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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砸18万补课,家长直呼扛不住:孩子和我们都快熬垮了

去年腊月二十三,小年。我从银行出来,手里攥着那张转账回执,站在台阶上半天没动地方。风刮得脸生疼,回执上那个数字我看了三遍,十八万整。卡里剩八百四十二块三毛,离下个月发工资还有二十一天。我蹲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把回执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棉袄内兜,贴着心口那块儿,觉得那纸片跟块烙铁似的,烫得我喘不上气。
回到家闺女正在写作业,她妈在厨房剁饺子馅,当当当的,案板震得山响。我进门换了拖鞋,闺女头都没抬喊了声爸,笔没停。我看了一眼她桌上摊的卷子,数学,红笔批的分数在顶上写着,六十三。我嗓子眼发紧,没吭声,进厨房跟老婆说钱转过去了。她手里菜刀没停,说了句转了就转了吧,声音听不出啥情绪。我说卡里就剩八百多了。她刀停了一下,又接着剁,说那这个年就别买啥了,肉馅里多掺点白菜,一样吃。
晚上躺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老婆背对着我,我知道她也没睡,肩膀头一抽一抽的。我伸手扳她肩膀,她拿被子蒙住头,闷着声说别碰我。过了半天她把被子掀开,翻过身来瞪着我,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压着嗓子说:“张建国,咱闺女才初二,一年补课费十八万,你算算,从初一到初三得多少?高中呢?大学呢?咱俩一个月挣多少你心里没数?你厂里今年效益啥样你不知道?我超市那点工资够干啥?你爸那药钱每个月雷打不动八百多,你妈的降压药我都是挑便宜的买。这日子,我真过不下去了。”
她说着说着就哭了,声音压得低,怕隔壁屋闺女听见。我伸手给她抹眼泪,手背蹭得湿了一片。我说你别哭,钱的事我来想办法。她说你想啥办法,你还能去抢?我说我加班,厂里过完年有夜班,我多干点。她说你腰肌劳损都啥样了还加班,你不要命了?我说那咋整,课都报了,钱都交了,退也退不回来。
这十八万咋花的,我得从头说。
闺女小学成绩一直中不溜,上了初中第一次月考排班里二十三名,不算好也不算差。我跟老婆本来没当回事,寻思孩子还小,慢慢来。可开家长会的时候,班主任把我留下来,说你家孩子挺聪明,就是基础不牢,建议课后补补。我说补啥,她说数学和英语都得补,不补跟不上。我寻思一节课百八十块钱,咬咬牙能扛。就在学校旁边那个金榜教育报了个班,数学英语两科,一学期四千八。
报完班上了俩月,期中考试闺女排名掉到三十一。我着急了,去问补课班老师,人家说光补大班课不行,你闺女属于那种需要盯着学的,建议转一对一。我问一对一多少钱,人家说看老师,普通老师一小时两百,名师三百到五百。我说那先找个两百的试试。试了一个月,闺女说老师讲得挺好,就是贵,每次上课她都心疼钱。我说你心疼啥,钱的事不用你管。又过了一个月,月考排名回了二十六。老婆说看来管用,要不加一科物理?我说那就加吧。
这么一科一科加上去,到初一下学期已经补到四科了,数学英语物理语文,全是所谓“一对一精品班”。一个月下来光补课费就小一万。我跟老婆工资加起来一个月才九千出头,不够,就从存款里取。存款是攒了给闺女上高中用的,取着取着就见底了。
真正让我慌神的是去年暑假前。补课班老师把我跟老婆叫过去开了个“升学规划会”,墙上贴着一张表,写着今年中考各高中录取分数线。老师拿激光笔照着表说,你看,一中今年六百三,二中五百九,实验中学五百五。你闺女现在稳定在五百二左右,就差那么三四十分。这三四十分怎么提?就得趁暑假弯道超车。我们这儿推出了暑期全科集训营,十五天一期,连报三期打八折,原价六万,折后四万八,还赠送考前冲刺密卷。你要是现在定,我再跟校长申请个三千块钱助学金。
我跟老婆对看了一眼,她眼睛里全是血丝,我知道她头天晚上夜班理货理到十一点。我说报吧。她说钱呢?我说刷信用卡分期。她没吭声,算是默许了。
暑假三期集训上完,九月份开学摸底考,闺女考了五百三十八。进步了十八分。老婆说你看,补课还是有用吧。我说有用是有用,可咱家信用卡分期一个月还四千多,再加上你爸那边药费,我工资到账就没了。她说那咋整,都补到这份上了,总不能半道上撤火。
真正压垮我们的是十月份。补课班又搞了个“中考冲刺一对一保分班”,签协议那种,保证提分多少多少,提不上去退一半。这回更贵,一节课四百,一周排六节,两个月下来又是五万多。我跟老婆说不能再报了,卡里就剩两万块钱,报了年都过不去。老婆说人家老师说了,这是最后冲刺的机会,别人家孩子都报了,你不报,到时候差两分考不上一中,你让孩子咋办?我说那一中真考不上,二中不也行吗?她拿眼瞪我,说二中啥升学率你心里没数?你姑娘要是去了二中,三年后高考咋整,你想让她跟你一样进厂子倒班?
这话戳我心窝子了。我就是吃了没学历的亏,在厂里干了十五年,还是个维修工,三班倒,腰累得跟要折了似的。老婆在超市站一天腿都肿了,回来还得做饭洗衣裳。我们俩这辈子就这样了,可闺女不能。我说那就报,这回报完真不报了,砸锅卖铁也就这些了。
结果十月末交完钱,十一月中旬补课班跑了一个老师,就是我闺女那个一对一数学老师,跳槽去省城了。新换的老师闺女说不适应,上了两次课回来就哭,说听不懂。我去找补课班退费,人家说老师流动很正常,不退费,但可以给你换老师。换了一个,闺女说还不如上一个。成绩没见涨,月考掉回五百一。
老婆那几天跟疯了似的,天天晚上等闺女睡了就坐客厅翻手机,查各种补课机构,加了好几个家长群。群里天天有人晒孩子提了多少分,报了哪个名师班,又出了多少多少钱。她越看越焦虑,跟我说人家孩子都在补,咱不补就是退步。我说咱已经补进去二十万了,家里连应急的钱都没了,你爸下个月复查的钱我还得出去借。她不听,说不行把车卖了。我家那辆面包车买了六年,也就值个一万多块钱,卖了能顶啥用。
那段时间我上班老走神,有一回修机器忘了断电,差点把手绞进去,班长骂了我一顿,说我不要命了。我坐车间台阶上抽了半包烟,想了想,给老家我哥打了个电话,借了五千块钱,没敢跟老婆说,留着应急。
腊月二十三交完最后一笔补课费,就是开头那一幕。十八万,这是我拿信用卡倒来倒去、跟亲戚借了三个窟窿才凑齐的。晚上闺女过来说爸,我不想去补习班了,我累。我看她眼圈发黑,手背上冻得全是口子,十一二岁的孩子,书包比我当年上高中的还沉。我说再坚持坚持,等中考完就好了。她说中考完了还有高中呢,我们班李子涵她姐上高中一年补课费二十多万,李子涵说她妈把房子都抵押了。我说你别跟人家比,咱把初中扛过去再说。
她没吭声,回屋写作业去了。
转机是腊月二十八。我表弟从外地回来过年,来我家吃饭。他在省城一所中学当老师,教物理的。吃饭的时候老婆跟他诉苦,说现在补课补得家里揭不开锅了。表弟放下筷子问补的啥,老婆一五一十说了,大班转小班,小班转一对一,数学英语物理语文全补,还签了保分协议。表弟听完皱眉头,说你把你闺女试卷拿给我看看。
闺女把一摞卷子抱出来,表弟翻了半天,又问了闺女几个问题,让她现场做了两道题。做完了他跟我说,哥,嫂子,我说句实话你们别不爱听。孩子基础没大毛病,她问题是学习习惯不好,上课注意力不集中,做作业图快不求甚解。这类孩子你给她报一万个班都没用,她人坐在那儿心不在,老师讲啥她左耳进右耳出。补课班老师为啥换得勤?因为这种孩子出不了成绩,老师也头疼。你们花这十八万,真正有用的可能不到三万,剩下十五万全是买了个心理安慰。
老婆脸都白了,说你意思是我们白花钱了?表弟说钱肯定没白花,多少能听进去点,但不值这个价。你们现在最该做的是两件事,一是把那些保分班冲刺班全停了,退费能退多少退多少。二是让孩子学会自己学,你们两口子每天晚上抽一个人陪着她,把当天作业盯紧了,错题一道道过,比她上一百节课都强。我哥我嫂子你俩别光顾着挣钱往补习班送,孩子是你俩的,不是补习班的。
那天晚上送走表弟,老婆坐沙发上半天没说话。我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接过来捂着手,忽然说了一句:“建国,我是不是把闺女逼太紧了?”我说你也是为她好。她说好啥好,她那天跟我说妈我活着一点意思都没有,我当是她矫情,没搭理她。现在想想,我后怕。
第二天我俩把闺女叫过来,问她到底咋想的。闺女一开始不吭声,憋了半天哭出来,说我不想去补课班了,老师讲的我听不懂,同学都比我学得快,我坐那儿跟傻子一样。我越补越考不好,我怕你们失望。老婆抱着闺女哭成一团,说妈不逼你了,不补了,咱不补了。
腊月二十九我拿着合同去找补课班退费。老板脸拉得老长,说签了协议的不能退。我说那你把没上的课时费退了总行吧,保分班的钱我不要了,你把普通一对一的剩余课时给我结了。扯了半天皮,最后退回来四万二。我拿着钱回家,老婆说这四万二先把欠我哥的还了,剩下留着你爸复查用。我说行。
年三十晚上吃饺子,闺女主动说爸我下学期想试试自己学,我把手机交给你,每天写完作业给你检查。我说你说话算话。她说算话。老婆在旁边说那妈以后也不念叨你了,你想吃啥妈给你做啥。闺女说我想吃火锅,好几天没吃肉了。老婆笑着骂她没出息,眼里却亮晶晶的。
开学之后闺女真把手机交了,每天晚上写到九点半,我坐旁边看我的书,她写她的作业。有不会的题先圈出来,第二天去学校问老师。头一个月月考,五百一十四,没涨。第二个月五百二十三,涨了九分。第三个月期中考试,五百四十一。老婆拿着成绩单看了又看,说没补课还涨了?闺女说我们老师说了,课堂听讲比补课管用,我以前上课老走神,现在不敢了,一走神就跟不上。
开家长会的时候班主任又把我留下了,我心说又咋了。结果班主任说你家孩子这学期状态特别好,上课积极举手,作业也工整了,你们家长是不是请了啥好家教?我笑了笑说没有,就是把补习班退了。班主任愣了一下,说那也挺好,其实学校老师盯紧点比外头补课强,你们家长配合好就行。
现在半年过去了,家里欠的钱还没还完,每个月还信用卡两千多,得还到明年。但日子能过了,老婆脸上有笑模样了,周末有时候还带闺女去公园转一圈,不跟以前似的睁眼闭眼全是补课班。闺女人也胖回来点,晚上写完作业看会儿课外书,有时候还跟她妈抢电视看综艺,笑得嘎嘎的。
上礼拜我收拾闺女书桌,在抽屉最里头翻出一张纸,是她写的一段话,也不知道啥时候写的。上面说:“我爸妈一年给我花了十八万补课,我成绩没咋涨,家里差点揭不开锅。后来我爸找我表叔聊了,表叔说我有毛病,不是笨,是懒。我爸没骂我,我妈也没骂我,他们就是每天晚上陪着我写作业。我觉得我爸妈特别傻,但也是世界上最好的爸妈。我以后要当个老师,告诉那些家长,别瞎花钱,多陪陪孩子比啥都强。”
我把那张纸叠好了揣兜里,没跟老婆说。晚上吃饭的时候我跟闺女说,你以后想当老师好啊,爸支持你,当老师不用补课。闺女翻了个白眼说爸你又来了。老婆在旁边笑,说你可别当老师,当老师挣得少,到时候你孩子补课费都掏不起。闺女说那我就不给孩子补课,我自个儿教。我跟老婆对看了一眼,都乐了。
十八万买了个教训,贵是贵了点,但好赖买明白了。这世上有些钱花了能听见响,有些钱花了连个水花都看不见。补课班就是后一种,你砸多少钱进去它都不嫌多,你越砸它越来劲,跟无底洞似的。真正管用的东西其实不咋花钱,就是当爹妈的晚上少看会儿手机,多问孩子一句“今天学啥了,给爸讲讲”。这句话比十八万好使。
我现在逢人就说,别往补课班扔钱了,有那钱不如给孩子买点好吃的,让他高高兴兴去上学。人家当我是傻子,我也不争辩。我闺女成绩摆在那儿呢,从前补课补到半夜还是五百一,现在不补了正常学,五百四。剩下的三十分,等初三再慢慢往上磨,考成啥样算啥样,反正我跟她妈想开了,孩子健健康康的比啥都强。
那十八万里头有四万二是退回来的,剩下十三万八是真打了水漂了。老婆有时候想起来还心疼,说那钱要是留着够给闺女攒多少年学费。我说你就当咱俩这两年白干了,钱没了再挣,孩子要是逼出毛病来,多少钱都买不回来。老婆说那倒也是,然后该干啥干啥去了。
日子还得过,钱慢慢还,闺女慢慢长。急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