二公子吗?”
“那个红衣姑娘是谁?真俊。”
“听说二公子要娶新欢,抛弃原配了……”
“原配就是那个青衣姑娘?看着真可怜。”
我站在那里,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扎在身上。三年了,我程锦瑟在顾家谨小慎微,从未与人争执,今日却要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受此污蔑。
“我没有推她。”我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你还狡辩!”顾昭怒道,“如烟善良,不与你计较,但我不能看着她受委屈!锦瑟,你现在就给如烟道歉!”
柳如烟拽了拽他的袖子:“昭哥哥,算了……”
“不能算!”顾昭盯着我,“程锦瑟,你今天若不道歉,就别想回顾家!”
风吹过山门,吹起我的衣摆。我缓缓抬眼,看向顾昭,又看向柳如烟。
“二公子要我道歉?”我问。
“是!”
“好。”我点点头,走上前一步。
柳如烟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然后,我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我抬手,狠狠扇了柳如烟一耳光。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彻山门。
所有人都惊呆了。柳如烟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我。顾昭更是瞪大眼睛,像是第一次认识我。
“这一巴掌,”我冷冷道,“是教你规矩。正红乃正室之色,你一个未过门的妾室,也配穿?”
“程锦瑟!”顾昭反应过来,勃然大怒,抬手就要打我。
手腕在半空中被牢牢扣住。
一袭玄色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我身旁。顾昭华握着顾昭的手腕,力道大得指节泛白。
“大哥?”顾昭愕然。
顾昭华甩开他的手,将我护在身后:“顾昭,你今日所作所为,真是让顾家蒙羞。”
“我让顾家蒙羞?”顾昭气笑了,“是她打了如烟!”
“我看见的,是柳姑娘自己没站稳。”顾昭华语气冰冷,“倒是你,当众羞辱未婚妻,还要动手打人。顾家的家教,你都忘了吗?”
柳如烟哭着扑过来:“大将军,真的是程姑娘推我……”
“柳姑娘。”顾昭华打断她,“灵隐寺山门有武僧护卫,方才那一幕,至少有三位武僧看见。要不要请他们过来作证?”
柳如烟脸色一白,说不出话了。
顾昭也愣住了。
顾昭华不再看他们,转身面对围观众人,朗声道:“诸位今日做个见证。程锦瑟姑娘乃忠勇侯遗孤,七年前由家父亲自接回顾家抚养,与我顾家早有婚约。”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铿锵有力:“今日我顾昭华在此宣布,将履行婚约,娶程锦瑟为妻。择日便下聘定亲,八抬大轿,明媒正娶!”
一片哗然。
我呆呆地看着顾昭华的背影,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他……他竟然当众宣布?
顾昭最先反应过来:“大哥!你疯了?她是我未婚妻!”
“现在已经不是了。”顾昭华回头看他,眼神锐利如刀,“你既另有所爱,我便代你履行婚约。怎么,你有意见?”
“我……”顾昭语塞。
顾夫人这时从寺中匆匆赶来,显然已经听说了前因后果。她看了看顾昭华,又看了看我,最后叹了口气。
“昭华说得对。”顾夫人缓缓道,“顾家不能负锦瑟。昭儿,你和柳姑娘的事,为娘不拦你。但锦瑟,必须是顾家的媳妇。”
“母亲!”顾昭还想争辩。
“够了!”顾夫人厉声喝道,“还嫌不够丢人吗?都给我回去!”
她走到我面前,握住我的手:“锦瑟,这些年委屈你了。以后昭华会好好待你,顾家也会好好待你。”
我眼眶一热,泪水涌了上来。
顾昭华转过身,看着我:“锦瑟,你愿意吗?”
所有人都看着我。顾昭、柳如烟、顾夫人、围观的香客……还有眼前这个男人,这个在众目睽睽之下,给了我最大体面的男人。
我深吸一口气,擦去眼泪,然后——
缓缓跪下,朝顾夫人磕了个头。
“锦瑟愿意。”
抬起头时,我看见顾昭华眼中一闪而过的笑意。那笑意很浅,却让我整颗心都安定下来。
顾昭带着柳如烟拂袖而去。顾夫人扶我起来,拍了拍我的手:“好孩子,先回去歇着吧。”
回去的马车上,青禾兴奋得满脸通红:“小姐!大将军真是太厉害了!您没看见二公子那张脸,都绿了!”
我掀开车帘,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景色。春光正好,山寺的桃花开得灿烂。
“青禾。”
“嗯?”
“回去后,把我那些素色的衣裳都收起来。”
“小姐要穿艳色的?”
“不。”我微微一笑,“我要重新裁衣。按镇北侯府未来主母的规格。”
青禾愣了愣,随即笑起来:“是!奴婢明白了!”
马车驶入城门时,我看见顾昭华骑着马在前方。玄衣骏马,身姿挺拔。
他似乎察觉到我的目光,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
我轻轻颔首。
他也点了点头,然后策马向前,像是要为我开道。
阳光落在他肩头,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
我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掌心那枚玉佩,温润依旧。
顾昭华当众宣布婚约后的第三天,顾夫人将我叫到正院。
院中摆着几口打开的樟木箱子,里头是各色绫罗绸缎、珠宝首饰,在晨光下熠熠生辉。顾夫人见我进来,招了招手:“锦瑟,过来。”
“夫人。”我行了礼。
顾夫人拉着我的手,走到一口箱子前:“这些是当年我嫁入顾家时的陪嫁,本想等你和昭儿成婚时再给你。如今……”她顿了顿,叹了口气,“如今你和昭华定下婚事,也该提前给你了。”
我连忙推辞:“夫人,这太贵重了……”
“收着。”顾夫人语气不容置喙,“你是要当顾家主母的人,没有些像样的东西怎么行?”
她说着从腕上褪下一只羊脂玉镯。那镯子通体洁白,温润如脂,一看就是传了几代的好东西。
“这是我婆婆给我的,现在该传给你了。”顾夫人握住我的手,将玉镯缓缓套进我的手腕。
玉镯微凉,贴着肌肤,渐渐生出暖意。
我低头看着腕间的莹白,忽然想起三年前的一个午后。那时顾夫人也这样握着我的手,说:“锦瑟,等昭儿眼睛好了,就给你们办婚事。这只镯子,到时候就给你戴上。”
如今镯子戴上了,新郎却换了人。
“锦瑟。”顾夫人轻唤一声,将我的思绪拉回,“昭华性子稳重,做事有分寸,将你托付给他,我放心。只是……”
她欲言又止。
“夫人但说无妨。”
顾夫人看了看四周,屏退了下人,这才低声道:“昭儿被罚禁足后,在听竹院闹得厉害。他……他昨日绝食了。”
我心头一跳。
“柳如烟去看他,两人关在屋里说了半天话。”顾夫人揉了揉眉心,“那柳姑娘不是个省油的灯。我怕她撺掇昭儿做出什么糊涂事来。”
“夫人的意思是?”
“锦瑟,我想让你暂时搬出府,去西郊的别院住一阵子。”顾夫人道,“一来,避避风头,免得昭儿再找你麻烦。二来,婚期将近,你也要静心准备。”
我沉默片刻:“夫人安排就是。”
“好孩子。”顾夫人拍拍我的手,“别院那边我都打点好了,明日就让青禾陪你过去。等你和昭华成婚后,再风风光光地回来。”
翌日清晨,马车驶出镇北侯府侧门。
青禾坐在我身旁,兴奋地撩开车帘一角:“小姐您看,外头的桃花开得正好呢!等到了别院,奴婢给您摘几枝插瓶!”
我笑了笑,没说话。
马车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在西郊一处清净的院落前停下。白墙黛瓦,朱漆大门,门楣上悬着“静安居”三字匾额,是顾老侯爷的手笔。
管事李嬷嬷早已候在门口,见马车停下,连忙迎上来:“老奴见过姑娘。”
我下车:“嬷嬷不必多礼。”
“姑娘一路辛苦,快请进。”李嬷嬷引着我往里走,“院子都打扫干净了,您的房间在东厢,按夫人的吩咐布置的。”
院子不大,但精致。青石铺路,竹影扶疏,墙角几株海棠开得正艳。东厢房推窗可见一池碧水,池边几丛菖蒲新绿,煞是好看。
“姑娘可还满意?”李嬷嬷问。
“很好。”我点头,“有劳嬷嬷费心。”
安顿下来后,我让青禾研墨,铺开宣纸,开始抄写《女诫》。这是顾夫人的意思——婚前静心养性,修身立德。
午后阳光正好,我抄得手腕发酸,便放下笔,走到窗前。
池中锦鲤摆尾,荡开圈圈涟漪。
“程姑娘好雅兴。”
清朗的男声从院门处传来。我转身,看见顾昭华一袭青衫站在院中,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兄长怎么来了?”我有些意外。
顾昭华走进来,将食盒放在桌上:“母亲说你今日搬来,我路过西郊,便顺道来看看。”
他打开食盒,里头是几样精致点心。“聚香斋的桂花糕和杏仁酥,我记得你爱吃。”
我怔了怔。聚香斋的点心,我确实爱吃。但那还是三年前的事了,顾昭眼睛还好时,常偷偷买给我。后来他失明,便再没有过。
没想到顾昭华记得。
“多谢兄长。”我轻声道。
顾昭华在窗边坐下,看了眼桌上的宣纸:“在抄《女诫》?”
“是。”
“不必太过拘束。”他拿起一张看了看,“你的字,颇有程将军的风骨。”
提到父亲,我心里一暖:“父亲自幼教我习字。”
“我知道。”顾昭华放下纸,“程将军的《北疆策论》,至今仍是我案头常备。他不仅是良将,更是良师。”
我们就这样聊起了父亲。从他用兵如神,到治军严谨,再到待人宽厚。顾昭华知道的甚至比我还多——那些父亲在军中的轶事,那些我从未听过的故事。
“父亲他……”我眼眶微热,“若知道兄长如此敬重他,一定欣慰。”
顾昭华看着我:“锦瑟,我娶你,不只是因为程将军。更是因为你是程锦瑟。”
他说得很认真,眼神坦荡清明。
我心里涌起一阵暖流,却又有些慌乱,低下头:“兄长言重了。”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恰在此时,院外传来一阵喧哗。
“让我进去!我要见程锦瑟!”
是顾昭的声音。
李嬷嬷的声音跟着响起:“二公子,姑娘正在静修,不见客……”
“什么静修!她害我被禁足,自己倒躲到这清净地方来了!”顾昭的声音带着怒气,“程锦瑟!你出来!”
我起身要出去,顾昭华按住了我的手:“坐着,我去。”
他走到院门处,推开门。
门外,顾昭一身狼狈,头发散乱,眼下青黑,显然这几日没睡好。他看见顾昭华,先是一愣,随即怒道:“大哥!你果然在这!”
“你怎么来了?”顾昭华语气平静。
“我怎么不能来?”顾昭推开挡路的李嬷嬷,冲进院子,“程锦瑟!你给我出来!”
我从屋内走出,站在廊下:“二公子有事?”
顾昭看见我,眼睛都红了:“你满意了?我现在被禁足,如烟也被母亲送走了!程锦瑟,你怎么这么狠毒?”
“送走?”我有些意外。
“是。”顾昭华接过话,“柳姑娘昨日在听竹院私会外男,被护卫撞见。母亲得知后,命人将她送出京城了。”
顾昭猛地转头:“那不是私会!是如烟的表哥来看她!”
“深夜翻墙入府,鬼鬼祟祟,不是私会是什么?”顾昭华冷冷道,“顾昭,你还要糊涂到什么时候?”
顾昭哑口无言,半晌才憋出一句:“反正……反正我要娶如烟!”
“可以。”顾昭华道,“等锦瑟和我成婚后,你想娶谁,随你。”
“凭什么!”顾昭吼出来,“凭什么你们一个个都护着她?她到底给你们灌了什么迷魂汤!”
他指着我:“程锦瑟,我告诉你,我顾昭这辈子都不会喜欢你!就算大哥娶了你,你在我眼里也只是个心机深沉的毒妇!”
话音未落,顾昭华已经一巴掌扇了过去。
“啪!”
顾昭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瞬间浮现五个指印。
“这一巴掌,是教你长幼尊卑。”顾昭华声音冷得像冰,“再让我听见你说锦瑟一句不是,就不只是禁足这么简单了。”
顾昭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兄长,又看看我,最后狠狠一跺脚,转身跑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我看着顾昭华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陌生。那个向来沉稳内敛的兄长,刚才那一瞬间,竟透着几分杀伐决断的凌厉。
“吓着你了?”他转过身,神色已经恢复如常。
我摇头:“没有。只是……让兄长为难了。”
“不为难。”顾昭华走回廊下,“顾昭被惯坏了,该有人管教。以前父亲不在,母亲心软,如今既是我当家,就不能再纵着他。”
他顿了顿,看着我:“锦瑟,往后这些事,都交给我。你只需安心待嫁,做你想做的事。”
我低头看着腕间的玉镯,那温润的触感让我心头渐安。
“好。”
顾昭华走后,青禾小声道:“小姐,大将军对您真好。”
我没说话,只是走到书案前,继续抄写《女诫》。
笔锋落在纸上,却不再是之前的工整拘谨。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青禾凑过来看,惊讶道:“小姐,您的字……好像不一样了。”
我停笔,看着纸上的字迹。确实不一样了——少了几分闺阁女子的秀气,多了几分洒脱从容。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破土而出。
窗外春深,海棠正艳。
搬进静安居的第七天,下了一场春雨。
雨打芭蕉,淅淅沥沥响了一夜。清晨推窗,满院清气扑面而来。池中锦鲤浮出水面,荡开圈圈涟漪。
李嬷嬷送来早膳时,脸色有些不对。
“嬷嬷有事?”我问。
李嬷嬷犹豫片刻,压低声音:“姑娘,老奴今早去集市采买,听见一些……闲话。”
青禾正在布菜,闻言停下动作:“什么闲话?”
“是关于柳姑娘的。”李嬷嬷道,“有人说,柳姑娘根本没离开京城,就藏在西郊一处民宅里。还……还经常有陌生男子出入。”
我心头一动。
顾夫人将柳如烟送走,是当着阖府上下宣布的。若她真还留在京城,那就是抗命。且“陌生男子出入”这话,实在暧昧。
“可知道那处宅子的具体位置?”我问。
李嬷嬷摇头:“只说是西郊,具体哪家不清楚。”
用完早膳,我坐在窗边看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柳如烟这个人,从出现到消失,都透着蹊跷。
她自称是江南医女,来京城寻亲,却对江南风物知之甚少。她医术说不上高明,却偏偏治好了顾昭的眼睛——连御医都束手无策的旧疾。
还有她看顾昭的眼神。表面温柔小意,眼底深处却藏着些别的什么。那不是爱慕,更像是……审视?
“小姐。”青禾轻声道,“您在想柳姑娘的事?”
“嗯。”
“奴婢也觉得她奇怪。”青禾凑过来,“您还记得吗?上个月二公子带她去赏花,她看见大将军时,眼神躲躲闪闪的,好像很怕被认出来似的。”
我确实记得。那日在花园偶遇,柳如烟远远看见顾昭华,立刻低下头,拉着顾昭匆匆离开。当时我只以为她是害羞,现在想来……
“青禾,你悄悄去打听打听。”我沉吟道,“别惊动人,就去西郊集市转转,看能不能问出些什么。”
“是!”
青禾出去后,我心神不宁,索性起身研墨,继续抄书。可笔尖刚落纸,院外又传来动静。
这回是马蹄声。
紧接着,顾昭华的声音响起:“锦瑟在吗?”
我放下笔,走到院中。顾昭华一身戎装,风尘仆仆,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
“兄长这是……”我有些惊讶。这个时辰,他该在军营才对。
“刚从京郊大营回来。”顾昭华翻身下马,“有件事,要同你说。”
他神情严肃,我心头一紧:“兄长请讲。”
两人在院中石桌旁坐下。顾昭华沉默片刻,才道:“北疆有异动。探子回报,北狄近来频繁调兵,恐怕不久会有战事。”
我握紧了袖中的手:“兄长要出征?”
“圣旨还未下,但八九不离十。”顾昭华看着我,“锦瑟,若我真要出征,婚事恐怕要延后。你……”
“我等兄长。”我脱口而出。
说完才觉得不妥,脸上发热。顾昭华却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我心跳漏了一拍。
“好。”他点点头,“不过还有一件事,更紧要。”
他压低声音:“北狄派了细作潜入京城。这几日,我们的人在城中发现可疑踪迹。”
细作?
我脑中闪过柳如烟的脸。
“兄长怀疑柳姑娘?”我问。
顾昭华有些意外:“你也觉得她可疑?”
我将李嬷嬷听到的传闻,以及青禾的观察说了出来。顾昭华越听神色越凝重。
“若她真是细作,那顾昭的眼睛……”我想到一个可怕的可能。
“可能是苦肉计。”顾昭华沉声道,“北狄人擅长用毒,或许有让人暂时失明又恢复的法子。她接近顾昭,一来可以打探军情,二来……”
他顿了顿:“可以接近我。”
是了。顾昭华是镇国大将军,手握北境兵权。若能从顾昭这里打开缺口,获取情报甚至刺杀主将……
我背后生出一层冷汗。
“兄长要怎么做?”我问。
“我已派人暗中监视那处民宅。”顾昭华道,“但打草惊蛇。锦瑟,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兄长请说。”
“顾昭现在谁的话都不听,只信柳如烟。”顾昭华看着我,“我需要你回府一趟,想办法从他那里套话,看他是否无意中泄露过军情。”
我沉默。
回府,意味着要面对顾昭的怨恨和羞辱。但……
“好。”我点头,“我回去。”
顾昭华深深看我一眼:“委屈你了。”
“不委屈。”我轻声道,“兄长为国尽忠,锦瑟理当尽力。”
当天下午,我乘马车回到镇北侯府。
顾昭还在禁足,被关在听竹院。我走到院门口,听见里头传来摔东西的声音。
“滚!都给我滚!”
我推门进去。满地狼藉,顾昭背对着我坐在窗边,背影萧索。
“二公子。”我唤了一声。
顾昭猛地转身,看见是我,脸色瞬间阴沉:“你来干什么?看我笑话?”
“我来看看你。”我走到桌边,将食盒放下,“带了聚香斋的点心。”
顾昭冷笑:“程锦瑟,你现在装什么好人?要不是你,如烟怎么会走?”
“柳姑娘是自己走的。”我平静道,“深夜私会外男,坏了规矩。”
“那是她表哥!”
“翻墙入府的表哥?”我反问,“二公子,你就不觉得蹊跷吗?”
顾昭愣住了。
我趁势坐下:“二公子,你和柳姑娘相处这些日子,可知道她家乡何处?家中还有何人?来京城寻的又是哪门子亲?”
一连串问题,让顾昭哑口无言。
他这才发现,他对柳如烟的了解,竟如此之少。只知道她是江南人,父母双亡,来京城投奔远房表姑——可那表姑是谁,住哪里,一概不知。
“你……你什么意思?”顾昭声音有些发虚。
“我没什么意思。”我打开食盒,将点心摆出来,“只是提醒二公子,知人知面不知心。”
顾昭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道:“程锦瑟,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拿起一块杏仁酥递给他,“只是觉得,柳姑娘出现得太巧,走得也太急。”
顾昭接过点心,却没吃,只是捏在手里:“那天晚上……如烟确实有些奇怪。她问我大哥最近在忙什么,军营里有没有新鲜事。我说大哥在整顿军务,她就很感兴趣,一直追问细节……”
他说着说着,脸色渐渐白了。
“我……我都说了?”他喃喃道,“我说了大哥在重新布防,说了新兵训练的情况,还说了……粮草运输的路线……”
手中点心“啪”地掉在地上。
我心头一沉。果然。
“二公子。”我轻声道,“这些事,以后不要再对任何人说了。”
顾昭抬起头,眼中满是恐慌:“锦瑟,如烟她……她真的是……”
“现在还不确定。”我打断他,“但防人之心不可无。”
离开听竹院时,天色已晚。我将顾昭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了顾昭华。他听完,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这个混账!”他一掌拍在桌上,“粮草路线是军机要务,他也敢乱说!”
“兄长现在打算怎么办?”我问。
“柳如烟必须抓。”顾昭华道,“但若她真是细作,必然有人接应。我要放长线,钓大鱼。”
他站起身:“锦瑟,这几日你留在府中,不要外出。等事情了结,我送你回别院。”
我点头应下。
是夜,我躺在熟悉的床上,辗转难眠。窗外月色如水,将树影投在窗纸上,摇曳如鬼魅。
三更时分,忽然听见院外传来打斗声。
我惊坐起身,披衣下床。刚走到门边,门就被撞开了。
一个黑衣人闯了进来,手中长剑寒光凛冽。
“程姑娘,跟我们走一趟吧。”
剑锋抵在颈间,寒意透过肌肤刺入骨髓。
我稳住呼吸,直视着黑衣人蒙面的脸:“你们是柳如烟的人?”
黑衣人眼神一闪,没说话,只粗暴地抓住我的手腕往外拖。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声厉喝:“放手!”
一道寒光破空而来,直刺黑衣人后心。黑衣人反应极快,侧身避过,剑锋转向来人。月光下,我看清那抹玄色身影——是顾昭华!
刀剑相击,火星四溅。顾昭华招式凌厉,招招攻向要害。黑衣人显然不是对手,不过十招就被挑飞长剑,顾昭华的剑尖抵住他咽喉。
“说,谁派你来的?”顾昭华声音冷如冰。
黑衣人咬牙:“要杀便杀!”
“想死?没那么容易。”顾昭华剑尖一挑,挑开他的蒙面布。露出一张年轻却陌生的脸,约莫二十出头,眉眼间带着北地人的特征。
顾昭华眼神一凛:“北狄人。”
院外响起纷乱的脚步声,顾府护卫冲了进来,将黑衣人捆了个结实。顾昭华这才收剑,快步走到我面前:“受伤了吗?”
我摇头:“我没事。兄长怎么来了?”
“我本就安排了暗卫保护你,他们发现异常立刻报我。”顾昭华上下打量我,“真的没事?”
“真的。”
他松了口气,转身看向黑衣人:“押下去,严加审问。”
“是!”
黑衣人被拖走后,顾昭华才道:“柳如烟那边有动静了。今夜她与同伙密会,已被我的人控制。顾昭……也知道了。”
我心头一紧:“他怎么样?”
“你去看看他吧。”顾昭华叹了口气,“在听竹院。”
听竹院里灯火通明。我走进去时,顾昭正坐在台阶上,手里攥着一块玉佩——那是柳如烟送他的定情信物。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一夜之间,他仿佛苍老了十岁,眼睛红肿,面色灰败。
“锦瑟……”他声音嘶哑,“她真的是细作。”
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兄长都告诉你了?”
顾昭点头,声音哽咽:“她什么都招了。接近我、治好我的眼睛,都是为了打探军情。那晚她问我粮草路线,转头就传给了同伙……若不是大哥早有防备,北境将士的粮草就被劫了。”
他捂住脸:“我真蠢……我竟然相信她是真心待我……”
我没说话。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
顾昭放下手,看向我,眼中满是悔恨:“锦瑟,对不起。这些年,是我辜负了你。”
“都过去了。”我轻声道。
“过不去。”顾昭摇头,“我这三年……不,这七年,都被你照顾着,却从未真正懂你。我以为你温顺、软弱,其实你比谁都坚强。我以为柳如烟活泼、真诚,其实她满口谎言。”
他苦笑:“我真是个瞎子。眼睛好了,心却瞎了。”
夜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
良久,顾昭开口:“大哥说,柳如烟的同党已经全部落网。她……会被怎么处置?”
“细作的下场,你知道的。”我说。
顾昭闭上眼:“我知道。我只是……只是不明白,她对我,可曾有过一丝真心?”
这个问题,恐怕只有柳如烟自己能回答。
三日后,京郊刑场。
柳如烟一身囚衣跪在刑台上,长发散乱,却依旧美丽。顾昭站在台下不远处,脸色苍白如纸。
行刑官宣读罪状:“北狄细作柳氏,化名潜入京城,窃取军机,图谋不轨,罪证确凿,判斩立决。”
柳如烟抬起头,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最后落在顾昭身上。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凄美又绝望。
“顾昭。”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中,“我对你,从未真心。”
顾昭身子晃了晃。
“但有一句话是真的。”柳如烟看着他,“你是我任务里,唯一不忍心伤害的人。”
刀光落下。
顾昭转过身,没去看那最后一幕。我站在他身边,听见他低声说:“够了。”
足够了。这句“不忍心”,或许是这场骗局里,唯一的真。
回府的马车上,顾昭一直沉默。快到府门口时,他才开口:“锦瑟,我要去北疆。”
我愣住:“什么?”
“我跟大哥说了,要去军中历练。”顾昭看向窗外,“这些年我浑浑噩噩,辜负了父亲的期望,也辜负了……你。我想重新开始。”
“北疆苦寒,还有战事……”
“我不怕。”顾昭打断我,转过头,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坚定,“大哥像我这个年纪时,已经在沙场建功立业了。我是顾家儿郎,不能永远活在兄长的庇护下。”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一刻的顾昭,才真正长大了。
“你想好了?”我问。
“想好了。”他点头,“等你们成婚后,我就出发。锦瑟……”
他顿了顿,声音轻柔下来:“祝你和大哥,白头偕老。”
马车停在府门前。顾昭先下车,然后伸手扶我。这是他七年来,第一次对我如此郑重。
我搭着他的手下了车,看见顾昭华站在门口等着。
兄弟俩对视一眼,顾昭率先开口:“大哥,以前是我不懂事,给你和锦瑟添麻烦了。以后……不会了。”
顾昭华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北疆好好干,别给顾家丢脸。”
“是!”
顾昭离开后,顾昭华走到我面前:“他跟你说了?”
“说了。”我点头,“兄长同意他去?”
“男儿志在四方,该出去闯闯。”顾昭华道,“经历这一遭,他该长大了。”
我们并肩走进府中。夕阳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竟有几分和谐。
路过花园时,顾昭华忽然停下脚步。
“锦瑟。”
“嗯?”
他从怀中取出一支簪子。白玉为柄,顶端雕着一朵含苞的海棠,花心一点朱砂,精巧别致。
“这是……”我有些惊讶。
“婚期定在下月初八。”顾昭华将簪子递给我,“这支簪子,是我亲手做的。手艺粗糙,你别嫌弃。”
我接过簪子,指尖抚过那朵海棠。雕工确实不算顶尖,但每一刀都干净利落,透着用心。
“兄长为何选海棠?”我问。
“静安居的海棠开得好。”顾昭华看着我,“那日我去看你,你站在海棠树下,人比花娇。”
我脸上一热,低下头:“兄长取笑了。”
“不是取笑。”顾昭华认真道,“是真心话。”
晚风拂过,带来阵阵花香。我们站在暮色里,谁也没再说话,却觉得此刻时光正好。
许久,顾昭华开口:“锦瑟,嫁我,你可有半分不愿?”
我抬起头,对上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只有坦荡和真诚。
“没有。”我听见自己说,“锦瑟心甘情愿。”
他笑了。不是往日那种淡笑,而是真正的、舒展的笑容,眼角泛起细纹,却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好。”他握住我的手,“那便说定了。今生今世,不离不弃。”
掌心相贴,温暖从指尖一直蔓延到心底。
我忽然想起父亲曾说过的话:“锦瑟,你要嫁的人,不必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但一定要是个顶天立地的君子。”
顾昭华,就是这样的人。
婚期前夜,静安居的海棠落了一地。
我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凤冠霞帔已经备好,整齐地放在一旁。明日的这个时候,我就是顾昭华的新妇,镇北侯府的主母。
青禾端来安神茶:“小姐,早些歇息吧,明日要起大早呢。”
我接过茶盏,却没喝:“青禾,你说……我父亲若在世,会同意这门婚事吗?”
青禾想了想:“老侯爷一定会同意的。大将军是顶好的人,待小姐也好。”
是啊,父亲一定会同意的。
他生前最敬重忠义之士,顾昭华年纪轻轻就为国征战,又重诺守信,正是父亲欣赏的那类人。
窗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我还是听见了。是顾昭华。
我起身走到院中,果然看见他站在海棠树下,一身月白常服,像是刚从军营回来。
“兄长怎么来了?”我有些意外。按规矩,婚前一日新人不宜见面。
顾昭华转过身,月光落在他脸上,柔和了棱角:“睡不着,来看看你。”
我们站在树下,一时无言。夜风拂过,花瓣纷纷扬扬,落在肩头。
“紧张吗?”他问。
我诚实点头:“有一点。”
“我也紧张。”顾昭华笑了,“比第一次上战场还紧张。”
这个比喻让我忍不住笑出声。他也笑了,气氛顿时轻松不少。
“锦瑟。”他忽然正色道,“有件事,我一直想告诉你。”
“兄长请说。”
顾昭华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其实当年程将军托孤时,并未指定婚约。是我父亲主动提出的,他说顾家欠程家一条命,理当照顾你一生一世。”
我愣住了。
“后来父亲病重,将我唤到床前,说程家的恩情要还,但你的婚事不能勉强。”顾昭华看着我,“他说,若你与顾昭两情相悦,自然是好。若你不愿,顾家也要保你一世安稳。”
原来……是这样。
“所以这些年,我从未勉强过你与顾昭。”顾昭华道,“哪怕三年前他失明,你执意要照顾他,我也只是看着,等你自己想明白。”
我想起这三年的点点滴滴。顾昭华确实从未干涉过我和顾昭的事,只在必要时给予帮助和提点。
“那兄长现在……”我声音有些发颤,“是出于责任,还是……”
“不是责任。”顾昭华打断我,“锦瑟,若只是责任,我不会娶你。顾家可以照顾你的方式有很多,不必非要联姻。”
他上前一步,月光下他的眼睛亮得惊人:“我娶你,是因为我想娶你。从你十五岁及笄那日,在庭院中背《出师表》开始,我就知道,这个女子,值得我顾昭华一生珍重。”
十五岁及笄礼……我依稀记得那天。父亲刚过世一年,我穿着素衣,在顾家花园里背书。顾昭华路过,驻足听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原来他记得。
“那兄长为何等到现在才说?”我问。
“因为那时候你眼里只有顾昭。”顾昭华苦笑,“后来他失明,你尽心照顾,我更不能说什么。直到他伤你至深,我才觉得,或许我可以争取一次。”
他说得很平静,我却听得心头震动。
这些年,他看着我追着顾昭跑,看着我受委屈,看着我默默付出……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我身后,在我需要时伸出手。
“兄长……”我眼眶发热。
“别哭。”顾昭华伸手,轻轻擦去我眼角的泪,“明日大婚,眼睛肿了可不好看。”
他的指尖温热,带着薄茧,触感粗糙却温柔。
我握住他的手:“顾昭华,我不后悔。”
他一怔,随即眼中涌起笑意:“你叫我什么?”
“顾昭华。”我重复一遍,这次更加清晰,“从今往后,我不再叫你兄长。你是我的夫君,顾昭华。”
他笑了,那笑容比月光还亮。然后他张开手臂,将我拥入怀中。
这是我第一次被他这样抱着。他的怀抱宽阔温暖,带着淡淡的松香,让人安心。
“锦瑟。”他在我耳边低语,“我会对你好,一辈子。”
“嗯。”
我们在海棠树下相拥,花瓣落在肩头,像是天地为证。
许久,他才松开我:“该回去了,明日还要早起。”
“好。”
他走到院门口,又回头:“对了,顾昭明日一早就出发去北疆。他说……不来送你了,怕你哭。”
我点头:“我知道了。”
顾昭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但这是他选择的路,我为他高兴。
回到房中,青禾已经铺好了床。我躺在枕上,却毫无睡意。脑中反复回响着顾昭华的话,心头涌动着从未有过的暖意。
原来被人珍视的感觉,是这样美好。
寅时三刻,喜娘就来了。
梳头、开脸、上妆、更衣,一道道程序繁琐又庄重。青禾在一旁帮忙,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过。
“傻丫头,哭什么?”我轻声道。
“奴婢是高兴。”青禾抹了把眼泪,“小姐苦了这么多年,总算等到好日子了。”
铜镜中的女子头戴凤冠,身着大红嫁衣,金线绣的牡丹凤凰栩栩如生,衬得人面若桃花。我抚上脸颊,有些陌生——这是我吗?
“新娘子真俊!”喜娘赞道,“老身梳过这么多头,就数姑娘最标致。”
门外传来鼓乐声,迎亲的队伍到了。
顾夫人走进来,看见我,眼眶也红了:“好孩子,真好看。”她为我整理凤冠上的流苏,“昭华在外头等着了,别让他等急了。”
我起身,朝顾夫人深深一拜:“母亲,这些年,多谢您照拂。”
顾夫人扶起我,将一只锦盒塞进我手里:“这是你父亲留给你的,本来想等你和昭儿成婚时再给……现在给你也一样。”
我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枚虎符,还有一封信。信是父亲笔迹:
“吾女锦瑟,见此符如见父。若顾家负你,可持此符面圣,陛下必为你做主。”
我的眼泪终于落下来。父亲到死都在为我打算。
“别哭,妆要花了。”顾夫人为我拭泪,“你父亲在天有灵,看见你今日风光大嫁,一定欣慰。”
盖上盖头的那一刻,世界变成了一片红。青禾扶着我走出房门,鞭炮声、鼓乐声、贺喜声扑面而来。
我在一片喧闹中坐上花轿。轿帘落下,隔绝了外界。我听见顾昭华的声音在外头响起:“起轿——”
八抬大轿稳稳抬起,向着镇北侯府行去。
沿街百姓围观,议论纷纷:
“这就是忠勇侯的独女?听说要嫁给镇国大将军了!”
“真是郎才女貌!程将军若在天有灵,也该瞑目了。”
“听说二公子今早去了北疆?这兄弟俩……”
轿子停下,侯府到了。
顾昭华踢轿门,我搭着他的手下轿。红绸一端在我手里,一端在他手里,我们并肩走进喜堂。
“一拜天地——”
我们转身,朝门外跪拜。
“二拜高堂——”
顾夫人坐在上首,不住抹泪。
“夫妻对拜——”
我转过身,隔着盖头,隐约看见顾昭华的身影。他深深一拜,我也拜下去。
“礼成——送入洞房!”
欢呼声四起。我被簇拥着进了新房,坐在喜床上。喜娘说了些吉祥话,撒了帐,便领着众人退下了。
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我和顾昭华。
他走到我面前,轻轻掀开盖头。
四目相对。他今日穿着大红喜服,衬得面如冠玉,眉目如画。我看得有些怔,直到他低笑一声:“看呆了?”
我脸一红,低下头。
他在我身边坐下,递来一杯合卺酒:“喝了这杯酒,今生今世,永结同心。”
我接过酒杯,手臂相交,饮下酒液。酒有些辣,呛得我轻咳两声。顾昭华轻轻拍我的背:“慢点喝。”
放下酒杯,他忽然道:“锦瑟,我带你去个地方。”
“现在?”我有些意外。
“嗯。”
他拉着我起身,推开后窗。月光洒进来,照亮院中景象——竟是一片海棠林,花开如雪,香气袭人。
“这是……”我惊呆了。
“我让人移栽的。”顾昭华道,“静安居的海棠开得好,我便想着,在咱们院里也种一片。往后每年春天,你都能看见海棠花开。”
我眼眶一热:“什么时候种的?”
“定下婚期后就开始了。”他牵着我走进花林,“可惜今年开得晚,要是早些,你嫁进来时就能看见满院繁花了。”
我们在花林中漫步,月光透过花枝洒下斑驳光影。顾昭华忽然停下脚步:“锦瑟,其实我还有个礼物送你。”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书。我接过打开,是手抄的兵书,字迹苍劲有力,是父亲的笔迹。
“这是……”我声音发颤。
“程将军的兵法心得,散佚多年,我这些年四处搜集,总算凑齐了。”顾昭华道,“我让人重新誊抄装订,今日送你。”
我抚过书页,泪水模糊了视线。父亲生前最爱兵书,常说“兵者,国之大事”。这些心得是他毕生所学,如今能完整传世,他在天之灵一定高兴。
“多谢。”我哽咽道。
“夫妻之间,不必言谢。”顾昭华为我擦去眼泪,“往后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想学兵法,我教你。想开书院,我帮你。程锦瑟不该只是顾家主母,更该是程将军的女儿,做自己想做的事。”
这番话,让我彻底泪崩。
七年了,自从父亲去世,我就把自己困在“顾昭未婚妻”这个身份里,谨小慎微,不敢行差踏错。我以为这就是我的命。
可现在,顾昭华告诉我,我可以做自己。
“顾昭华。”我扑进他怀里,“谢谢你。”
他抱住我,轻抚我的背:“傻姑娘,该我谢你。谢谢你愿意嫁给我,让我有机会护你一世周全。”
我们在海棠林中相拥,月光如水,花香如雾。
许久,他松开我:“夜深了,回去吧。”
回到新房,红烛高烧。顾昭华为我卸下凤冠,散开发髻。铜镜里映出我们相依的身影,竟有几分不真实的美好。
“睡吧。”他吹灭蜡烛,只留一盏小灯,“明日还要进宫谢恩。”
我躺在床上,他隔着被子抱住我:“今晚就这样睡。你还小,我们慢慢来。”
我脸一热,心里却涌起暖流。这个男人,处处为我着想。
“顾昭华。”
“嗯?”
“我们会一直这样好吗?”
“会。”他在我额间落下一吻,“我保证。”
我在他怀里沉沉睡去,一夜无梦。
三朝回门,我回到静安居——如今该叫程府了。顾昭华将这座宅子买下,送给我做嫁妆。
我在父亲灵前上了三炷香,将虎符和兵书供在案上。
“父亲,女儿嫁人了。他待我很好,您放心。”
香火袅袅,恍惚间仿佛看见父亲含笑点头。
离开时,我在院中摘了一枝海棠。顾昭华问:“带回去?”
“嗯。”我点头,“种在咱们院里,让它年年开花。”
马车驶回镇北侯府,门楣上已经挂上了御赐的“忠勇之家”匾额。顾昭华扶我下车,牵着我的手走进大门。
阳光正好,洒满庭院。
从今往后,这里是我们的家。
一年后,北疆传来捷报。顾昭率军突袭敌营,立下大功,升为副将。他在信中说:“大哥、大嫂安好?北疆的雪很大,但我很好,勿念。”
又一年,我生下长子。顾昭华抱着孩子,笑得像个孩子:“眼睛像你,鼻子像我。”
第三年,我开了间书院,专门教授女子读书识字。顾昭华全力支持,还亲自题写匾额:“锦华书院”。
春日海棠又开时,我抱着孩子站在花树下。顾昭华从身后拥住我:“看,花又开了。”
是啊,花又开了。
年年岁岁,岁岁年年。
我靠在夫君怀里,看着怀中熟睡的孩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摸着我的头说:“锦瑟,你要幸福。”
父亲,我幸福了。
很幸福。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