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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最可怕的不是粮食涨价,而是全球蜜蜂正在悄悄消亡

一说到蜜蜂,几乎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现成的形象。
很多人吃过蜂蜜,有人用过蜂蜡,课堂上也学过蜜蜂用八字舞与同伴交流,以及工蜂、雄蜂、蜂后这些概念。
在昆虫世界里,蜜蜂算是相当“不沉默”的物种。可它又不像东北虎、大熊猫那样,存在感清晰而突出。
人们关心珍稀动物的处境,却很少追问以蜜蜂为代表的昆虫过得怎么样。

这个问题并不好回答,昆虫种群在下降,但确切数字很难确定,因为历史上很长时间里,几乎没人系统测量过昆虫。
一个粗略的估算是,人类每年可能损失约1%至2%的昆虫。
不少人有过这样的体会:过去长途自驾要停车清理挡风玻璃上的虫尸,如今玻璃却常常“干净得可疑”。
蜜蜂的处境之所以格外牵动人心,与“蜂群崩溃失调”有关。这一现象出现在2006年冬季。一些养蜂人发现,蜂群在越冬期间损失了约50%。

蜜蜂越冬本来就有损耗,通常一个冬天损失约15%的蜂群,但那次达到了50%,而且这种情况持续存在,并蔓延到全美。
当时的描述触目惊心:“突然打开蜂箱,里面一只蜜蜂都没有。”“以前蒲公英上总有蜜蜂,这一带的蜜蜂数量肯定下降了。”
有养蜂人一年损失了50万美元,七名员工裁掉五名,说再来一年就撑不下去了,还有人形容“整个行业得了癌症”。
此后,坏消息并未断绝。

《华盛顿邮报》数据专栏作者安德鲁·范达姆(Andrew Van Dam)提到,仅“去年”一年,美国养蜂人报告蜜蜂减少了40%。
另有业内人士援引Bee Informed Partnership的数据称,“去年”美国损失了50%的蜂群,是“我们见过的最高蜂群损失率之一”,“我们没有看到希望中的改善”。这两个数字出自不同的表述,未说明各自对应哪一年。
损失如此惨重,是因为蜜蜂在美国农业中地位极其关键。范达姆说,蜜蜂是美国工业化农业体系的绝对基石,本质上是一种农场动物。
它们由殖民者从欧洲引进,专门为特定作物传粉。许多水果和坚果依赖蜜蜂授粉,有人形容蜜蜂对粮食生产的重要性“如同水或阳光”,缺了授粉,美国的西瓜和杏都将难以为继。

美国甚至有“迁徙式养蜂人”,用卡车拉着蜜蜂在全国转场,一种作物接一种作物地为油菜等作物授粉。
然而,范达姆在翻阅美国农业部的农业普查数据时,却有了意想不到的发现。这项普查每五年发布一次,向美国每一个农场发放问卷,详尽列出全美的农场动物,从羊驼、肉鸡到蘑菇菌种无所不包。范达姆称它是“黄金标准”的联邦数据。
数据显示,在2007年至2022年这15年间,蜜蜂是美国增长最快的畜牧类别(范达姆特别说明,是“至少按我的定义”),数量基本翻了一番。
目前美国约有380万个蜂群,蜜蜂数量以数十亿计。范达姆说,这与他此前对蜂群崩溃的所有认知和担忧完全相反。

增长从何而来?一位热爱蜜蜂的美国农业部前经济学家对数据有所怀疑,理由是近年蜂蜜价格表现不佳,蜂蜜生产商不太可能大量扩群,并建议他关注小型生产者。
范达姆按州统计拥有蜂群的农场经营主体数量后发现,小型生产者增长最多的是得克萨斯州。大约10到15年前,得州养蜂经营主体数量约排全国第六;如今排名第一,是第二名的两倍以上,比最小的21个州加起来还多。
这背后有一位关键人物:得州中部的退休野生动物生物学家丹尼斯·赫伯特(Dennis Herbert)。大约2011年,他开始养蜂才几年,在10英亩土地上养了6到7箱蜜蜂。
篱笆另一边,邻居在200到300英亩地上种棉花,享受农业估值,交税更少;他养蜂却得不到同等待遇,而他的蜜蜂正飞过棉花田帮忙授粉。他认为,没有自己的“牲畜”,对方的作物根本无法存在。

这位与政界毫无交集的退休者直接去州议会陈述情况,议员们表示支持。2012年,得州将养蜂列入可享受农业税收豁免的农业用途。
此后约10年间,越来越多人借助这项政策养蜂,养蜂在得州成了一门大生意。
不过,范达姆对“税收优惠复兴了蜜蜂”的说法有所保留。这项政策增加的主要是养蜂人数量,且多为小型经营者;论实际蜂群数量,得州只排全国第六。
真正的增长核心在加州。养蜂业高度迁徙,经营主体所在地和蜂群所在地往往不同。
得州在养蜂经营主体上出现的增长,在加州以同等规模体现在蜂群数量上。农业普查在12月底进行,此时蜜蜂正开始在加州集结,准备为杏仁授粉。

加州生产全球80%的杏仁,而鸟类、苍蝇乃至风都无法像蜜蜂那样为杏仁授粉。美国正经历一轮持续多年的杏仁热潮,杏仁被加进植物奶、格兰诺拉麦片等各种产品。
自2007年以来,美国杏仁种植面积约翻了一番,同期蜜蜂数量也翻了一番。
那么,蜂群崩溃的问题解决了吗?范达姆的回答是:“说实话,我不确定。”在他看来,人们所做的是“往问题上砸更多的蜜蜂”。
养蜂能赚大钱,生产者便想尽办法多产蜜蜂:管理强度大大提高,更频繁地分群,每年更换蜂王,而不是隔几年换一次或等其自然更替,他形容这是“一群极其勤劳的人拼命工作,以跑在蜂群崩溃前面”。

他的一句话概括了现状:“我们损失的蜜蜂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但我们生产的蜜蜂比损失的还多。”问题本身并没有好转,只是人们更善于应对了。
政府也在为损失大量蜂群的养蜂人提供各类保障,因为成本实在太高,仅靠生产者自身未必跑得赢。
导致损失的因素依然存在:以蜜蜂为食的寄生虫瓦螨,会让蜜蜂在夏季难以保持健康,尤其会缩短其冬季寿命;此外还有真菌、传染病、农药,以及叠加其上的气候变化。
家养蜜蜂有人照料,野生传粉者却没有。
范达姆提到,美国有大量野生蜂种群,数量可能是家养蜂的数倍,但更难测量。

它们不是高价值的农业“作物”,没有人大量追踪。它们同样面临瓦螨、真菌、传染病和气候变化等威胁,却得不到美国政府和“上百万勤劳的人”的帮助。
本土传粉者的处境同样严峻。农药、真菌、入侵寄生虫等威胁西方蜜蜂的因素,也在威胁本土传粉者,其中包括各类苍蝇、甲虫,甚至蜂鸟。
它们往往与北美植物有着特殊的依存关系,没有它们,许多本土植物将难以生存;美国可能还有尚未被发现的为本土植物授粉的物种。可是,并没有数亿美元投入到这些物种的存续上。
目前,约40%的本土传粉者正受到威胁。
怎么办?范达姆坦言:“如果我知道答案,我大概能靠养蜂赚很多钱。”但有些办法可能会有帮助。

一是调整农药尤其是杀虫剂的施用时机,避开传粉者停留在作物上的时段,已有初创公司和非营利组织在帮养蜂人和农民协调喷药与采蜜的时间。
二是营造让所有传粉者都能繁衍的栖息地,据他采访的专家说,这一方案对本土传粉者和蜜蜂同样适用,而且关键不在于自己去养一箱蜂。
个人能做的最好的事,是把草坪改成花园,最好种植本土植物,因为许多本土蜂种只青睐与其共同演化了数千年的特定花卉;也可以不铺草皮,改种三叶草或花卉草坪,为本土蜂和农场蜜蜂提供栖息地和食物。
范达姆的总体看法是:人类极其擅长管理农业动物,养蜂是大生意,“而我们很擅长做大生意”。美国家养蜜蜂数量创新高,是人们拼命应对的结果,并不意味着问题已经消失。
那些没有资源投入、也少有人统计的野生传粉者,才是这场危机里最安静、也最需要担忧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