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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假相亲被女上司连降两级,我当场辞职,第二天她追到我农村老家

楔子
我兢兢业业干了三年,没迟到没早退没出过差错。就为请一天假回老家相亲,女上司当场翻脸,把我连降两级、扣光绩效,当着全部门的面把我踩进泥里。我二话没说递了辞呈,收拾东西走人。她冷笑着看我的背影,笃定我撑不过三天就得回来跪着求她。结果第二天一早,我妈一脚把我从被窝踹到地上:“快起来!你那个女领导追到咱家了!”
第一章 三年实干,我成了公司最好拿捏的老实人
每天早上六点四十,闹钟还没响我就醒了。
不是闹钟叫的,是心里那根弦绷的。三年了,这根弦一直没松过。我租的房子离公司四站地铁,每天七点二十准时到工位,比保洁阿姨都早。先烧一壶热水,把部门六个同事的杯子挨个冲洗一遍摆回原位,再把前一天下班后甩在公共桌上的文件归类码好。这些没人安排我干,但我干了三年,习惯了。
我叫李磊,二十五岁,在城南一家做建材供应链的公司上班。说是业务岗,实际上从入职第二个月起,我干的就是全部门的活。写方案、做报价、盯物流、催回款、对接客户、整理台账,谁手头忙不过来喊一嗓子“李磊帮个忙”,我就接过来干。一开始是帮个忙,后来就变成应该的。
同事刘畅比我晚来半年,人家现在跟我平级,但干的活是我的三分之一。他有一句口头禅:“磊哥稳当,交给他放心。”说完就把手里那摞客户资料往我桌上一搁,自己端着杯子去茶水间刷短视频了。我嘴上不说啥,心里也不痛快,但转头一想,算了,多干点也累不死人,再说新人需要照顾,都是同事,撕破脸不好看。
女上司叫赵敏,二十九岁,部门主管。她跟公司别的领导不一样,别人好歹装装样子,她是真不装。看谁不顺眼,当着全办公室的面就能把人训得抬不起头。但对我,她从来不当众骂,她用的是另一种方式。
“李磊,这个报价单数据不对,重做。”她把打印出来的纸往我桌上一拍,指甲敲得桌面哒哒响。
我翻开一看,数据是刘畅填的,他把运费少算了两个点。我刚要开口解释,赵敏眼睛一抬:“别跟我说是谁填的,交到你手上就是你负责。重做,下班前给我。”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在地砖上敲出一串脆响。刘畅坐我旁边,冲我挤了挤眼,嘴型说了句“谢了磊哥”,然后继续低头刷手机。我盯着那份报价单看了十秒钟,把火压下去,打开Excel重新算。
这事周周都有。
赵敏对我还有一种说不清的针对。别人迟到,她装没看见。我迟到过一次,是三年来唯一一次,因为地铁二号线故障停了二十分钟。我到公司的时候已经八点四十了,赵敏站在打卡机旁边,手里端着一杯美式,眼皮都没抬:“李磊,你迟到了。”
“赵主管,二号线故障——”
“我不听理由。”她抿了一口咖啡,声音不大,但整个办公室都听得见,“你手头那个项目今天要交初稿,迟到了就加班补回来。下班前交不了,这个月绩效扣百分之二十。”
那个月我连着加了五天班,把项目初稿赶出来了。绩效保住了,但那个月我瘦了四斤。
刘畅私下跟我说过:“磊哥,赵主管是不是跟你有仇啊?全部门她就盯你一个人。”我当时正在整理客户回款台账,头都没抬:“可能我干活确实有毛病。”刘畅啧了一声:“你可拉倒吧,咱部门离了你就得散架,你有个屁毛病。”
我没接话。那时候我真以为赵敏只是对我要求高,严师出高徒嘛,多干点能学到东西。我甚至自我安慰过——她骂我说明还重视我,哪天她连骂都不骂了,那才是真完了。
三年下来,我手里攥着部门百分之六十的客户对接,百分之八十的报表制作,还有全部的新人培训。我熬过的夜、加过的班、替人擦过的屁股,摞起来比公司那台打印机都高。但我没升过职,没拿过优秀员工,连年会抽奖都只中过一袋洗衣液。
刘畅去年还涨了一级工资,理由是“进步显著”。他进步的秘诀我知道——每周五下午准时去赵敏办公室汇报工作,端茶倒水关门说话。我不眼红,我真不眼红,我就是觉得我干活对得起这份工资就行。
我真正开始觉得不对劲,是去年冬天的一件小事。
那天下午快下班,赵敏让我帮她去楼下取个快递。我跑下去拿上来,一个挺沉的箱子,寄件人写的是某品牌男装。我抱进她办公室放下,她正在打电话,冲我点了下头。我转身要走,她突然把电话挂了,叫住我:“李磊,你穿衣服什么码?”
我愣了一下:“啊?我穿L码。”
“没事,随便问问。”她低头拆快递,没再看我。
我当时没多想,但后来那个快递箱子一直没见她拆开过,就搁在她办公桌脚边,落了厚厚一层灰。再后来有一次加班到晚上九点多,我准备走的时候路过她办公室,灯还亮着,门虚掩着,听见她在里面打电话,声音很小,我只听清一句:“……我就是看他老实才留他的,换别人早滚蛋了。”
我不知道她说的是谁,但那个语气让我后背发凉。
真正让我看清自己在部门处境的事,发生在今年三月份。公司搞年度评优,部门有一个优秀员工名额,奖金五千。按照全年项目量、客户满意度、加班时长三项数据,我在部门排第一。刘畅排第三,赵敏自己排第二。
公示那天,优秀员工写的是赵敏的名字。
全部门没人吭声。刘畅在茶水间碰见我,压低声音说:“磊哥,你那数据甩她八条街,凭啥她拿?”我把杯子里的水倒掉,涮了涮:“她是主管,评优给领导也正常。”刘畅用看外星人的眼神看我:“你是不是傻?”
我没傻。我就是觉得争这个没意思。五千块钱,闹一场,得罪人,不值当。我老家有句话叫“吃亏是福”,我信这个。我妈从小教我,多干活少说话,老天爷都看着呢。
直到四月的一个周五,赵敏把我叫进办公室。
“李磊,下周公司有个供应商大会,你做个汇报PPT,三十页左右,下周三之前给我。”她头都没抬,翻着手里的一沓文件。
“赵主管,我下周二请了年假,要回趟老家——”
“年假往后推。”
“可是我妈身体不太——”
“我说了,推后。”她终于抬头看我,眼神冷得跟冰碴子似的,“李磊,你知不知道现在部门什么情况?供应商大会多重要你不知道?你请假,活谁干?刘畅能干得了吗?”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刘畅确实干不了,他连台账都对不明白。
“行了,出去吧。”她又低下头翻文件,“别拿家里那点事来烦我,公司不是慈善机构。”
我站在她办公桌前愣了三秒钟。三年来,我第一次有种被人把脸按在冰水里闷住的感觉。我回工位坐下,刘畅凑过来问咋了,我说没事,把供应商大会的PPT模板翻出来开始干活。
那天晚上加班到十一点,整层楼就我一个人。我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光标一闪一闪,脑子里反复回放赵敏那句“别拿家里那点事来烦我”。我想到我妈每次打电话都说“磊啊,工作别太拼,啥时候领个对象回来让妈看看”,想到她上个月体检查出来血压高、医生说要注意休息,想到我答应她这周二回去陪她复查、顺便见个亲戚介绍的姑娘。
我关掉电脑,在漆黑的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给我妈发微信:妈,下周二可能回不去了,公司有急事。
我妈秒回:没事,工作要紧,妈身体好着呢。
六个字加一个句号,我盯着看了半天,把手机揣兜里走了。回家的地铁上,我头一回觉得自己活得像条狗,还是那种特别听话、给口吃的就摇尾巴的狗。
但我还是忍了。没别的,我总觉得赵敏虽然脾气差、说话难听,但工作上我没出过大错,她总不至于真把我怎么着。毕竟我是部门干活最多的人,她再糊涂,这个账算得过来。
后来我才明白,我就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在赵敏眼里,我干多少活不重要,我多好用才重要。好用的东西,坏了修修接着用,修不好扔了换新的,谁会对一把顺手的扳手讲感情?
周三那天,我把三十页PPT交上去,赵敏翻了五分钟,说了句“字体统一一下”。我改完再交,她说了句“配色太土”。我换了配色第三次交,她翻到最后一页,顿了一下,说:“你这最后一页备注写的什么?‘汇报人:李磊’。谁让你写自己名字的?改成部门名称。”
我深吸一口气:“赵主管,这是部门汇报,按惯例写部门就行,我改了。”
她抬眼看我,嘴角动了一下:“李磊,你现在挺有主意的嘛。”
“我没那个意思——”
“行了,出去吧。”她摆摆手,“PPT放这儿,我明天自己调。”
我转身往外走,听见她在背后嘀咕了一句什么,没听清。门关上的一瞬间,我听见她笑了一声。那种笑法我说不上来,就像猫看着笼子里的麻雀,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根本不着急。
那天下午下班,刘畅约我撸串。喝了两瓶啤酒,他话多起来:“磊哥,你真打算在这破地方干一辈子?赵敏那娘们儿就是拿你当牛使,你看不出来?”
我嚼着羊肉串没吭声。
“你听我一句劝,”刘畅凑过来压低声音,“你手里那些客户,随便带走两个出去单干,都比在这受气强。”
“别瞎说,有竞业协议的。”
“得了吧,你那点工资,竞业协议赔得起你?”
我把签子往盘子里一搁:“刘畅,你喝多了。”
他没再说什么,但临分开的时候拍了拍我肩膀:“哥,你这人啥都好,就是太老实。老实人在这社会吃不开,真的。”
我笑了笑:“吃不开就吃不开吧,踏实睡觉比啥都强。”
回家的地铁上,我靠窗坐着,车厢晃来晃去。窗外隧道里的灯一闪一闪地往后跑,我想刘畅的话,想赵敏的笑,想我妈那句“妈身体好着呢”。然后我告诉自己,再忍忍,等这阵忙完了,好好请几天假,回去陪我妈。公司离了谁都转,但妈就一个。
可我万万没想到,我还没开口请这个假,赵敏已经先一步把我盯死了。
第二天一早我到公司,刚坐下打开电脑,赵敏就站在我工位旁边了。她手里捏着一张打印纸,脸色不太好看。
“李磊,昨天供应商大会的PPT,最后一页的客户名单里,为什么少了‘宏远建材’?”
我愣了一下:“宏远建材上个月终止合作了,我写进备注里了——”
“谁让你写备注的?我问你客户名单为什么少了一家?”
“赵主管,宏远确实终止合作了,合同都解约了,名单上再挂着,其他供应商看了不合适——”
“你跟我讲合不合适?”她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同事都抬了头,“李磊,你现在是主管还是我是主管?”
我闭上嘴,看着她。
她把那张纸拍在我桌上:“名单加上,宏远建材,一家都不能少。今天下班前改好发我。”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两秒钟,然后说了一句我自己都没想到的话:“赵主管,宏远解约的审批是您签的字,流程还在OA里挂着呢。”
办公室突然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刘畅在旁边瞪圆了眼,对面的张姐假装低头喝水,新来的实习生大气都不敢喘。
赵敏看着我,眼睛眯了一下。她没发火,反而笑了一下,那种皮笑肉不笑的笑法:“李磊,你最近是不是觉得自己挺能耐的?行,你既然这么清楚流程,那这个PPT你也别做了,让刘畅接手。你把手头的客户资料全部整理一份交接清单出来,明天交给我。”
“那我手上的客户对接——”
“我说了,全交出来。”她转身要走,又停了一步,回头看我,“对了,你刚才说宏远解约是我签的字?你是在教我做事,还是在说我工作有失误?”
“我没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她声音拔高了一截,“当着全部门的面,你质问我?”
我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三年来头一次,我觉得胸口有团火要往上顶。但最终我还是松开了拳头,低头说了句:“赵主管,我错了,我改。”
赵敏看了我两秒钟,转身走了。高跟鞋的声音一下一下敲在过道地砖上,跟刀子似的。
刘畅凑过来小声说:“磊哥你疯了吧?当着这么多人顶她?”
我没说话,把宏远建材加进名单里,然后把客户资料一份一份往外导。导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我妈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听,我妈声音挺高兴:“磊啊,你张姨给介绍了个姑娘,在县医院当护士,人挺好的,你看啥时候方便回来见见?人家姑娘下周二有空。”
我把手机放下,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客户名单看了半天。然后拿起手机,回了三个字:我请假。
我打开OA系统,调出事假申请页面,日期填好,事由写“家中有事”,想了想又改成“相亲”。交接人填刘畅,工作内容一项一项列清楚,写了整整一页A4纸。弄完之后发给赵敏审批。
发出去那一刻我还在想,等她批下来,我好好跟她说,就请两天,周一走周三回,手头的活全部交接干净,保证不出岔子。
我甚至想好了怎么开口——赵主管,这次确实家里有事,我妈身体不太好,就请两天,回来我加班补上。
我没想到的是,赵敏根本就没打算听我说这些。
第二章 合规请假,只为完成家人心愿
事情得从我妈那通电话说起。
我妈这辈子没求过我什么。我上大学那会儿家里条件不好,她跟我爸种大棚蔬菜供我念书,冬天手冻得裂口子缠胶布接着干活。我毕业留在城里上班,一年回去两三趟,每次她都说“工作忙就别回来了,妈好着呢”。但我爸偷偷给我打过电话,说我妈隔三差五就翻我朋友圈,看我照片能看半天。
我二十四岁生日那天,我妈头一回在电话里催婚。她语气很小心,像是怕惹我不高兴:“磊啊,你也不小了,村里跟你一般大的都抱俩了……妈不是催你,就是……你张姨说她那边有个姑娘挺好的,护士,正式编制,人长得也端正,你看啥时候有空回来见见?”
我当时正赶一个报价单,嗯嗯啊啊应付过去了。后来我妈又提了两次,一次比一次小心。最近这次,她声音里带了点急:“磊啊,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妈说话?你张姨催了好几回了,人家姑娘那边也问呢,你再不回来见一面,人家以为咱家拿架子呢。”
我这才认真对待这件事。
说实话我也想找对象。二十五了,天天公司出租屋两点一线,不抽烟不喝酒不蹦迪,社交圈窄得跟裤腰带似的。同事里就俩女的——赵敏我不敢惹,张姐孩子都上初中了。指望我自己找,估计得打一辈子光棍。所以相亲这事我虽然有点别扭,但心里是愿意的。
我跟张姨打了个电话,张姨说姑娘叫小周,县医院护士,比我小两岁,家里也是农村的,踏实本分。我听着条件挺合适,就说行,我请两天假回去见见。
挂了电话我就开始盘算请假的事。我做事情不喜欢临时抱佛脚,工作是这样,请假也是。提前一周我就把OA流程走起来了。先填申请表,请假类型选“事假”,起止日期下周二到周三,共两天。请假事由我犹豫了一下,本来想写“个人事务”,后来觉得还是写清楚好,就写了“相亲”,反正也不丢人。
交接人我填的刘畅。填完又觉得不太放心,专门花了半天时间把所有在手的工作列了一张清单,包括每个客户的对接进度、每份合同的执行节点、每笔回款的到账状态,甚至连供应商大会PPT的最新版本存在哪个文件夹、下次需要修改哪几页都写得清清楚楚。整整两页A4纸,打印出来我还在空白处补了句:刘畅,有不明白的随时给我打电话,我手机不关机。
弄完之后我检查了三遍,确认没问题,才点了提交。流程先到赵敏那里审批,她批完再转人事备案。按公司规定,事假三天以内部门主管审批就行,不需要隔级签字。
提交完我心里还挺踏实。两年多没请过假了,去年年假都没休完,攒了十来天。这次就请两天事假,工作交接得明明白白,赵敏应该没理由卡我。
周一早上到公司,我特意比平时早到了十分钟,想着等赵敏来了当面跟她提一嘴请假的事,显得正式一点。八点半赵敏进办公室,我跟着过去敲门。
“赵主管,我那个事假申请您看到了吧?下周二周三的,工作我都跟刘畅交接好了,清单也发他了,您看——”
“我看到了。”赵敏坐在椅子上没动,手里转着一支签字笔,“李磊,下周二供应商大会的后续跟进谁做?”
“我跟刘畅交接了,后续的客户回访和报价对接他都清楚——”
“他清楚个屁。”赵敏把笔往桌上一扔,声音不大,但语气里那股不耐烦明摆着,“刘畅什么水平你不知道?那个宏远建材的事他到现在都没搞明白,你让他跟供应商大会后续?”
“赵主管,我就请两天,周一晚上走周三晚上就回来了,中间就隔一个周二。周二就是客户回访电话,刘畅打不明白的客户让他记下来,我回来接着打就行——”
“李磊。”赵敏打断我,身子往椅背上一靠,两手抱在胸前,“你听好了,这个假我不批。”
我站在她办公桌前,脸上的笑慢慢僵了。
“赵主管,我手续都合规的,事假两天,工作也交接清楚了——”
“我说不批就不批。”她看着我,表情特别平静,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部门现在什么情况你不知道?供应商大会刚开完,客户一个都还没回访,报价单压了七八份没处理,你拍拍屁股走了,活谁干?”
“刘畅可以——”
“刘畅顶不了你。”她盯着我的眼睛,“李磊,你自己心里清楚,你走了部门就得乱。你要实在想请假,等这波忙完了再说。”
“这波忙完了是什么时候?”
“我哪知道什么时候?”她笑了一下,“你把活干完自然就忙完了。”
我拳头又攥起来了。三年来每次都是这样——活干完?活永远干不完。我干得越快,她给我压的活就越多。去年双十一那阵我连着加了半个月班,有一天晚上十一点多干完活准备走,她发微信说“明天早上七点半到公司,有个急活”。我第二天七点二十到的,她八点半才来,那个“急活”就是帮她去楼下搬一箱样品。
我站在她办公桌前,深吸了一口气:“赵主管,我妈身体不太好,这次回去不光是相亲,也想陪她复查一下。就两天。”
赵敏的表情变了一下。我说不上来哪里变了,就是她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冷冰冰的,又像是带点气。
“你妈身体不好,你回去相亲?”她语气有点怪,“这是两码事吧?”
“顺便的事,我妈也着急——”
“那是你的事。”她重新拿起笔,低头翻文件,“请假不批,出去吧。”
我站在那儿没动。
“还有事?”
“赵主管,我入职三年没请过假,去年年假都没休完,这次就两天——”
“李磊。”她抬头看我,眼神冷得很,“你是在跟我讨价还价?我再说一遍,请假不批,工作干完了再说。你要是觉得不合理,找人事投诉我去。”
她连“投诉”两个字都说出来了,话说到这份上,我再站下去就是自讨没趣。我转身出了办公室,回到工位上坐下。刘畅凑过来小声问:“咋样?批了没?”
“没批。”
刘畅撇了撇嘴,压低声音骂了句脏话。
我坐在椅子上,盯着电脑屏幕上OA系统里那个“待审批”的请假单看了半天。然后打开手机,给我妈发了条微信:妈,假可能请不下来,公司最近忙。
我妈这次没秒回。过了十来分钟,她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听,她声音还是那样,温温吞吞的:“没事磊啊,忙就别回来了,妈跟张姨说一声,让人家姑娘别等了。”
语音条后面跟着一条文字:你爸说你想回来就回来,不想回来就不回来,别为难。
我盯着那行字,喉咙里堵得慌。我爸那个人,一辈子不会说软话,能让他打出“别为难”三个字,说明他看出我真为难了。我正想回消息,手机又震了一下。张姨直接打来电话了。
我接起来,张姨大嗓门从听筒里往外蹦:“磊啊!你妈说你可能回不来?咋回事啊?人家小周那边都跟护士长调好班了!你让张姨这脸往哪搁?”
“张姨您别急,我再想办法——”
“想啥办法!你就请两天假,你们公司还能不让人请假了?什么破公司!”张姨越说越来劲,“我跟你讲,人家小周条件好得很,追的人排着队呢,要不是看你老实本分,你张姨能介绍给你?你自己掂量着办!”
挂了电话,我坐在工位上发了五分钟呆。然后我做了一件三年来从没干过的事——我重新打开OA系统,把赵敏的驳回记录截了图,然后连同请假申请、工作交接清单一起,转发给了人事部。
我没有投诉赵敏,我就是在邮件里写:人事部同事你好,我提交的事假申请被部门主管驳回,但手续齐全、交接完毕,符合公司规定,麻烦帮忙确认一下流程是否合规。
人事部回复得挺快,当天下午给我回邮件说:经核查,你的事假申请符合公司规定,主管无权以“工作忙”为由拒绝员工合规事假,已帮你重新提交审批,并抄送分管副总。
我把人事的邮件截图发给了赵敏,附了一句话:赵主管,人事部说流程没问题,麻烦您审批一下。
赵敏没回我消息。但OA流程上,她在下午四点半点了“同意”。
审批通过那一刻我长出了一口气。刘畅在旁边看见了,拍了我肩膀一下:“行啊磊哥,学会搬救兵了!”
我苦笑了一下没说话。说实话我心里也不踏实,赵敏那个性子我太了解了,她当时没说什么,不代表这事就过去了。但我转念一想,手续合规、人事背书、副总抄送,她还能怎么着?
我天真了。
周四一天相安无事,周五上午也正常。我甚至开始收拾回老家的东西了,给我妈买了两盒降压药,给我爸买了条烟,又去超市拎了一箱牛奶一箱水果。周六上午的火车票订好了,我盘算着周六中午到家,下午陪我妈去县医院复查,周日跟小周见一面,周一在家帮我爸妈干点活,周一晚上坐火车回来,周二早上正常上班。
计划得挺好。
周五下午两点半,我刚把供应商大会的客户回访电话打完最后一个,赵敏从办公室出来了。她走到部门公共区域中间站定,拍了拍手:“大家停一下手里的活,我说个事。”
所有人都抬起头。赵敏手里拿着一张纸,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关于咱们部门李磊同志的请假问题,”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我重新考虑了一下,觉得我之前处理得确实不太妥当。李磊同志入职三年勤勤恳恳,确实没请过假,这次家里有事,我应该支持。”
我愣住了。旁边刘畅也愣住了。全部门都愣住了。
赵敏接着说:“所以,我决定给李磊同志一个更合适的安排。”她把那张纸往我桌上一放,“李磊,你从下周一开始,岗位调整为业务助理,职级由P4降为P2,当月绩效全部扣除。你有什么意见吗?”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打印机待机的嗡嗡声。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是一份《岗位调整通知书》,上面写着调整原因:工作态度散漫、责任心差、不服从部门管理、以请假要挟上级、扰乱部门正常工作秩序。下面盖着部门章和赵敏的签字。
“赵主管,”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干巴巴的,“我请假是走正规流程的,人事也确认合规了——”
“请假合规不代表你工作态度没问题。”赵敏打断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供应商大会期间你消极怠工、推卸责任,宏远建材的事情你公然顶撞上级,这些我都记录在案。这次岗位调整是部门集体研究决定的,你有意见可以找人事申诉,但在申诉结果出来之前,通知即刻生效。”
她说完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嘴角那个笑压都压不住。我盯着她的脸看了三秒钟,突然就明白了——她等的就是这个。什么宏远建材、什么顶撞上级,都是借口。她从我要请假那天起就在攒材料,我找人事压她批假,正好给了她“以请假要挟上级”的把柄。
她不是不批我的假。她是拿我的假当鱼饵,钓我这条鱼自己往案板上蹦。
全部门没人说话。刘畅低着头看手机,张姐假装在整理发票,实习生小王嘴巴张着,被张姐从桌子底下踹了一脚,赶紧低下头。
“李磊,你有什么要说的吗?”赵敏问我。
我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那张通知书一眼。三年来所有加过的班、背过的锅、干过的活,在脑子里哗啦啦翻了一遍,跟放电影似的。然后我拿起那张纸,叠了两折,装进兜里。
“没有。”我说。
赵敏笑了一下:“那就好。明天开始交接,你手上那些客户全部转给刘畅,下周一到新岗位报到。”
她转身回了办公室。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她在里面哼歌,哼的什么调我听不出来,但那个高兴劲儿,隔着一道门都能闻见。
刘畅凑过来,表情跟吃了苍蝇似的:“磊哥,这他妈也太欺负人了,你去找人事啊!去劳动局告她!”
我没接话,把兜里那张纸掏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掏出手机,对着它拍了张照片。
“磊哥你干啥?”
“留个证据。”
我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号码,犹豫了两秒钟,拨了出去。
“喂,陈哥吗?我李磊。你上回说你们公司招人,现在还有坑位吗……嗯,对,我想动了……越快越好,下周就能到岗……行,我把简历发你。”
挂了电话,我打开电脑,在桌面新建了一个Word文档,打了一行字:辞职报告。然后我开始写。写了不到五分钟,打印出来,签上名字和日期,揣进口袋里。
刘畅瞪着我:“你真要走?”
“嗯。”
“现在?”
“现在。”
我站起来,环顾了一圈这个待了三年的工位。桌上那盆绿萝是我刚入职时买的,现在藤蔓已经垂到地上了。我把绿萝抱起来递给刘畅:“帮我养着,等我安顿好了来拿。”然后把工牌摘下来放在键盘上,拿着那份辞职报告走向赵敏办公室。
敲门进去的时候,赵敏正在打电话,看见我进来,挑了挑眉毛,把电话挂了:“怎么,想通了?来认错?”
我把辞职报告放在她桌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僵住了。
“李磊,你什么意思?”
“赵主管,我辞职。”我看着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今天就办手续,明天不来了。工作交接清单我发刘畅邮箱了,客户资料都在共享盘里,密码没改过。没什么事我先出去收拾东西了。”
赵敏盯着那张纸看了五秒钟,然后抬起头看我。她脸上的表情特别复杂,有意外,有恼怒,还有一点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李磊,你想清楚了?”她声音压低了,“出了这个门,你再想回来可就没这么容易了。”
“想清楚了。”我笑了一下,“赵主管,您多保重。”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叫住我:“李磊!”
我停了一步,没回头。
“你那个请假……”她顿了一下,“你到底是要回去跟谁相亲?”
我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她坐在椅子上,背挺得笔直,脸上的妆一丝不苟,但嘴角绷得紧紧的,搁在桌面上的手攥着那支签字笔,攥得指节发白。
“赵主管,”我说,“跟您没关系了。”
我关上门走了。
回到工位收拾东西,刘畅帮我把抽屉里的零碎往纸箱里装,边装边骂赵敏不是东西。张姐偷偷塞给我一盒巧克力,小声说了句“走了也好”。实习生小王红着眼圈问我“磊哥以后还能找你请教问题吗”,我说能,加了个微信。
收拾完东西不到六点,我抱着纸箱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天还没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写字楼,十三层的玻璃幕墙映着傍晚的云,金灿灿的。我站那儿看了十秒钟,然后转身走了。
地铁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妈,我周六回去,多待几天。”
我妈愣了一下:“请假批了?”
“批了,”我说,“批了好多天。”
我妈高兴得声音都亮了:“那太好了!妈明天就去镇上买排骨,等你回来炖汤喝!对了,小周那边我让张姨约了,周日中午见面行不?”
“行,都行。”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地铁轰隆隆地往前开,车厢里人挤人,有下班回家的上班族,有背着书包的学生,有拎着菜篮的大妈。没人知道我刚刚干了什么,也没人关心。
我睁开眼,看着车窗里自己的倒影,突然想笑。
三年了,我头一回觉得地铁开得这么轻快。
第三章 心态失衡,女上司当众把我连降两级
我辞职的事,当天晚上就在部门小群里传开了。
刘畅给我发截图的时候我已经到家了。群名叫“建材一部吃喝玩乐”,一共九个人,赵敏不在群里。刘畅在群里发了一句“磊哥走了”,下面跟了一串问号和感叹号。张姐发了句“太突然了吧”,实习生小王发了个哭脸表情包。刘畅又发:“赵敏把磊哥从P4降到P2,磊哥当场就交了辞职信。”
群里安静了半分钟。然后张姐发了句:“我就说赵敏早晚把老实人逼走。”小王跟了一句:“磊哥这么好的人……”后面话没说完,估计是怕截图。
刘畅私聊我:“你猜赵敏现在啥反应?”
“不知道,也不关心。”
“我下班的时候看见她办公室灯还亮着,估计在里头生闷气呢。你是没看见,你走了之后她出来接水,脸黑得跟锅底似的,把杯子往饮水机上一墩,水溅了一地。”
我没回这条,把手机扔床上洗澡去了。热水浇在身上的时候我才觉出来,从下午两点半到现在,我脊梁骨一直是僵的。现在那股劲卸了,肩膀又酸又沉,像扛了一整天水泥袋。
洗完澡出来手机又震了好几下,全是刘畅的:
“卧槽磊哥,赵敏刚在群里发通知了,明天上午九点开部门会,所有人必须到。”
“你说她是不是要搞什么幺蛾子?”
“你人都走了她还要开会?针对谁啊?”
我回了一句:“跟我没关系了,你们开会注意点就行。”
刘畅秒回:“你倒是洒脱。”
我确实洒脱。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好,三年来头一回没定闹钟。第二天早上自然醒,一看手机九点四十,部门会都开完了。刘畅给我发了整整十几条语音,我点开一条一条听。
“磊哥我跟你说,赵敏今天开会差点把桌子拍烂了。她先说你不服从管理、擅自离职、给部门造成重大损失,说要向公司申请扣你最后一个月工资。然后又说现在部门人手不够,所有人取消周末加班费,晚上统一加班到八点。张姐问了一句加班费凭什么取消,赵敏直接说‘谁有意见可以走,公司不缺人’。”
“还有更绝的,她让小王把你没打完的客户回访电话今天全部打完,小王说手里没客户资料,赵敏说‘那你不会去找吗’,小王当场就哭了。”
“最搞笑的是,她散会之后把我叫到办公室,问我你走之前跟我说了什么。我说没说什么啊。她又问你有没有说要去哪家公司。我说不知道啊。她就把我轰出来了。”
刘畅最后一条语音压低了声音:“磊哥,我觉得赵敏不对劲。她问你去哪家公司的时候,那个表情我说不上来,反正不像单纯怕你带走客户。你走之后她出来转了好几圈,往你那个空工位看了好几回。张姐说她早上来的时候看见赵敏办公室沙发上有个男装袋子,就是她上回让你取的快递,一直没拆那个。”
我听完把手机扣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说不上来什么感觉。要说她对我有什么想法,打死我都不信。一个天天变着法儿整我的人,能对我有什么想法?但要说她纯粹是怕我带走客户,那也不对——我手上那些客户都是公司资源,合同在公司在,我带不走。
想不明白就不想了。我爬起来收拾行李,把给我妈买的药和我爸的烟装进背包,拎着那箱牛奶和水果出门赶火车。
周六中午到家,我妈炖了排骨,我爸话不多,闷头给我夹菜。饭桌上我妈絮絮叨叨说小周的事,什么护士工作稳定啊、人长得白净啊、她妈跟我张姨是初中同学啊。我听着听着就走神了,想到赵敏昨天那张脸,想到她问我“你到底要跟谁相亲”时候的表情,越想越觉得莫名其妙。
“磊啊,你听没听妈说话?”我妈拿筷子敲我碗边。
“听着呢,周日中午见面,县医院门口碰头,张姨也去。”
“对喽。”我妈满意了,又给我碗里添了块排骨,“对了,你这次咋能待好几天?请假这么容易?”
“年假,攒的。”
我没提辞职的事。想等着相完亲再慢慢说,省得我妈一着急血压上来。
周日上午我换了身干净衣裳,我爸把他的电动车擦得锃亮让我骑着去县城。县医院门口有个奶茶店,我跟小周约的那儿见面。张姨比我先到,老远冲我招手。小周比照片上瘦一点,穿着件浅蓝色羽绒服,说话细声细气的,不咋抬头看我,但一说话就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我俩在奶茶店坐了半个钟头,聊得还行。她问我工作忙不忙,我说忙。她说护士也忙,我说都不容易。她笑了一下说“你说话挺实在的”。我心想这大概算是夸我。
从奶茶店出来,张姨撺掇我俩去旁边公园走走。我跟小周并排走,中间隔了半米远,有一搭没一搭聊着。走到公园湖边的时候我手机响了,刘畅打来的。我跟小周说了声不好意思接起来,刘畅在那边劈头就问:“磊哥你在哪呢?”
“老家,咋了?”
“赵敏今天来公司加班了,她把你那个空工位收拾了。”
“收拾就收拾呗,反正我走了。”
“不是,她把你的东西全收进一个纸箱子里,连你那盆绿萝都搬她办公室去了!然后她跟张姐打听你家地址,张姐没给她。她又去问人事要你的入职登记表,人事说员工隐私不能给。她当场就跟人事吵了一架,说‘我是他直属领导怎么不能看’。”
我握着手机,站在公园湖边,旁边小周正蹲着看湖里的锦鲤,安安静静的。
“然后呢?”
“然后她回办公室把门关了一下午,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不是哭过。张姐说看见她手机屏幕一直停在微信聊天界面,好像是在给你发消息。”
我掏出另一个手机看了一眼——辞职之后我把工作手机关了,私人手机号码赵敏没有。微信上确实有三条好友申请,全来自赵敏,验证消息前两条是“李磊你通过一下”,最后一条是“我有话跟你说”。
我没理。
“刘畅,她爱咋咋地,跟我没关系了。我这边还有事,先挂了。”
挂了电话回去找小周,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问我:“你领导找你?”
“前领导,我辞职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哦了一声,没再多问。就冲她这个不问东问西的劲儿,我对她好感又多了几分。
周一我在家帮我爸妈把大棚的塑料膜换了。晚上我妈做了一桌子菜,我爸开了瓶酒,喝到一半我妈终于憋不住了:“磊啊,你跟妈说实话,你是不是在单位出啥事了?”
我放下筷子,把辞职的事说了。没说赵敏那些弯弯绕,就说干得不顺心,想换个环境。我妈听完沉默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辞就辞了吧,你打小就不爱跟人争,妈知道你在外面受委屈了。”我爸闷了口酒,闷声说了句:“钱够不够花?不够爸给你转。”
我说够。其实卡里就剩三万多块钱,够活几个月。
那天晚上我躺在我从小睡到大的木板床上,闻着被子上太阳晒过的味道,想着周一刘畅跟我说的那些事。赵敏去找人事要我家庭住址?她到底想干什么?我翻来覆去想了半天没想通,索性不想了,爱咋咋地吧。
周二一早,我被尿憋醒了。农村厕所在院子里,我迷迷糊糊套了件外套往外走,路过堂屋的时候看见我妈已经起来了,正站在院门口跟人说话。我看了眼手机,六点四十。谁这么早来串门?
我没在意,先去上了厕所。回来的时候我妈小跑着进了堂屋,脸色又惊又怪,一把拽住我胳膊:“磊啊,你快出去看看,门口停了个车,下来个女的,说是找你的。”
“谁啊?”
“她说她姓赵,是你领导!”
我脑子嗡了一下,困劲儿全没了。套上鞋往外跑,推开院门一看——一辆白色轿车停在村道边,车牌是市里的。车旁边站着一个女的,穿着件驼色大衣,头发有点乱,脚上的高跟鞋沾了一圈泥,手里攥着个手机,正跟我妈尴尬地解释着什么。
她听见院门响,转过头来。
是赵敏。
她看见我的一瞬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整个人站在清晨的薄雾里,跟平时办公室那个光鲜亮丽、颐指气使的赵主管判若两人。大衣下摆皱巴巴的,眼下一片青黑,脸上的妆大概是昨天化的,已经花了一半。
“李磊……”她声音有点哑,往前迈了一步,高跟鞋在泥地里崴了一下,差点摔倒。
我下意识伸手扶了一把,又缩回来了。
“赵主管,”我听见自己的声音特别平静,“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她站稳了,吸了口气,像是要说什么。结果嘴刚张开,旁边邻居王婶端着饭碗从自家院里探出头来:“磊子,这谁啊?城里来的亲戚?”
紧接着对门李叔也出来了,手里拎着个扫帚装模作样扫院子,眼睛直往这边瞟。再然后隔壁张大爷、后头刘二嫂,一个接一个冒出来,跟约好了似的。
赵敏站在我家院门口,被七八个端着早饭、拎着扫帚、抱着孩子的乡亲围观着,脸涨得通红。她攥了攥手里的手机,深吸一口气,看着我,声音不大但特别清楚:
“李磊,我来跟你道歉的。你别辞职,跟我回去。”
我妈在我身后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王婶的饭碗差点掉地上。李叔的扫帚不扫了,整个人定在当场。
我看着她那张又倔强又狼狈的脸,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赵敏,你昨天还在公司拍桌子骂人,今天跑我老家来演这一出。你到底想干什么?
第四章 你追到老家也没用,这职我辞定了
赵敏站在我家院门口那副样子,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驼色大衣下摆沾着泥点子,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妆花了一半,手里还攥着个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导航界面,显示“已到达目的地”。她整个人站没站相,右脚高跟鞋崴了一下之后干脆把鞋脱了拎在手里,光脚踩在水泥地上,脚趾头冻得发红。村里几个婶子大娘已经围上来了,王婶饭碗都放下了,端着空碗往前凑,恨不得把耳朵贴赵敏嘴边。
“赵主管,”我把院门带上,站在门口台阶上,比她高出一截,“你这是干什么?”
“我说了,道歉,让你回去。”她抬着头看我,那股子倔劲儿还在,但语气软了不少,“李磊,那天的事是我处理得不对,你先跟我回去,回公司再说行不行?”
“回公司说什么?”
“说你复职的事。”她吸了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岗位恢复原级,绩效补发,之前那个调整通知我作废。”
旁边王婶“嚯”了一声,被我妈瞪了一眼,缩回去了。李叔的扫帚终于动起来了,一下一下扫得贼慢,脖子抻得老长。
“赵主管,”我靠在门框上,两手插兜里,“我昨天辞职信都递了,你审批都签了,OA流程都走完了。你一句‘作废’,我就跟你回去?你当公司是你家开的?”
赵敏嘴唇抿紧了。她身后那辆白车的副驾驶门突然开了,我这才发现车里还有一个人——刘畅。这小子缩着脖子从车上下来,冲我尴尬地摆了摆手:“磊哥,那个……赵主管昨天夜里给我打电话,让我带路,说她不认识你们村。我寻思大半夜的,她一个女的开长途不安全,就……”
“你就把她领我家来了?”
“我本来想先给你打个电话说一声,结果赵主管不让,说到了再给你个惊喜。”刘畅缩着脖子,“我也没寻思会是惊吓啊。”
赵敏回头瞪了他一眼,刘畅立马闭嘴退到车旁边。
我妈这时候终于从震惊里缓过劲儿来了,从我身后探出头,上下打量赵敏:“闺女,你是磊子的领导?”
赵敏立马换上一副特别客气的表情,把拎着鞋那只手往背后藏,站直了点头:“阿姨您好,我是李磊的部门主管赵敏,之前工作上有误会,我来跟他沟通一下。”
“沟通你追到我家来沟通?”我妈这人平时温温吞吞,但护犊子的时候说话比谁都直,“工作的事单位说,追家里来干什么?磊子都辞职了,不是你们单位人了,你还追着撵着,这叫啥事?”
赵敏被我妈怼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张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行了妈,你先进去,我跟她说两句。”我把我妈劝回院子,又冲围观群众摆了摆手,“王婶、李叔,都散了吧,城里同事来找我谈点事,没啥热闹看。”
王婶意犹未尽地端着碗走了,李叔装模作样扫了两下地也溜了。我关上院门,走到赵敏跟前。
“赵主管,你大老远跑一趟,我谢谢你这么看得起我。但这职我辞定了,不回去。”
“李磊——”
“你先听我说完。”我打断她,“我在公司三年,你让我加班我就加班,你让我背锅我就背锅,你当着全部门的面降我两级扣我绩效,我一句话没跟你吵。为什么?因为我觉得争那些没用,我好好干活对得起工资就行。但你追到我家来,当着我妈和乡亲们的面让我跟你回去,你考虑过我的脸面吗?”
赵敏攥着手机的手指发白:“我说了我道歉——”
“你道歉是因为你觉得自己错了,还是因为部门离了我转不动?”
她噎住了。
“你看,你自己也说不出来。”我笑了一下,“赵主管,你回去吧,高速四个小时,天黑之前能到市里。”
我转身准备进院门,赵敏在身后喊了一句:“李磊,你新工作找好了?”
我停了一步。
“陈哥那家公司,做建材贸易的,在城东科技园,对吧?”她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我昨天查了,他们规模比我们小一半,给的工资跟我这边平级之后差不多,但你去了要从头做起,客户资源全部重新跑。你图什么?”
我回过头看她。她光脚站在地上,拎着那双沾满泥的高跟鞋,仰着下巴看我,眼里的狼狈褪干净了,露出底下那层熟悉的精明。
“你查我?”
“你是我部门的人,你走了去哪我总得知道。”
“赵主管,”我慢慢走回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你猜我为什么宁可去小公司从头跑客户,也不愿意在你手底下干?”
她没说话。
“因为在那儿干活,至少没人拿我当猴耍。”
赵敏脸色唰地白了。
我没再理她,推开院门进去,反手把门插上了。我妈趴在堂屋窗户后面偷看,见我进来赶紧缩回去,假装在擦桌子。
“磊啊,那闺女到底咋回事?”
“没事,工作上的事,我处理完了。”
“她咋追家里来了?”
“她闲的。”
我妈还想问,我推着她进了厨房:“妈,中午吃啥?我给你打下手。”
中午饭刚端上桌,院门外头汽车发动了。我听见刘畅在外面喊了一嗓子:“磊哥,我们先回去了啊!赵主管说下午还有会——”然后就是赵敏喝斥他的声音:“谁让你喊的?开车!”汽车发动机嗡了两声,轮胎碾着村道上的碎石子儿走远了。
我妈扒着门缝看了一眼:“走了?”
“走了。”
“那闺女长得倒是挺周正,就是看着脾气不好。”
我往嘴里扒了口饭没接话。
下午我正帮我爸修大棚的卷帘机,手机响了。陈哥打来的,就是之前联系的那家新公司老板,我前同事,去年跳槽出去单干的。
“磊子,你昨天跟我说下周到岗,还算数不?”
“算啊,怎么了陈哥?”
“刚有人给我打电话了。”陈哥语气有点怪,“一个女的,自称是你现在公司的领导,说你手里有个大客户纠纷没处理完,去了我这边可能会带过去麻烦。她建议我等你那边全部交接清楚了再考虑录用。”
我握着扳手的手紧了紧:“陈哥,我手上没纠纷,所有客户交接清单都发刘畅了,OA流程都走完了。”
“我知道,所以我才觉得奇怪。”陈哥在那边笑了笑,“磊子,我跟你说实话,她打这个电话之前我本来还有点犹豫,毕竟你从大公司来我这小庙,我怕你待不住。她这一打,我倒踏实了。”
“什么意思?”
“这女的对你是真上心。能追着打电话坏你下一份工作,说明你这人她真不想放。她越这么干,说明你越值钱。”陈哥啧了两声,“你下周一来,工资按我之前说的再加五百,别的不说,就冲你这人让前领导追到老家又追着打电话的,值这个价。”
挂了电话我站在大棚里,手里攥着扳手,又气又想笑。赵敏这人真是绝了——她追到我家来道歉是假,一边装低姿态一边暗地里给我新工作使绊子是真。她要真想让我回去,正常操作是把岗位待遇提上去、把该补的钱补上。她偏不,她偏要走“我得不到你也别想好过”的路子。
我给刘畅发了条微信:赵敏昨天夜里给你打电话,除了让你带路,还说什么了?
刘畅秒回:她问我要你的家庭住址,我没给,她就让我带路。车上她一直问你的事,问你家里什么情况、有没有对象、你妈身体到底好不好。哥,我说句不该说的,她打听你妈身体的时候,那表情不像是装的。
我想了想,回了一句:她今天给我新公司打电话了,说我客户纠纷没处理完。
刘畅那边“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半天,最后发来一句:……她疯了吧?
我没再回。把手机揣兜里接着修卷帘机。
那天晚上赵敏的好友申请又来了。这次验证消息写的是:李磊,你今天说的那些话我想了一路。宏远建材的事是我冤枉你了,岗位降级我操作不合规,辞职流程我不该批。你回公司来,我当着全部门的面给你道歉,该补的钱一分不少补给你。你要是不想在我部门,我帮你申请调岗。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分钟。说实话,这段话跟她白天在村口那个样子对不上,不知道是她自己想通了,还是刘畅路上劝了她什么。但紧接着她又发来一条,我就知道她没想通。
验证消息二:但你今天当着全村人的面让我下不来台,这事你也得给我个说法。
我把手机摁灭,没理。
接下来两天赵敏没再找我。刘畅在微信上跟我实时转播部门动态:周一赵敏正常上班,脸色不好但没发作。周二上午开部门会,她宣布我的岗位暂时由她亲自顶上,客户对接全部抓在自己手里。下午就出事了——我手上最大的那个客户,恒发建材的刘总,打电话到公司找我对接下季度的合同,赵敏接的电话,说她亲自跟。刘总问了一句“李磊呢”,赵敏说李磊离职了。刘总当场就说那合同的事再考虑考虑,挂了。
刘畅说赵敏挂了电话之后在办公室摔了杯子。
周三上午,恒发的刘总又打了一次,这回直接打给刘畅了,问李磊去哪了。刘畅不敢说,跑来问我要不要给。我说你把我手机号给他,让他直接跟我联系。
当天下午刘总给我打电话,聊了二十分钟,最后说:“小李,你走了我也不跟她们续了,下季度合同我跟你签,你去哪我去哪。”
我说刘总您别冲动,我还没到新公司上班呢。
他说:“不急,你啥时候上班我啥时候签。”
挂了电话我心里热乎乎的。三年苦活累活没白干,客户认的是我这个人,不是公司那块牌子。晚上我正琢磨要不要把这事告诉陈哥,赵敏的电话打来了——她不知道从哪弄到了我私人号码。
“李磊,恒发的刘总是不是找你了?”
“找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等我到新公司再跟他细聊。”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钟,赵敏的声音压得很低:“李磊,你这是挖公司墙角。”
“赵主管,刘总自己打给我的,我电话是你让刘畅给我的吗?不是吧。客户愿意跟谁签是客户的自由,你拦得住?”
“你——”她喘了口气,把火往下压了压,“好,就算刘总的事不说,你手头那些客户资料,你走之前是不是全备份了?”
“我备份什么了?我交接清单列得清清楚楚,所有文件都在共享盘里,密码我都没改。赵主管,你自己管不住客户,别往我头上扣屎盆子。”
她沉默了好几秒,突然换了个语气,软下来了:“李磊,恒发的合同要是丢了,公司追责下来我扛不住。你帮帮忙,把刘总稳住,让他先跟公司续了。你提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我差点笑出声:“赵主管,我辞职那天你当众把我降两级的时候,怎么没想着帮我扛一下?”
电话那头没声了。
“恒发的合同,刘总签给谁,是他的事。你作为部门主管,客户维护不住是你的问题。我人已经走了,没义务替你擦屁股。”
我挂了电话。
周四一早,刘畅给我发了个截屏。公司内部公告:因业务调整,建材一部主管赵敏暂调至后勤部门协助工作,部门主管职务由副经理暂代。
我回了个问号。刘畅语音过来了:“赵敏被撸了!恒发那个单子丢了之后,大老板亲自过问,查了你的离职原因,发现她那个降级操作确实不合规。再加上之前好几个客户都打电话来问你是不是走了,大老板发火了,说她管理能力有问题,让她去后勤反省一个月。”
“她现在什么反应?”
“还能什么反应?上午把办公室门关了一上午,下午出来收拾东西搬去后勤那边,路过你那个空工位的时候站了好一会儿,我看她眼圈又红了。磊哥,说句实话,我咋觉得她挺可怜的。”
“刘畅,她当众整我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我可怜?”
“那不一样……”
“有啥不一样?就因为她哭了?”
刘畅不吭声了。
周五下午,我正陪我妈在院子里择菜,村口小卖部的张大爷跑来说磊子你那个女领导又来了,这回没开车,坐了个出租车来的,在村口问你家住哪,我给指了路。我妈手里的豆角往盆里一扔:“她还来?”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没一会儿,赵敏出现在我家院门外头。这回没穿大衣没踩高跟鞋,穿了双运动鞋,头发扎了个马尾,脸上干干净净没化妆,看着小了好几岁。
她手里拎着两箱牛奶和一兜水果,站院门口没进来,先冲我妈鞠了个躬:“阿姨,上次来得急没带东西,今天补上。”
我妈这人吃软不吃硬,见她这样反倒不好发作了,嘴上还是硬邦邦的:“来就来吧,还拿啥东西。”
赵敏把东西搁在门边,直起身看着我:“李磊,我被停职了,后勤一个月。我来不是让你回去了,我就想跟你说几句话,说完就走。”
“说吧。”
她吸了口气,像是把什么咽下去了才开口:“第一,你岗位降级那个通知,公司认定不合规,人事那边已经给你补了工资差额,你查一下卡。第二,我针对你确实有私心,这个私心跟工作无关,是我自己的问题,我搞砸了,我认。第三……”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恒发的刘总你该签就签,不用顾虑公司这边。这个单子是我没能力留住,跟你没关系。”
她说完看着我,等我反应。
我妈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手里豆角都忘了择。
“赵敏,”我头一回没叫她赵主管,“你被停职了,后勤待一个月,然后呢?”
“然后看公司怎么安排。最坏就是撤职降级。”
“那你来找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做什么?”
“不让你做什么。”她摇了摇头,嘴角往上弯了一下,特别勉强的那种笑,“我就是觉得欠你一句当面说的话。在公司我没法说,追到你家来我又拉不下脸,电话里说不清楚。现在说完了,我走了。”
她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李磊,新工作好好干。恒发刘总那人吃软不吃硬,你跟他喝酒的时候多听他说,别抢话。”
我看着她往村口走的背影,运动鞋踩在土路上,马尾一甩一甩的,跟三天前那个光脚拎高跟鞋的赵敏又是两个人。我妈拿胳膊肘捅了我一下:“去送送人家,大老远来的。”
“送什么,她自己来的自己走。”
嘴上这么说,我还是走到院门口站着了。赵敏走到村口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挥了挥手,钻进出租车走了。
我回院子接着择豆角,我妈在旁边叨叨:“这闺女这两趟跑下来,我咋觉得没头回那么烦人了呢?看着怪不容易的。”
“妈,你豆角择串了。”
“哦。”我妈低头一看,半盆豆角被她掐得长短不齐,她索性不择了,坐那儿看着我,“磊啊,你跟妈说实话,你俩到底因为啥闹成这样?就因为她不批你假?”
我把择好的豆角往盆里一推:“妈,你别瞎打听,赶紧做饭,我爸快回来了。”
我妈撇了撇嘴,端着盆进了厨房。我坐在院子里的小马扎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银行卡余额,果然多了一笔钱,备注写着“工资补差”。又打开微信,赵敏那个头像还停留在好友申请列表里,验证消息最后一条是三天前发的“但你今天当着全村人的面让我下不来台,这事你也得给我个说法”。
我点了“通过”。
她没秒回。过了十来分钟,发来一个问号。
我打了几个字:恒发的刘总,我下周签,签给我新公司。你那个后勤待着吧,好好反省。
对面“正在输入”闪了半天,最后回过来两个字:谢谢。
然后又补了一句:李磊,我能问问你新公司叫啥吗?
我回:问刘畅去。
赵敏:刘畅说他不知道。
我:那就不知道吧。
赵敏发了个句号过来。我没再理她,把手机揣兜里,起身帮我妈端菜去了。
饭桌上我妈还念叨:“那闺女到底咋回事啊?追到家来又走了,一会儿让你回去一会儿又不让你回去的,把我都整糊涂了。”
我往我妈碗里夹了块排骨:“妈,吃饭。以后她再来你直接关门放狗。”
“咱家哪有狗?”
“那就放你,你比狗厉害。”
我妈一筷子敲我脑门上:“咋跟你妈说话呢!”
我爸闷头扒饭,嘴角偷偷咧了一下。
我知道这事还没完。赵敏那个性子,停职一个月出来还指不定怎么着。但那是她的事了,跟我没关系。我新工作下周一到岗,恒发的刘总那边已经约了下周三吃饭,陈哥今早发微信说办公室给我收拾出来了,靠窗户,能看见科技园门口那排银杏树。
三年了,头一回觉得日子有奔头。
第五章 她停职我上岗,各走各路各凭本事
周一到新公司报到那天,我特意起了个大早。
新公司在城东科技园B座五楼,办公室不大,加上我一共九个人。陈哥给我安排的位置靠窗,桌上摆着一盆绿萝,跟我原来那盆差不多大。陈哥拍着我肩膀跟大伙介绍:“这是李磊,建材圈干了三年的老手,手上客户硬得很,以后咱们公司建材线全归他管。”
我冲大伙点了点头,几个同事鼓掌鼓得挺热情,有个戴眼镜的小伙子还站起来跟我握了个手,说“磊哥多多关照”。气氛比原来公司好太多,没人端架子,没人甩脸子。
九点开早会,陈哥把手上现有的项目过了一遍,分给我的第一个活是跟进城西一个楼盘的建材供应投标。项目体量不大,但利润可观,关键是新公司头一回投这种规模的标,做好了后面路就宽了。
“磊子,这个标对手不少,其中就有你原公司。”陈哥把标书往我桌上一放,“建材一部撤了你之后,赵敏又被停了职,现在那边是个副经理在管,听说报价压得挺狠。你心里有数就行。”
我翻了翻标书:“什么时候开标?”
“下周五。你有一周时间准备。”
“够了。”
我坐下来开始翻资料,把所有投标要求逐条过了一遍。正看得入神,微信弹出一条消息,刘畅发来的:赵敏今天去后勤报到了,搬了一上午办公桌椅,中午在食堂打饭的时候一个人坐角落吃的,看着挺惨。
我没回这条。过了五分钟刘畅又发:但她托我给你带句话,说城西那个楼盘的标,原公司报价压到了成本线以下,让你别跟。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分钟。赵敏被停职了,不在其位了,还给我递消息?什么意思?
我回刘畅:她怎么知道我要投那个标?
刘畅:她说她猜的。原公司最近在投的标就那几个,你去了新公司要立住脚,肯定挑最快能出成绩的。城西那个盘子不大不小,最适合新人上手。
我放下手机想了想,又拿起来给刘畅发了句:谢了,但我不欠她人情。这标我照投,报价我自己算。
刘畅回了个大拇指。
接下来三天我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做测算。原公司的成本结构我太熟了——材料进价、人工费、运输损耗、税点,每一项我都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赵敏说原公司报价压到成本线以下,我算了一下,她们大概压了百分之三左右,基本是赔本赚吆喝。这种报价撑不了多久,中标之后要么偷工减料要么中途加价,哪条路都是坑。
我做了一份比她们报价高百分之八的方案,但在材料标号和供货周期上给了实打实的承诺。陈哥看完之后问我:“高了八个点,能中?”
“能中。”我把测算表往他面前一推,“她们那个报价撑不到供货中期就得扯皮,甲方但凡懂点行的,不会光看总价。”
陈哥看了我半天,最后点了头:“行,你说了算,这标你全权负责。”
周三晚上我跟恒发刘总吃饭,约在城东一家做衢州菜的馆子。刘总五十来岁,圆脸大耳,说话嗓门洪亮,一坐下就拍我肩膀:“小李,我就等你一句话,你签哪我跟哪。”
我给他倒了杯酒:“刘总,我这刚上班三天,公司啥底子您比我还清楚,您真放心把季度合同给我?”
“我看的是你这个人。”刘总夹了块鸭掌嚼着,“你在我那个单子上跟了两年,从来没糊弄过我。有一回我那边工地要得急,你连夜从仓库调货亲自押车送过来,到了之后蹲在工地门口吃盒饭,吃完接着帮我清点。这事赵敏都不知道吧?”
我想起来了,去年秋天的事,刘总那边临时加了一批管材,仓库没现货,我从隔壁市调的,晚上十一点跟车到的工地,弄到凌晨两点多才回来。第二天照常上班,赵敏还嫌我早上迟到了十分钟。
“那都是分内事。”
“分内事?你那个女领导知道你替公司扛了多少吗?”刘总啧了两声,“我听说她把你降了两级?脑子让门挤了吧。”
我没接这话茬,把合同草案拿出来跟他过了一遍。刘总看得仔细,中间掏出老花镜戴上逐条抠字眼,改了三处交货条款,最后一页签了字。
“下个月一号开始,按这个执行。”刘总把合同收好,又端起酒杯,“小李,好好干,你那个前领导早晚得后悔。”
我跟他碰了一下杯没说话。
周五城西那个标开标,我代表新公司去的。开标室在招标中心三楼,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原公司来了三个人——副经理老周带队,刘畅跟着,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新人。刘畅看见我眼睛一亮,碍着老周在场没敢打招呼,偷偷冲我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老周看见我愣了一下,挤了个笑出来:“李磊,换东家了?”
“周经理好。”我找了个位置坐下,“混口饭吃。”
开标过程半小时,各家报价念出来的时候老周脸色变了。原公司报了最低价,比我们的低了百分之九。我坐在那儿不动声色,等专家评审。评审搞了一个多小时,最后宣布结果:因为原公司报价低于成本警戒线,被认定为无效报价,我们公司以综合评分第一中标。
老周当场就站起来了:“这不可能!我们报价哪里低了?材料明细都附了!”
招标中心的人把评审意见推给他看:“你们水泥标号写的是P.O42.5,但报价单上按P.C32.5的价格报的,材料清单和报价对不上,评审组认定你们存在低价抢标嫌疑,按无效处理。”
老周脸涨得通红,拿着那摞材料翻来翻去,最后把材料往桌上一摔,转身走了。刘畅跟在后面经过我旁边,压低声音说了句:“那个水泥标号是赵敏之前定的,她走了之后老周没改。”然后快步追老周去了。
我拿着中标通知书出了招标中心,给陈哥打了个电话。陈哥在那边乐得声音都劈叉了:“中了?真中了?行啊磊子!晚上我请客,全公司撸串!”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等车,手机又震了一下。赵敏发来的微信:中标了?
我回:中了。谢你之前递消息,但标号的事我没动手脚,你们自己报错了。
赵敏那边“正在输入”闪了好半天,最后发来一段:我知道不是你。那个标号是我走之前定的,老周没动脑子照抄了。这事赖我,我认。李磊,你那个报价高八个点能中,我服。
我回了个“嗯”。
她又发:你在新公司干得不错?
我:托你的福,你要不整我那一出,我也下不了决心走。
赵敏没再回。过了半小时,她发了一条朋友圈,就一张图——后勤仓库的货架,上面堆着办公用品,配文两个字:适应。
刘畅在底下评论:赵姐加油。张姐点了个赞。我没点赞也没评论。
新公司中标之后,陈哥把建材这条线全划给我管了,招了个新人给我打下手。我每天忙得脚不沾地,白天跑客户晚上做方案,但跟在原来公司那种熬法完全不一样——那时候是干得再好也没人看见,现在是干出一点成绩全公司都跟着高兴。陈哥每周五开例会当众念业绩,念到我名字的时候嗓门格外大,底下同事跟着起哄鼓掌,臊得我耳朵红。
转眼赵敏停职满一个月。刘畅跟我说她回业务部门了,但主管位子没给她恢复,让她先做普通业务员,跟刘畅平级。老周因为城西那个标的事被大老板骂了一顿,撤了副经理职务,部门主管从别的组空降了一个新的来。
“新主管姓孙,四十多岁男的,人还行,不怎么整幺蛾子。”刘畅在电话里跟我说,“就是赵敏现在在部门里处境挺尴尬的,以前她管别人,现在跟别人一样跑客户。张姐私下跟我说她看见赵敏中午一个人在楼梯间吃盒饭,以前她哪受过这个。”
“她状态怎么样?”
“干活呗,还能咋样。她手头客户剩的不多了,恒发跟了你走,城西那个标又丢了,新来的孙主管把好跑的客户都分给老人了,分给赵敏的全是些难啃的骨头。她天天在外面跑,晒黑了一圈。”
我听完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又过了两周,有天下午我正在办公室做下个月的排期,前台小姑娘喊我:“磊哥,有人找。”
我出去一看,愣了一下——赵敏站在前台旁边,穿着件普通的白衬衫黑西裤,头发扎了个马尾,脸上没化妆,手里拎着个公文包。整个人瘦了一圈,下巴都尖了,但精神头看着还行,不像之前那么绷着。
“赵敏?”
“李磊,我来跟你谈个合作。”她把公文包打开,抽出一份文件递给我,“我现在负责原公司那边一个新片区,手头有个项目需要找下游供应商,你们公司资质合适,我过来走正规询价流程。”
我接过文件翻了翻,是个小体量的订单,利润一般,但胜在稳定。我抬头看她:“你跑我这儿来询价?你公司没有供应商库?”
“有,但我要找性价比最高的。”她看着我,表情平静得很,“你报价实在,我信得过。”
我盯了她两秒钟,把文件合上:“行,我算一下,明天给你报。”
“好。”她把文件收回去,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回头,“对了,你们公司那个绿萝养得挺好,比我办公室那盆精神。”
“那盆本来就是我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回笑得挺自然,没之前那种端着的劲:“知道是你的,我帮你养了俩月,天天浇水。”
“浇多了吧?绿萝不能天天浇。”
“啊?那咋办?”
“拿过来我看看。”
她站那儿犹豫了一下,第二天真把那盆绿萝抱过来了。叶子黄了一半,盆土湿得能养鱼。我接过来把烂根修了换了个盆,搁在我窗台上。赵敏站旁边看着,说了句“你养花跟你干活一个路子,太实在”。
“什么意思?”
“换别人直接把黄叶子揪了拍个照交差,你非得连根修。”
我没搭理她这话,把花盆摆好:“合作的事我下午给你报价单,你邮箱多少?”
她写了个邮箱给我,走了。
刘畅晚上发微信问我:赵敏今天是不是去你那了?
我:来了,谈合作。
刘畅:她回公司之后心情特别好,张姐问她咋了,她说“没咋,谈成个事”。哥,你俩到底啥情况?
我:工作关系,别瞎打听。
刘畅发了一串“哈哈哈”过来。
那天晚上我加班把报价单做完了,发到赵敏邮箱。她第二天一早就回了确认函,流程走得规规矩矩。陈哥知道这事之后冲我挤了挤眼:“你这前领导有意思啊,被降成业务员了还跑来找你合作,放得下身段。”
“她这人虽然烦人,干活确实是把好手。”
“那可不,”陈哥点了根烟,“能把客户往你这边推、自己跑过来送单子的前领导,我还头回见。”
我没接话。转头把赵敏这个单子的货期往前排了排,优先给她安排出货。这事我没跟赵敏说,她后来知道了也没吭声,就发了个微信过来:货收到了,质量没问题。谢谢。
我回:不客气,合作愉快。
她回了个握手的表情。
我跟赵敏的关系就这么不咸不淡地续上了——一个月一两单的小合作,公对公走流程,偶尔微信上沟通几句工作的事,说完就完,没多余的话。我以为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各干各的活,各走各的路。结果六月中旬出了件事,把我跟她又绑到一块儿去了。
那天下午快下班,刘畅给我打了个电话,声音压得特别低:“磊哥,出事了。赵敏今天在外面跑客户的时候被人堵了。”
“堵了?什么意思?”
“她手头有个客户欠了公司钱,快到期了,她去催款,结果那个客户不讲理,叫了俩人把她堵在办公室里不让走,说再催钱就让她出不了门。赵敏给孙主管打电话,孙主管说让她自己想办法,公司现在没人手。她给我发了条定位,我过去得一个小时,你那边离得近不近?”
我看了一眼定位——城西建材市场旁边那个写字楼,离我这儿开车二十分钟。
“我过去看看。”
“磊哥你小心点,那客户听说挺浑的。”
“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抓起车钥匙往外走。出了办公室给赵敏打了个电话,响了七八声她才接,声音压得很低:“李磊?你咋打电话来了?”
“你在哪?安全吗?”
“在办公室,他们人在门口坐着呢,没动手,就是不让走。”她声音里有股压着的火,“我刚报警了,警察说一会儿到。你别过来,这事跟你没关系。”
“定位我收到了,二十分钟到。”
“李磊你听我说——”
我挂了电话,发动了车子。
第六章 你欠我一次,这回两清了
开车过去的路上我给陈哥打了个电话,把事说了。陈哥问要不要再叫几个人,我说不用,法治社会谁还敢真动手?带上钱就行了。
“带钱干什么?”
“赵敏催的那笔款子,欠款方是老赖,你跟他讲道理没用。我车上正好有恒发刘总刚结的一笔货款现金,先挪过去把赵敏摘出来,回头我走公司账补上。”
陈哥在那边骂了一句:“你这是拿自己的钱填窟窿?”
“不算填窟窿,赵敏那单合作利润还行,从里面扣。人先弄出来再说。”
陈哥沉默了两秒钟:“行吧,你注意安全,有事随时电话。”
到了城西那个写字楼楼下,我把车停好,拎着装现金的包进了电梯。赵敏发的定位在七楼,我出了电梯看见走廊尽头一间办公室门口坐着两个男的,一人叼根烟,一人刷手机,跟门神似的。
我走过去,叼烟那个抬了抬下巴:“干什么的?”
“找赵敏谈事。”
“她欠我们老板钱,今天不解决谁也别想走。”
“我就是来解决的。”我把包拎起来晃了晃,“钱在这儿,你们老板呢?”
刷手机那个站起来,冲里面喊了一声:“老板!有人送钱来了!”
办公室里头走出来一个四十来岁的光头,脖子上挂着根金链子,上下打量我:“你谁啊?”
“李磊,赵敏的……朋友。”我想了想,用了个最稳妥的词,“她欠你们多少钱,我来谈。”
光头把我让进屋。赵敏坐在靠墙的椅子上,面前摆着个一次性纸杯,水都没倒。她看见我进来眼睛瞪圆了:“李磊?你怎么——”
“你坐着别动。”我冲她点了下头,转头跟光头说,“欠款单我看看。”
光头把单子递过来。赵敏在旁边插话:“李磊,你别掺和这事,他们不讲理——”
“赵敏,”我回头看了她一眼,“你闭嘴,我处理。”
她嘴张了张,真闭上了。那表情跟以前在公司被我顶嘴时候一模一样,但这次她没发火。
欠款单上金额七万二,我包里正好有八万。我点了七万二出来往桌上一放:“钱在这儿,点一下。欠款结清,人我带走。”
光头眼睛亮了,招手让手下点钱。那俩人点了一遍,冲光头点了点头。光头把欠款单递给我:“行,钱货两清。”
我收好欠款单,转头冲赵敏摆了摆手:“走。”
赵敏站起来往外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闻到她身上一股汗味混着咖啡味,估计在外面跑了一整天。走到走廊上她小声说了句:“那钱是你自己垫的?”
“公司账上先挪的,回头从你那个单子利润里扣。”
“你哪来那么多现金?”
“恒发刚结的货款,临时挪一下,明天就还上。”
她脚步停了一拍:“你拿客户的货款来救我?”
“不然呢?等你被扣到半夜,公司来接你?”
赵敏不吭声了,跟着我进了电梯。电梯往下走的时候我看她一眼,头发有点乱,衬衫袖口蹭了块灰,手还在微微发抖。她发现我在看她,把手往身后藏了藏。
“吓着了?”
“没有。”她挺了挺腰,“我就是气的——那个光头之前跟我拍桌子,说再催就让公司来赎人。我干这行这么多年头回碰见这种无赖。”
“你那个孙主管怎么说?”
“孙主管让我自己看着办,说公司账上没钱,要钱没有要人也没有。”赵敏冷笑了一声,“以前我当主管的时候他跟我客客气气的,现在变脸比翻书还快。”
出了写字楼,我让她上我车。她站在车旁边犹豫了一下:“我自己打车回去就行。”
“这地方不好打车,上来吧,把你捎到地铁口。”
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就没再说话。车开出去两条街我才开口:“赵敏,以后这种单子你少接。公司不给你支持,出了事让你一个人扛,这种活干着没意思。”
“不接活我吃什么?我现在就是个普通业务员,按业绩拿钱。”
“那也不能什么单子都接。欠款催收这种事,公司应该法务出面,至少得两个人,你一个人跑去跟人谈,出了事都没人知道。”
她没接话,扭头看窗外。过了半分钟,声音闷闷地来了一句:“李磊,今天的事,谢谢。”
“谢什么,你那个单子利润还行,我算过了,七万二扣完还有剩。公司不吃亏。”
“我不是说钱的事。”
我看了她一眼。她侧脸对着车窗,下颌线绷得紧紧的,耳朵尖有点红。
“行,不客气。”我把视线收回来接着开车,“不过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我救你是看在合作单子的份上,也是看在你之前给刘畅递消息让我别踩坑的份上。咱俩两清了,以后各走各的路,你别想多了。”
赵敏转过头看我,脸上表情挺复杂,最后哼了一声:“李磊,你说话还真是一点都不给人留面子。”
“跟你学的。”
她气得笑了一下,扭过头去不说话了。
把她放到地铁口,她下车之前问了我一句:“你那个绿萝长得咋样了?”
“活过来了,新发了三片叶子。”
“行,那我走了。”她关上车门,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李磊,你上次说让我别再给你打电话,这回你自己打给我了。这算不算破例?”
我隔着车窗看她:“赵敏,你现在是合作方业务员,我是合作方供应商,打电话谈业务天经地义。你别给自己加戏。”
她撇了撇嘴,转身进了地铁站。
我以为这事到此为止了。结果第二天上午,赵敏公司的孙主管给我打了个电话。
“李磊是吧?我是赵敏的部门主管孙德利。昨天的事我听说了,你帮我们公司把欠款收回来了?钱你打公司账上了?”
“打了,有转账记录,赵敏那边我也把欠款单给她了。”
“行,收到就行。”孙主管在电话里笑了一声,那笑法让我听着不太舒服,“李磊,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赵敏现在是我们部门的业务员,她跑的客户、谈的单子、你那边供的货,这些都在她名下。你跟她合作没问题,但别搞什么私下交易,回头审计查出来大家不好看。”
我攥着手机靠在椅背上:“孙主管,我跟赵敏所有合作都是公对公走的询价流程,合同发票一应俱全,哪来的私下交易?”
“我就这么一说,你心里有数就行。”孙主管压低声音,“还有啊,赵敏这人之前是怎么对你的,公司里可都传开了。你现在帮她,回头她缓过劲来再咬你一口,你哭都没地方哭去。”
我沉默了两秒钟,然后笑了一声:“孙主管,赵敏以前整我的事我比你清楚。但昨天的事是她为公司催款被堵在人家办公室里,你作为主管让她自己想办法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公司面子?”
电话那头没声了。
“我今天把话放这儿——她那个单子我供了,以后她跑来的客户我也供,冲的是她这个人干活实在,不冲你们公司。你要觉得不合适,让她自己跟我说。”
挂了电话我给赵敏发了条微信:你们孙主管刚给我打电话,让我别跟你合作。你俩闹矛盾了?
赵敏秒回:他放屁。我马上去找他。
我赶紧又发:你别去吵,我就问问你知不知道这事。
赵敏:我不知道。但他最近一直给我穿小鞋,好客户全分走了,难啃的全扔给我。我忍他不是一天两天了。
我盯着这条消息想了半天,最后打了几个字:你手头现在有多少客户?
赵敏:七八个吧,都是小单子,加起来一个月利润不到两万。
我:你有没有想过换个地方干?
赵敏那边“正在输入”闪了整整一分钟,最后发来一句:你什么意思?
我:字面意思。你干活没得说,但你那个新主管明显在排挤你,你留在那儿就是给他当替罪羊。昨天那种事再来一回,下回我不一定在。
赵敏:你是让我辞职?
我:我没让你辞职。你自己算账,你手头那些客户如果跟着你走,换一家能给支持的公司,你收入是涨还是跌?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发来一句:你让我想想。
当天晚上十一点多,赵敏给我发了个截屏。是她跟孙主管的聊天记录。她发了一大段话,大意是昨天催款的事需要公司给个说法,她一个人去跑这种活出了事谁负责。孙主管回了句:你以前当主管的时候不是挺能耐吗?现在知道要人帮忙了?
赵敏回了个“好”。然后发了条朋友圈截图给我——就一句话: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我回:想好了?
赵敏:想好了。明天提辞职。李磊,你上次说你们公司还招人不?
我:招。但你来之前我先把话说清楚——我这边刚起步,工资比你原来低,活比你原来多,客户得自己跑,没人给你当保姆。
赵敏:你少跟我来这套。你就说给不给我个面试机会吧。
我:明天下午两点,带简历来。
赵敏:行。对了,面试管饭不?
我:看你表现。
赵敏发了个白眼的表情过来。
第二天下午两点,赵敏准时出现在我公司前台。这回穿得正式了,白衬衫黑西裤,头发盘起来了,手里拿了份打印好的简历。陈哥亲自面的她,聊了四十分钟,出来冲我竖了个大拇指:“这姐们儿业务能力真没得说,思路清楚,客户资源也有,就是脾气看着不太好。”
“她脾气确实不好,你以后就知道了。”
“那你还往公司招?”
“脾气不好干活行,比脾气好干活不行的强。”
陈哥乐了:“行,你定,人是你招的,以后归你管。”
赵敏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看见我站在走廊上,走过来伸出手:“李磊,以后多指教。”
我跟她握了一下手:“先别笑,试用期三个月,业绩不达标照样走人。”
她把手抽回去,哼了一声:“我赵敏什么时候业绩不达标过?你等着看。”
转身走的时候马尾辫一甩,差点扫我脸上。
我站那儿看着她走进电梯,心里突然觉得挺踏实的——这人以前整我整得挺狠,但现在搁一块儿干活,反倒有种说不出来的靠谱劲。她干活是真拼命,认准的事绝不糊弄,这点我三年前就知道。
晚上刘畅给我发微信:听说赵敏去你们公司了?
我:消息挺灵通啊。
刘畅:部门群都炸了!孙主管气得在办公室摔文件夹,说赵敏挖公司客户。赵敏走之前把自己手头客户清单全交接了,一个没带走。
我:那孙主管气什么?
刘畅:气她跑了呗。赵敏一走,部门业绩直接掉一截。老板把孙主管叫去骂了一顿,说他留不住人。
我回了个“哦”。
刘畅又发:哥,你俩现在算啥关系?上下级?
我想了想,回了四个字:合作共赢。
刘畅发了一串省略号过来,最后跟了一句:反正我觉着赵敏到你们那边之后,你这日子不会太消停。
我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窗台上那盆绿萝,赵敏走之前浇的水,叶子绿油油的,新抽的藤蔓已经垂到窗台边上了。
消停不消停的,干着看吧。
第七章 项目爆雷,她替我挡了一刀
赵敏入职新公司之后,干活跟以前完全两个路子。
以前在原公司她当主管的时候,能坐着绝不站着,能指挥别人绝不自己动手。现在跑客户、做方案、盯物流、催回款,样样自己上手。有一回我下班忘了拿手机,折回办公室取,看见她一个人蹲在储物间里拿尺子量样品箱的尺寸,旁边摊着个本子记数据,地上全是拆开的包装纸。听见我脚步声她头都没抬:“李磊你来得正好,帮我搭把手,这个箱子塞不进后备箱,我明天要带去给客户看。”
我帮她把箱子抬下去塞进她车里,顺嘴问了句:“你以前当主管的时候,这种活不都是让下面人干?”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以前是以前。现在自己干才知道,下面人背后骂我啥了。”
试用期第一个月,赵敏跑了十二个新客户,签下来四个,业绩在新人里排第一。陈哥在周会上点名表扬她,说“赵敏同志这拼命三郎的劲头大家多学学”。散会之后她凑过来跟我说:“你们这个陈哥,夸人跟念悼词似的,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那是夸你,你还挑上了。”
“我没挑,我就是不习惯。”她翻了个白眼,“以前我给别人开会都是板着脸训,现在让人当众夸,怪别扭的。”
我懒得理她,转头接着做我的事。但说实话,她这工作状态我看在眼里,心里是有数的——这人干活是真行,当初在原公司要不是天天琢磨着拿捏人,光凭业务能力也够往上走的。
六月底的时候,陈哥接了个大单子。城北一家做酒店连锁的公司要翻新三家门店,建材采购量不小,总价算下来能顶我们公司小半年的流水。陈哥谈了两轮谈不下来,对方采购总监是个难缠的主儿,要求多、条件苛刻、付款周期还长。陈哥把这事交给我和赵敏一块儿跟。
“你俩搭档,一个主谈一个主盯细节。”陈哥把资料往我们桌上一放,“这个单子拿下来,年底奖金翻倍。”
赵敏翻了翻资料,冲我挑了挑眉:“李磊,咱俩以前是上下级,现在平级搭档,你心里别扭不?”
“不别扭。你听我指挥我就不别扭。”
“你指挥我?”她笑了一声,“行啊,那咱比比谁先摸清那个采购总监的路数。”
接下来一周我俩分头行动。我去跑那三家门店的现场,量尺寸、看场地、查现有建材品牌和损耗情况。赵敏去摸采购总监的底,通过以前的关系网打听了一圈,回来跟我对信息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那个采购总监姓方,四十多岁,女的,以前跟我一个公司待过,后来跳槽走的。她跟我有点过节——当年我卡过她一个报销单,闹得挺不愉快。”
“你卡她报销单干什么?”
“她那单子里有张发票开得有问题,我按规定退回去了。她记恨上了。”
我看着她:“那这单子你去谈,不是自找不痛快?”
“所以我跟你说,得想个办法。”赵敏咬了咬嘴唇,“她那个人我了解,业务能力一般,但特别爱占小便宜。这单子交给她审,她肯定要在中间拿回扣,谁给她好处多她给谁过。”
“你的意思是,咱们也得给?”
“给个屁。”赵敏瞪了我一眼,“我宁可这单子黄了也不走那条路。咱们把方案做硬,把价格压到实在,让她挑不出毛病。她要实在不给过,我去找她们老板。”
我点了点头。接下来三天我俩熬了两个通宵,把三家门店的翻新方案拆到每一颗螺丝钉——材料清单精确到型号和数量,施工周期排到天,损耗率压到行业最低标准。方案做出来跟砖头一样厚,赵敏翻了一遍说:“这方案要是她能挑出毛病,我赵字倒着写。”
报价那天是周五下午。方总监带着两个下属坐在对面,翻了翻我们的方案和报价单,眉头皱了一分钟。然后她抬起头笑了一下:“方案做得挺细,但价格高了。有个公司报的比你们低六个点。”
赵敏在旁边接话了:“方总监,低六个点的报价我看了,用的是同一个牌子不假,但标号低了一个档。您这三家门店都是临街的,人流量大,地面和墙面材料的耐磨等级不够,不到一年就得翻修。到时候多花的钱可不止六个点。”
方总监脸上的笑收了收:“赵敏,几年不见你这嘴还是这么厉害。不过你说人家标号低,你有证据?”
“有。”我从包里掏出一摞检测报告,“这是那个公司之前供过的两个项目的材料检测数据,我专门找人从项目方那边调的。方总监您看看,他们报的那个价格对应的材料标号,抗压强度和耐磨系数都在您这个项目要求的标准线以下。白纸黑字,权威机构出的。”
方总监翻了几页,脸色变了变,把报告往桌上一放:“行,这事我核实一下。你们先回去等消息。”
从对方公司出来,赵敏长出了一口气:“你从哪弄的检测报告?”
“那个公司供过的项目里有个是我以前客户的兄弟单位,一个电话的事。”
赵敏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往上翘了翘。
本以为这事十拿九稳了,结果过了三天,方总监那边传来话:方案通过了,但要求价格再降五个点,不然就找第二家。陈哥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抽烟,差点呛着:“再降五个点?那咱们就白忙活了!”
我跟赵敏对了一下眼神。她咬着嘴唇想了半天,突然说:“降价可以,但我加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付款周期从九十天缩短到四十五天,预付比例提高到百分之三十。总价降五个点,但他们早付钱,我们拿现金流去周转,实际亏不了那么多。方总监那边肯定不愿意,但她们老板知道这个付款条件有吸引力——现金流对他们来说比省那几个点重要。”
陈哥算了一下账,一拍桌子:“行!就这么谈。你俩谁去?”
赵敏站起来:“我去。方总监跟我有过节,我去把她那口气顺一顺。”
我心里不踏实,跟陈哥说了一声,跟赵敏一块儿去了。到了对方公司,赵敏把新方案往方总监面前一放,把降价加缩短付款周期的条件摆出来。方总监看了之后冷笑了一声:“赵敏,你这是拿我当傻子?降五个点换我提前付钱,你算盘打得挺精。”
“方总监,账不是这么算的。”赵敏往前探了探身子,“您三家门店翻新完了要开业,开业头一个月现金流最紧吧?您提前付这百分之三十,我们保证供货周期压到最短,您开业当天所有材料全部到位,一天不耽误。您算算开业推迟一天损失多少?比省的那几个点只多不少。”
方总监盯着赵敏看了好几秒钟,突然叹了口气:“赵敏,咱俩当年那点破事,你还记着没?”
“记着呢。我卡你报销单卡得没错,你那发票确实有问题。”
“你这个人,到现在说话还这么噎人。”方总监把合同翻到签字页,拿起笔又放下了,“降五个点,预付百分之三十,四十五天账期。但我有个要求——赵敏,你以后别来跟我谈业务了,让你旁边那个小伙子来。你一来我就头疼。”
赵敏笑了一下:“行,以后让李磊来。”
从对方公司出来,赵敏在电梯里靠着轿厢壁,长出一口气:“妈呀,比跑十公里还累。”
“你这嘴是真不饶人。”
“我那是实事求是。”她站直了看我,“李磊,这单子拿下来了,你请我吃饭吧。”
“凭什么我请你?”
“方案是你做的,检测报告是你搞的,谈判是我谈的,咱俩扯平。但你刚才全程站旁边一句话不说,光看我一个人唱独角戏,你好意思?”
我被她逗笑了:“行行行,请。想吃什么?”
“火锅。”
那天晚上我俩在城东一家重庆火锅店坐到十点多。赵敏涮毛肚涮得飞快,一边吃一边跟我聊以前的事。她说她当年刚当主管的时候才二十五,手下人比她资历老,不拿出点厉害样子镇不住,时间长了就养成了那个脾气,到后来说话办事就收不住了。
“其实你降级那事,我后来自己复盘过。”她夹了片肥牛在锅里涮着,没看我,“当时你要请假,我心里确实不痛快。但我嘴上不能认,我就找了一堆理由证明你是错的。后来你辞职走了,我一开始真觉得你撑不过三天。结果第二天我坐办公室里,看着你那个空工位,越看越不得劲。晚上回家一宿没睡着,第二天一早我就开车往你老家跑了。”
“你那时候到底怎么想的?”
“我不知道。”她把肥牛往嘴里一塞,嚼了半天才说,“我就是觉得,我要是让你这么走了,我这辈子可能再也碰不见你这样的人了。”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火锅热气腾腾地往上冒,她脸上被熏得红扑扑的,眼睛盯着锅里翻腾的辣椒,不看我。
“赵敏,你这是表白呢?”
“表什么白。”她横了我一眼,“我就是陈述事实。你别给自己加戏。”
“行,那我当你没说。”
“你——”她筷子一摔,“李磊你能不能别跟个榆木疙瘩似的?”
“那你想让我说什么?说好啊咱俩处对象?咱俩以前什么关系你心里没数?你把我连降两级的时候想过今天吗?”
赵敏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把筷子捡起来接着涮肉,闷声说了句:“我知道我以前不是东西。我就随便一说,你随便一听,咱俩还是搭档。”
那顿火锅吃完之后,我跟赵敏的关系有点微妙。工作照常配合,但平时聊天少了,她也不像之前那样动不动跑我办公室来逗几句。刘畅打电话问进展,我说啥进展没有,就是同事。刘畅在那边嘿嘿笑了两声:“磊哥,我头一回见你把天聊死的。”
七月中旬,出事了。
那天下午赵敏一个人去城北那家连锁酒店送合同原件,我在公司做下个月的排期。她去了大概一个多小时,给我发了条微信:合同签完了,但方总监跟我说了个事,原公司孙主管给她打了电话,说我们公司资质有问题,让她慎重。方总监没理他,但这事我得跟你说一声。
我回了个电话过去:“孙主管还在背后搞事?”
“方总监跟他关系一般,没搭理他。但孙主管这么搞,后面别的客户他肯定也去打招呼。”赵敏声音有点沉,“李磊,他这是冲我来的。我走了之后他部门业绩掉了一大截,他把账算我头上了。”
“你先回来,咱们商量一下怎么办。”
赵敏回来之后,我俩跟陈哥开了个小会。陈哥听完之后把烟掐了:“这个姓孙的,手伸得太长了。咱们得想个法子治他一次,不然他以后天天在背后捅刀子。”
赵敏想了想:“他这个人我了解,业务能力稀松平常,全靠压榨下面人出业绩。他这么搞我,是因为我走了之后他部门没人干活了。咱们不用跟他正面冲突,只要把他手底下的人挖过来一两个,他自然就老实了。”
陈哥看了我一眼:“磊子你觉得呢?”
“我觉得可以。他在原公司口碑本来就不好,底下人早就不想跟他干了。咱们现在业务扩得快,正好缺人。”
陈哥一拍板:“行,赵敏你去联系他部门里靠谱的人,待遇从优。磊子你负责把咱们自己的客户关系稳住,别让孙主管把咱们现有客户搅黄了。”
接下来半个月,赵敏通过以前的关系网联系上了原公司的两个老同事——一个是跟我同时期入职的技术骨干老吴,另一个是刘畅。刘畅听说要挖他,在电话里激动得语无伦次:“磊哥你早说啊!我早就不想跟孙德利干了!天天让我加班还不给加班费,上个月我请了半天假他扣了我五百!”
八月初老吴和刘畅先后递了辞呈,来我们公司报到。刘畅第一天上班看见赵敏坐在我旁边工位上,愣了一下:“赵姐,你俩现在坐一块儿?”
“怎么,有意见?”
“没有没有,我就是觉得这画面挺神奇。”刘畅把包往桌上一放,冲我挤了挤眼,“磊哥,以前她坐你后头盯着你干活,现在跟你平起平坐,你心里平衡不?”
“你第一天上班就这么多话?”
刘畅嘿嘿一笑缩回去了。
老吴和刘畅来了之后,我们这边业务明显提速。孙主管在原公司那边急眼了,刘畅跟我说他走之后孙德利在部门会上拍桌子骂了半小时,说“赵敏李磊挖我墙角不得好死”。这话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正在喝水,差点呛着。
赵敏在旁边接了一句:“他不得好死之前能不能先把上个月欠刘畅的加班费结了?”
我看了她一眼:“你这话说出去人家又要说你记仇。”
“我本来就记仇。”她翻了个白眼,“我又不是圣人。”
八月中旬,原公司那边出了个大新闻。孙德利为了补上赵敏和刘畅走之后留下的业绩窟窿,私自接了一个资质不全的供应商的货,结果那批货出了质量问题,客户投诉到公司总部,大老板亲自下来查,查出来孙德利收受供应商回扣。公司当天报警,孙德利被带走了。
消息是刘畅从原公司的小群里看到的。他把手机递给我看的时候我正跟赵敏在会议室里过方案。赵敏看完之后沉默了半天,最后说了句:“这人活该。”
“你以前跟他共事的时候没看出来他手脚不干净?”
“他以前没这么大胆。估计是看我走了、你也走了,觉得没人盯着他了,就放开手脚干了。”赵敏把手机还给刘畅,看着我说,“李磊,你信不信因果报应?”
“我信。”我想了想,“但我更信人得把自己管好。他作死是他自己的事,咱把咱的活干好就行。”
赵敏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孙德利被抓之后,原公司那边群龙无首,大老板亲自打电话给赵敏,问她愿不愿意回去当主管。赵敏接电话的时候开的免提,我坐在旁边听得一清二楚。
“赵敏,之前的事是孙德利管理不善,公司这边也有责任。你业务能力我一直认可,回来吧,主管位子给你留着,待遇好商量。”
赵敏看了我一眼,然后对着手机说:“谢谢老板,但我在这边干得挺好的,不打算动了。”
挂了电话她看着我:“李磊,你盯着我干什么?”
“没有,我就是没想到你会拒绝。”
“为什么拒绝不了?那边主管位子听着好听,回去还不是一样给人打工。这边虽然小,但陈哥人实在,同事也好相处。”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点,“再说我也不能刚把你挖过来自己又跑了,那也太不地道了。”
我没接话,低头接着看方案。但嘴角没压住,往上翘了一下。
第八章 酒店项目出岔子,我俩被堵在仓库里
九月初,酒店那个项目出了幺蛾子。
方总监那边临时改了设计方案,三家门店中的两家要增加一层石材墙面,量还不小。这个变更来得急,方总监电话打给我的时候是周五下午五点,要求下周三之前第一批石材必须到场,不然工期赶不上开业。
我挂了电话把赵敏叫过来,把情况说了。她翻了一下客户发来的变更单,脸色变了:“这个量,我们库存不够,得从福建那边调货。从下单到到场,最快也要五天,周三根本来不及。”
“来得及。”我拉开椅子坐下,“福建那家供应商我有关系,他们仓库里有现成的料,型号跟我们要的差不多,就是色号可能有色差。我今晚飞过去当面盯着他们出货,你这边协调物流,我们两头赶,周一晚上货能到。”
赵敏看着我:“你一个人去?”
“你留在公司盯另外那个门店的供货,那边不能断。”
“行。”她点了下头,马上进入工作状态,“你订几点的机票?我这边联系物流公司,找个跑长途的专线,周一晚上能到城北。”
我订了当晚十点的航班飞福州。走之前赵敏叫住我,从抽屉里翻出一个颈枕扔给我:“飞机上睡一觉,到了那边别硬扛,该住酒店住酒店,别跟以前似的蹲仓库门口吃盒饭。”
“你怎么知道我蹲仓库门口吃盒饭?”
“刘总跟我说的。”她把颈枕往我怀里一塞,“走吧,别误了飞机。”
我飞到福州之后连夜找到供应商的仓库,跟他们的业务经理谈了半宿,把货定下来,第二天一早盯着他们装车。周六下午货从福建发出来,我跟着押车回城,周日晚上到城北仓库卸货。赵敏在仓库那边接应,带了两个工人一起清点。
货清完已经晚上十点多了。赵敏给方总监打了个电话报进度,方总监在那边明显松了口气:“行,周三早上送货到门店,别晚了。”
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结果周二上午,方总监又打电话来,这回语气不太对:“李磊,有个事你们得知道——你们那个石材的色号,跟原来方案里定的标准色号有偏差,设计那边说不行,必须换。”
我脑袋嗡了一下:“方总监,色号偏差我提前跟您报备过,您当时说可以接受——”
“我当时说的是‘先看看’,没说可以接受。”方总监口气挺硬,“设计那边过不去,我也没办法。你们赶紧想办法换货,周三早上到不了标准色号的货,这个变更就取消,你们自己承担损失。”
挂了电话我马上给福建供应商打电话。那边说标准色号的货有,但要重新下单生产,最快也要十天。周三早上根本不可能。
赵敏在旁边听完了全程,咬着指甲想了半天:“这个方总监,之前明明说可以接受色号偏差,现在突然反口,不对劲。”
“你是说有人又在背后搞事?”
“方总监那个人我太了解了,她不会无缘无故变卦。肯定是有人跟她说了什么。”赵敏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是打给方总监手下一个跟单员的。聊了五分钟挂了电话,赵敏脸色铁青,“有人给方总监递了话,说咱们那批石材的质检报告是假的,标准色号和实际色号对不上。方总监一慌就信了。”
“谁递的话?”
“跟单员没说名字,就说是个男的打的电话,自称是‘业内人士’。”赵敏看着我,“李磊,咱俩心里都有数,除了孙德利那帮人还能有谁?”
孙德利虽然被抓了,但他手底下还有几个没进去的跟班在原公司待着。赵敏走之前跟其中一个姓钱的业务员不对付,那人一直想顶赵敏的位子。
“现在怎么办?”我问她。
“先解决眼前的事。”赵敏掏出手机翻通讯录,“方总监那边我去当面解释,把质检报告原件带给她看。你这边想办法,标准色号的货有没有别的路子?”
我想了想,给恒发的刘总打了个电话。刘总听完情况之后说:“标准色号?我仓库里正好有一批,上个月进的,还没用。你先拉走,回头补给我就行。”
“刘总,这救急了。我明天一早就去拉。”
“不急,你今晚来拉都行,我跟仓库值班的打招呼。”
挂了电话我看了赵敏一眼:“货解决了。方总监那边你去?”
“我去。但我不能一个人去,她那个人吃软怕硬,我一个人去她拿捏我。你跟我一块儿。”
周三早上六点,我俩到了方总监办公室门口。她秘书说方总监在开会,让我们等着。等了快一个小时,方总监才慢悠悠地出来,看见我俩站在走廊上,眼皮抬了一下:“哟,赵敏,又来?”
“方总监,昨天电话里说的色号问题,我今天把质检报告原件带过来了。”赵敏把报告递过去,“您看看,这批石材的色号偏差在国标允许范围内,设计那边完全能用。至于说报告造假的话,您可以找人复核,报告上的检测机构电话在这儿,您现在就可以打。”
方总监翻了翻报告,脸色松动了一点,但嘴上还是硬的:“赵敏,不是我不信你,是有人跟我说你们资质有问题——”
“谁说的?”赵敏往前一步,“方总监,我跟您认识这么多年,我什么人您清楚。谁给您递的话您心里有数,那人什么目的您心里也有数。我今天把话放这儿——这批货要是质检不合格,我赵敏自己掏钱赔您三倍。”
方总监盯着她看了好几秒钟,最后叹了口气:“行了行了,你赵敏这张嘴我是真服了。货周三早上到场,我这边让设计签字。但你记住,下次再有色号变更,提前跟我确认,别自作主张。”
“明白了,谢谢方总监。”
从办公室出来,赵敏靠在走廊墙上,闭着眼长出一口气。我站旁边看着她,衬衫后背被汗浸了一块,头发也跑散了,脸上妆早没了。
“走吧,”我拍了拍她肩膀,“回去睡一觉,晚上还得盯送货。”
她睁开眼瞪了我一下:“睡什么睡,我上午还得去见另一个客户。李磊你请我喝杯咖啡,我困得眼珠子都转不动了。”
我俩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两杯美式,坐门口台阶上喝。九月初的太阳还挺毒,晒得人睁不开眼。赵敏喝了半杯咖啡,突然说了句:“李磊,刚才谢谢你陪我进去。你要不在,方总监没那么容易松口。”
“我进去一句话没说,谢我干什么。”
“你在那儿站着就是给我壮胆。”她晃了晃咖啡杯,“以前我当主管的时候从来没觉得需要人壮胆。现在发现,有人站在旁边确实不一样。”
我没接这话,低头喝咖啡。
酒店项目最后顺利交付了。方总监验收那天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了句“小伙子干活靠谱,以后有项目还找你们”。陈哥乐得在办公室转圈,当天下午就给财务打电话安排发项目奖金。
发奖金那天赵敏拉着我去了趟商场,说要给她自己买个包,“犒劳犒劳”。我陪她逛了一个多小时,最后她拎着个纸袋子出来,又塞给我一个:“你的。”
我打开一看,一条皮带。
“你给我买皮带干什么?”
“你那条都磨出毛边了,每天系着来上班,我坐你旁边看着难受。”
我哭笑不得,但还是收下了。回家换上新皮带,旧的那条没扔,搁抽屉里了。我妈后来给我打电话问最近咋样,我说挺好的,工作顺,还涨了奖金。我妈在那边顿了顿,问了句:“那个女领导还在你们公司?”
“在。”
“你俩现在处得咋样?”
“搭档。干活挺合拍的。”
我妈哦了一声,隔了几秒又补了句:“那你啥时候领回来给妈看看?”
“妈,你想哪去了。”
“我没想哪去,我就随便问问。”我妈语气里带着笑,“你张姨前两天还问呢,说小周那姑娘后来也相了别人,没成,还单着呢。你要是有意思,妈再让张姨问问?”
我拿着手机愣了几秒:“再说吧。”
挂了电话我坐沙发上发了会儿呆,手机震了一下,赵敏发来的微信:明天上午九点跟陈哥过下季度预算,你别迟到。
我回了个“知道了”。她又发:对了,你妈身体咋样了?
我:挺好的。
她:那就行。明天见。
我盯着这两条消息看了半天,把手机扔沙发上了。
第九章 一年后,我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转眼到年底。
公司搬了新办公室,从B座五楼搬到了A座十二楼,面积大了两倍,员工从九个人扩到了二十三个。陈哥把建材这条线拆成了两个组,一组跟工程客户,一组跟零售渠道。我管工程客户组,赵敏管零售渠道组,各带各的人,各扛各的指标。
年底表彰会那天,陈哥喝得脸通红,举着酒杯挨个敬酒。敬到我这桌的时候他拍着我肩膀跟所有人说:“磊子今年给公司挣的钱,够再发三个月工资的。明年我打算给他提副总,大家没意见吧?”
底下人起哄喊没意见。赵敏在旁边端着杯子笑,等陈哥走了她凑过来小声说:“副总,以后我归你管了?”
“你归业绩管,别往我头上赖。”
“切。”她撇了撇嘴,“你就不能配合一下让我拍个马屁?”
年底发完奖金我算了一笔账,手里攒了二十多万。我妈打电话说家里老房子漏雨了,想把屋顶翻修一下。我琢磨了一下,跟我妈说别翻修了,我出钱在县城买套小两居,首付我出,月供我来还。我妈在电话那头急了:“你哪来那么多钱?”
“攒的,奖金加提成。”
“你一年攒这么多?”
“妈,我这一年干的活比原来三年都多。”
我妈沉默了半天,最后声音有点哽咽:“磊啊,妈不图你买房,妈就图你过得好。你要是干得太累就换个别那么累的,妈看你挣钱多也心疼。”
我鼻子有点酸,清了清嗓子:“知道了妈。房子你先看着,看好了我回去交钱。”
买房这事定下来之后,我心里踏实了不少。周末开车回去交首付那天,赵敏给我打电话问工作的事,听我说在县城,顺嘴问了句:“去县城干嘛?”
“给我妈买房。”
她哦了一声,过了两秒又打过来了:“你妈房子买好了?装修不?我认识个做装修的,报价实在。”
“你认识的人还挺多。”
“以前干主管的时候攒的人脉,都是正经干活的,不坑人。”
我让她把联系方式推给我,后来那个装修公司还真给我报了价,比我问的另外两家便宜小一万。我妈挺高兴,问我哪找的装修公司,我说同事介绍的。我妈在电话里嗯了一声,又问:“那个女同事?”
“嗯。”
“人挺好。”
“妈,你啥意思?”
“我没啥意思,我就说人挺好。”我妈笑了一下,“你啥时候带回来吃顿饭?”
我没接这个话茬,但心里动了一下。
春节前公司办年会,陈哥包了个农家乐,全公司人连吃带玩搞了一整天。晚上放烟花的时候赵敏站在我旁边,仰着头看天上炸开的礼花,突然说了句:“李磊,你记不记得去年这个时候你在干嘛?”
我想了想:“去年这时候我应该正在加班做供应商大会的PPT。”
“对,那时候我在办公室骂你PPT配色土。”
“你还记着这事呢?”
“我记性好。”她扭头看了我一眼,烟花的余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的,“那时候我天天琢磨怎么拿捏你,现在想想跟神经病似的。”
“你现在知道就行。”
她抬手在我胳膊上拍了一巴掌:“你能不能说句好听的?”
“好听的?”我想了想,“你今年给公司挣的钱排第二,挺好的。”
“为什么排第二?”
“第一是我。”
她又拍了我一巴掌,这回没留劲,拍得我龇牙。
年会结束我开车送她回家。到她家楼下她没马上下车,坐副驾驶上磨蹭了半天,最后从包里掏出个东西放我仪表盘上。
“什么?”
“过年红包。你妈那份我一块儿准备了,你回去捎给她。”
我低头一看,两个红包,一个写着“李磊”,一个写着“阿姨”。
“你给我妈包红包干什么?”
“我乐意。”她拉开车门下去了,弯腰冲车窗里摆了摆手,“明年好好干,别被我超了。”
我看着她进了单元门才发动车子。路上等红灯的时候把那个“李磊”的红包拆开看了一眼——里面两百块钱,还有张小纸条:年终奖你请我吃饭,这是饭钱。
我笑了一声,把红包收好。
过完年回公司上班,刘畅挤眉弄眼跑来找我:“磊哥,你跟赵敏是不是处上了?”
“没有。”
“骗谁呢?年会那天晚上你送她回家,有人看见了。”
“送同事回家怎么了?”
“你送别人怎么不送?张姐你送过吗?小王你送过吗?”
“张姐家住城西不顺路,小王自己有车。”
刘畅啧啧了两声走了。老吴路过我工位,面无表情地说了句:“磊子,赵敏那人不错,你要不要就给我介绍。”
“你?你孩子都上小学了。”
“那你还愣着干啥?”
我拿文件夹砸他后脑勺,他缩着脖子跑了。
三月初一个周末,赵敏约我去看装修。我妈那套房子硬装快完了,赵敏说她认识卖家具的,能打折。我开车接上她去了城北家具城,逛了一下午挑了一套沙发一张床一个餐桌。赵敏砍价那叫一个狠,卖家具的老板被她磨得直擦汗,最后让了三千多。
从家具城出来她挺得意:“怎么样,带你出来不亏吧?”
“不亏。晚上请你吃饭。”
“行,还吃火锅。”
那天晚上吃完火锅出来,街上风挺凉。赵敏裹着外套缩着脖子,走在我旁边突然说了句:“李磊,我明年想自己买套房。”
“买呗,你挣得又不比我少。”
“你帮我看看楼盘?”
“行,周末我陪你转。”
她脚步慢下来,侧头看我:“李磊,你就没点别的想法?”
我站住了。路灯底下她看着我,风把她头发吹得有点乱,眼神里带着点期待又带着点紧张,跟一年前在我家院门口那个狼狈样子判若两人,但那股子倔劲还在。
“赵敏,”我想了想,认真地看着她,“咱俩认识两年多了,头一年你整我整得挺狠,后一年咱俩搭档干活挺合拍。你这个人毛病不少,脾气臭、爱记仇、有时候说话噎死人。但你干活实在、对客户不糊弄、对同事也不藏私,刘畅和老吴都是你张罗着挖来的,这我都记着。”
她抿着嘴不说话,等我往下讲。
“我这个人你了解,不爱折腾、不爱争、就想踏踏实实过日子。你要跟我在一块儿,就得接受我这个人就是闷,不会说好听的,不会搞浪漫,挣钱也不算多——”
“李磊你有完没完?”她打断我,“你就说行不行吧?”
“我还没说完——”
“你说这些废话不就想让我先开口吗?”她往前一步,仰着头看我,耳朵尖红透了,“行,我先说——我赵敏看上你了,你给句痛快话,行不行?”
路灯把我们俩的影子拉得老长。我看着她那张又倔又急的脸,忍不住笑了。
“行。”
她愣了一下,然后抬手在我胸口捶了一拳:“你早说不行吗!非让我先说!”
“你捶我干什么——”
“我乐意!”
我抓住她手腕没让她再捶。她挣了两下没挣开,就不挣了,靠在我肩膀上闷声说了句:“李磊,我以前对你那样,你真不记仇?”
“记着呢。你以后慢慢还。”
“怎么还?”
“以后家里的碗你洗。”
“滚!”
后来我把赵敏领回家吃饭那天,我妈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把家里里里外外打扫了两遍,还专门去镇上买了套新桌布。赵敏进门的时候拎了六样礼,规规矩矩叫了声“阿姨”。我妈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拉着她手往屋里让,进了厨房就偷偷跟我说:“这闺女比上回在院门口那会儿瘦了,你平时是不是没让人家吃好?”
“妈,她那是干活累的。”
“那你多干点,让人家少干点。”
吃饭的时候我爸闷头扒饭不说话,赵敏主动给他倒了杯酒,叫了声“叔叔”。我爸嗯了一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隔了半天憋出一句:“工作别太累。”
赵敏看了我一眼,笑着点头:“知道了叔叔,我以后少加班。”
吃完饭我妈拉着赵敏在堂屋看电视唠家常,我去厨房洗碗。洗到一半听见赵敏在堂屋喊:“阿姨,李磊在家也洗碗吗?”
我妈嗓门不小:“洗!打小就洗,我培养的!”
赵敏乐出了声,冲厨房喊:“李磊你听见没?阿姨说你打小就洗碗,以后这活归你了!”
我端着碗从厨房探出头:“你刚才在车上怎么说的?说以后你洗。”
“我说着玩的!”
“赵敏你赖账是吧?”
我妈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拍着赵敏的手说:“闺女,磊子这人嘴笨心实,你多担待。”
赵敏看了我一眼,抿着嘴笑:“阿姨,他嘴可不笨,他跟客户谈合同的时候一套一套的,就跟我说话才笨。”
那天晚上送赵敏回去的路上,她靠着车窗突然说了句:“李磊,你妈真好。”
“废话,我妈不好谁好。”
“我是说真的。”她转过头看我,“我以前觉得你老实好拿捏,现在才知道,你那种老实是你妈教出来的底气。我以前缺的就是这个。”
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伸手过去把她搁在膝盖上的手攥住了。她挣了一下没挣开,就让我攥着了。
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滑,她手心里微微出了点汗,但没抽回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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