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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岁那年,我跟我们家隔壁邻居的郑阿姨发生一段孽缘

二十三岁那年,我第一次知道,一个人可以把“没事”说得那么像真的。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十点多,回到柳苑时正下着大雨。楼道里的灯坏了,我拿手机照着台阶往上走,刚到二楼拐角,就听见有人压着声音吸鼻子。
我以为是哪家孩子哭了,往前照了一下,才看见郑阿姨坐在台阶上,身边放着一只湿透的帆布包。她的头发贴在脸上,肩膀一下一下地抖,听见脚步声,立刻抬手擦了擦脸。
“郑姨?”
她抬起头,神情有些狼狈:“小远?你怎么回来了?”
“我住这儿啊。”我把手机往下照,看到她裤脚也湿了,“你怎么坐在这儿?”
“没事。”她先说了这两个字,随后才补充,“钥匙落车上了,房东电话也打不通。我妈陪童童在医院,我回来拿医保卡,没想到进不了门。”
她说话时,手一直攥着衣角。薄外套湿了一大块,雨水顺着袖口滴下来。
我问:“童童怎么了?”
“发烧,下午就烧起来了。刚才退了一点,我妈在医院陪着。我怕医保卡不在身上,回来找找,结果……”她看了一眼紧闭的门,“等我妈回来就好了。”
“房东住得远?”
“嗯。”
“电话打不通?”
“打了好几次。”
她把所有话都说得很平静,好像只是在楼道里多坐一会儿,不是什么需要人帮忙的事。
我说:“你先去我那儿坐会儿,等房东联系上再说。”
她马上摇头:“不用,太麻烦你了。”
“你衣服都湿透了,坐在这儿等一晚上会感冒。”
“真的不用。我坐一会儿就行。”
她看起来像是已经习惯了把“不麻烦别人”当成一条规矩。我没有继续跟她商量,直接拎起她脚边的帆布包,往楼上走。
“我家门开着,你要是实在不想进来,就在门口站着也行。”
她愣了一下,最后还是跟了上来。
我租的房子只有一室一厅,厨房窄得转身都费劲。我找出干毛巾和一件旧卫衣给她,又烧了一壶热水。
“你先擦一下头发,别着凉。”
“谢谢。”
她坐在餐桌边,双手捧着杯子,却一直没有喝。水汽浮起来,遮住她低着的脸。
“童童几岁了?”我找话问。
“五岁。”
“平时身体还好吗?”
“还行,就是小时候体质不太好。最近天气变得快,可能在幼儿园着凉了。”
她说得很轻,像是怕多说一句,就会把自己的难处也一并说出来。
“你妈在医院陪着,能照顾得过来吗?”
“能。她身体还好。”
我正准备再问,郑阿姨忽然抬起头:“小远,你妈知道你住这儿吗?”
“知道。”
“她没跟你说过,别随便把女人往家里带?”
我笑了一下:“你是郑姨,不算随便。”
她的表情顿了一下,随即低下头,重新看着杯子。
那时我没多想。我以为她只是怕我妈误会,也以为她只是把我当成小时候那个总在她家蹭饭的小孩。
第二天一早,她替我煮了碗面。她借穿我的卫衣,袖子长出一截,卷了两道才露出手腕。荷包蛋煎得有些老,边缘焦了一圈。
“你怎么起来了?”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我还没到上班时间。”
“你不是得早起吗?我看你闹钟响了。”
“你睡了多久?”
“睡了一会儿。”
“又说没事。”
她把筷子放到我面前,笑了笑:“不说没事,还能说什么?”
那句话我记了很久。
我和郑阿姨认识得早。小时候我们住在同一个家属院,她家在我家隔壁。她比我大十五岁,那时已经工作了,常常穿一条花围裙在厨房里做饭。她家油烟机声音很大,我在客厅写作业时,能听见锅铲碰到锅沿的声音。
我妈上班忙,有时下班晚,我放学后会在院子里玩到天黑。郑阿姨看见我,就会站在门口喊:“小远,别在外面晃了,过来吃饭。”
“我妈一会儿就回来了。”
“等你妈回来你都饿晕了。先进来,锅里还有面。”
我那时候不跟她客气,鞋一脱就跑进门,坐在她家小饭桌旁吃饭。她给我盛得很多,还会把煎得最完整的鸡蛋放到我碗里。
我小时候叫她郑姨,长大以后仍然叫郑姨。她结婚后搬走过一阵,后来又回了临河市,只是我很久没见过她。我妈偶尔会提起她,说她丈夫做生意赔了钱,常年在外面,家里只剩她和孩子。关于他们夫妻的事,我妈没细说,我也没问。
大学毕业那年,我在临河市找到一份工作,租住的地方正好离郑阿姨所在的小区不远。那会儿我妈打电话告诉我,她也住在柳苑。
“你郑姨就在那边。你要是有什么事,可以去找她。她一个人在城里也不容易,你们互相照应。”
我当时正忙着找工作、搬家,随口答应:“知道了。”
我以为所谓互相照应,不过是见面打声招呼。直到那个雨夜,我才第一次看见她把“没事”说得那么像真的。
雨停后,郑阿姨联系上了房东,第二天早晨拿到了备用钥匙。她临走前把卫衣叠好,放在我床边,还留了一张纸条,说等洗干净了还我。
我那件卫衣旧得已经不怎么穿了,她却洗得很仔细。隔了两天,她把衣服送过来,还顺手给我带了一袋刚蒸好的包子。
“我妈说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她把纸袋递给我,“现在不知道还爱不爱吃。”
我说:“你不用总送东西。”
“这不是送东西,是还你衣服。”
“衣服也不用还得这么正式。”
她站在门口笑:“那我下次还你别的?”
我没接这句话,只把包子放在桌上。她没有进屋,转头就走了。
后来我在小区里经常遇到她。柳苑有五栋楼,楼下有棵老槐树,树荫能盖住半条长椅。郑阿姨住三栋,我住五栋,平日里不特意找,偶尔也会在楼下碰见。
她早上送童童去幼儿园,晚上下班后去超市上班。周末还要去别人家做钟点工。她每次经过小区门口,都走得很急,手里不是拎着菜,就是拿着幼儿园发的通知单。
有一回,我在楼下看见她提着两大袋东西,购物袋底部被什么硬物顶得变了形。我过去帮她拿了一袋。
“我来吧。”
“没事,我自己可以。”
“你两只手都占满了,怎么开门?”
她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东西,没再拒绝:“那麻烦你了。”
那天我帮她把东西送到三栋楼下。她没让我上楼,只在门口接过袋子,说了好几次谢谢。
过了几天,我家水龙头坏了,我在楼下便利店碰到她。她听说我漏水,问我是不是接头松了,又说她家里有工具。没等我开口,她就回去拿了一个小工具箱,跟着我上楼,三两下就把接头拧紧了。
“你还会修这个?”
“以前什么都自己修。要是等别人过来,家里不知道得漏成什么样。”
她把工具收好,洗了手,临走前看了一眼水槽:“再漏的话先把下面那个阀门关了,别急着叫人。”
我送她到门口,说:“郑姨,你不用老替我干活。”
她回头看我:“我也不是为了还你什么。水龙头坏了就修一下,有什么?”
那时候我还没意识到,我们之间已经不只是偶尔碰见、互相打招呼了。
我替她接过两次童童。第一次是她下班路上堵车,幼儿园老师联系不上她,就给我打了电话。她之前在家长联系表上留过我的号码,说我住得近,是紧急联系人之一。
我赶到幼儿园时,童童正坐在门口小板凳上,抱着一只蓝色小恐龙。看见我,他先问:“我妈妈呢?”
“妈妈还在路上,让我先来接你。”
“你是小远叔叔。”
“对。”
“你不是我爸爸。”
“我当然不是。”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才把小恐龙塞进书包,跟着我出门。
我把他带到小区门口等郑阿姨。等了不到十分钟,她就跑了过来,额头上全是汗。
“对不起,路上堵得厉害。我把手机放包里,没听见老师打电话。”
“没事,我刚把他接出来。”
“麻烦你了。”
“举手之劳。”
她蹲下来给童童整理衣领,问他今天在幼儿园有没有吃饭。童童说吃了,又说他们做了手工,自己剪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郑阿姨认真听着,手掌按在孩子肩上,脸上原本紧绷的神情慢慢松开。
我站在旁边,忽然觉得她不像我记忆里那个会给我盛面、把煎蛋放我碗里的郑姨了。她确实还是她,却已经是一个独自带孩子过日子的女人,肩上压着很多我看不见的事。
“今天谢谢你。”她起身时又说。
“真不用这么客气。”
“我不是客气,是觉得麻烦你。”
我看了她一眼:“那你下次记得按时来接孩子,就当把人情还了。”
她被我说笑了:“你这话说得像老师。”
“那我以后不说了。”
“说吧,有人提醒我也好。”
她说完,带童童上楼去了。
第二次帮她接童童,是一个周五的晚上。她那天临时接了超市盘点,来不及赶回来,提前给我打电话问能不能把童童带到我那儿,等她下班再来接。
我答应以后,她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会儿。
“你真方便吗?你明天还要上班吧?”
“方便。我也没什么事。”
“那我把童童的书包送过去,里面有他要吃的药。”
她把孩子送来后,站在我家门口又叮嘱了几遍,药几点吃,晚饭不能吃太甜,睡前要刷牙。童童在我家玩积木,听见她重复,皱着眉说:“妈妈,你不要说了,我都记得。”
她蹲下来,替他把一颗积木扶正:“我知道你记得,我是怕小远叔叔不知道。”
“我知道。”
她抬眼看我,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等我下班来接他。”
她走后,童童先在客厅搭积木,搭了一会儿就问我:“我妈妈是不是很忙?”
“是有点忙。”
“她每天都要上班,还要去别人家里打扫。”
“你怎么知道?”
“她回来很累。有时候她在沙发上坐着,眼睛都睁不开。”
童童说这句话时,手里还拿着一块黄色积木。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最后只说:“你妈妈很辛苦。”
他点点头,继续搭积木。
那天晚上郑阿姨来接人时,已经快十一点。她换了工作服,脸色很疲惫,头发随便扎在脑后。
“童童没闹你吧?”
“没有。他挺乖的。”
童童把自己搭的积木城堡推到她面前:“妈妈,你看。”
郑阿姨蹲下来,认真地看了一会儿:“搭得真好。”
“这是给你的房子。”
“那你呢?”
“我睡这里,你睡这里。”童童指着两间小小的积木屋,随后又指了指一块被他放在角落里的蓝色积木,“这个是爸爸。”
郑阿姨的脸色轻轻一变。
童童没有察觉,继续说:“爸爸住得很远,所以我给他造一个小房间。”
郑阿姨摸了摸他的头:“你想他了?”
“有一点。”
她没有马上回答,只把童童抱起来:“我们回家吧,明天还要上幼儿园。”
我站在门边看着他们离开。郑阿姨走进楼道前回头对我说:“谢谢你。”
那次以后,我开始留意她下班的时间。
我不觉得那是等她。我只是回家时会绕到三栋旁边的便利店,买一瓶水或一袋面包。有时碰上她,我就问童童的烧退了没有,问她今天忙不忙。要是没碰上,我会在槐树下坐一会儿,坐到风吹得凉了才回家。
我知道这些举动已经不完全像普通邻居。可我那时候不愿意承认。
三十八岁的郑阿姨,带着一个孩子,婚姻关系还没有结束。她在超市上班,周末去别人家做钟点工,回家以后还要洗衣服做饭。她每个月要还一笔旧债,买菜会挑打折的,孩子的鞋子只要还能穿,就不急着换。
而我二十三岁,刚刚从学校出来,连自己的生活都没过稳。
我把“喜欢”这个字往心里压,告诉自己只是心疼她,想帮她一点忙。
有一次,我下班晚,发现家门口放着一盒包子。纸袋上写着:你上次帮我接童童,晚上没吃饭,趁热吃。
我拿着包子去三栋敲门。
郑阿姨开门时,身后传来童童搭积木的声音。
“郑姨,你不用老送东西。”
“不是给你的,是给你垫肚子。”
“那不还是给我?”
她没忍住笑了:“小远,你从小就会跟人抬杠。”
我把包子递回去:“你自己留着。你一个人带孩子,比我需要。”
她没有接,只看着我:“你现在也是一个人,难道不需要人惦记?”
我怔了一下。
屋里童童喊她,她回头应了一声,再转过来时,脸上那点笑意已经收住。
“别往心里去。我随口说的。”
我回到家时,那盒包子还在手里。包子已经凉了,我却没舍得扔。
后来我和郑阿姨之间有过几次不太像邻居的对话。
有次我去便利店买东西,她正好在收银台值班。我拿了瓶水和泡面,结账时她看了一眼袋子里的东西。
“你晚饭就吃这个?”
“今天加班,懒得做了。”
“年轻人不能老这么凑合。”
“我这不是吃得挺好。”
她把泡面拿出来,放回货架:“你拿这个干什么?”
“我本来想买。”
“我给你热一份饭,你回去再吃。”
“你还没下班。”
“我下班以后带回去给你。”
我不想让她麻烦,正要拒绝,她已经把袋子递给了旁边的同事,说一会儿再来结账。
“郑姨,我真不用。”
“你别每次都跟我争。你不吃也行,我就当少热一份。”
那晚她下班后,把一个饭盒送到我家门口。里面有米饭、青椒炒肉和几片切好的苹果。我给她开门,她把饭盒往我手里一塞,转身就走。
“你不进来坐会儿?”
“我要回去看童童。”
“那你回去路上小心。”
她点点头,走了几步又回头:“饭盒不用急着洗,我明天来拿。”
“知道了。”
第二天我把洗干净的饭盒送去三栋。她正坐在餐桌边整理账单,桌上摆着几张缴费单,还有一本记账本。她把几张单子叠在一起,压在本子下面。
我问她:“你在算这个月的钱?”
“嗯,看看下个月能不能少买点东西。”
她说得很轻松,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好。
我没敢多问,只把饭盒放到桌上:“洗好了。”
“这么快?”
“我又没在里面养花。”
她笑了,随后把饭盒收进橱柜。
桌上放着一碗没吃完的面,已经凉透了。我看了一眼,她顺手把碗端进厨房。
“你吃饭了吗?”
“刚才吃了。”
“这碗不算。”
“我真的吃了。”
“郑姨,你又说没事。”
她的动作停了一下,转头看我:“你怎么什么都能往这上面绕?”
“你本来就总说没事。”
“有时候是真的没事。”
“那你要不先把这碗面热一下?”
她被我说得无奈,最后还是把面端回了厨房。
我当时觉得自己只是跟她开玩笑。后来才知道,很多时候我越过了她的界限,只是她没有马上说出来。
那年秋天,郑阿姨的母亲回了老家。没过几天,童童半夜忽然发烧,她给我打来电话时已经快十二点了。
电话刚接通,她就说:“小远,你能不能陪我去趟医院?童童烧得厉害,我一个人抱不动他。”
我穿上外套就出门。
她把童童裹在薄毯里,孩子的脸烧得通红,眼睛半睁半闭。她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拿着装好的小包,站在楼下不停地往路口看。
“叫到车了吗?”
“我刚叫了,司机说还要五分钟。”
我伸手想接过孩子,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下,随后才把童童交到我手里。
孩子沉沉地靠在我肩上,呼吸热乎乎的。我闻到他身上带着一股退不下去的汗味,像是已经烧了很久。
“你之前给他吃药了吗?”
“吃过一次,没退下来。我看温度还在往上走,就赶紧出来了。”
“你是不是也发烧了?”她摸了摸童童的额头,又摸自己的额头,“我手凉,可能摸不准。”
车到了,我们赶去医院。急诊室里人很多,走廊上坐满了抱孩子的家长。郑阿姨坐在长椅上,怀里抱着童童,眼睛盯着叫号屏幕。我去窗口交费,又去药房拿药。跑回来时,她还保持着那个姿势,肩膀僵得像块木头。
“医生说是普通感冒,先退烧观察。”
她点头:“谢谢。”
“你先歇会儿,我抱他。”
她迟疑了一下,才把童童交给我。孩子醒了一次,迷迷糊糊地抓住我的衣服。我低头看他睡着,忽然觉得胸口发紧。
那晚我们在医院坐到天亮。童童退烧后醒了一次,睁开眼睛看了看周围,问:“妈妈,爸爸呢?”
郑阿姨脸上的血色一下褪了。
她摸摸孩子的头:“爸爸在外面工作,等他忙完了就回来。”
童童闭上眼睛,又睡了。
我没有问她为什么这么说。她也没有看我。
天亮以后,她抱着童童坐车回家。我跟在旁边,替她拿药。到楼下,她忽然停住。
“小远,以后别这样陪我了。”
“哪样?”
“半夜陪我去医院,替我接孩子,给我送东西。你越帮忙,我越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清楚。”
我看着她:“那你想怎么说?”
她没答。
我等了几秒,还是说:“郑姨,我喜欢你。”
她像是早就知道这句话会来,却还是被它撞了一下。她手里的药袋滑落,里面的小药盒撞在地上。
她弯腰去捡,动作慢了半拍。
“你别说这种话。”
“我不是随便说的。”
“你才二十三岁。”
“我知道。”
“我三十八岁,还有童童。我跟你妈是老邻居,你小时候还在我家吃过饭。你现在觉得自己喜欢我,过几年呢?”
“过几年再说过几年的事。”
她盯着我,眼圈慢慢红了:“你说得轻松。你知道我过的是什么日子吗?你知道跟我在一起意味着什么吗?别人会怎么说你,我妈会怎么看你,你妈会怎么想?”
“我知道你很辛苦。”
“你不知道。”她打断我,“你只看见我难过的时候。你没看见我每天算着钱过日子,没看见我晚上回家还得洗衣服做饭,没看见我一边骗孩子他爸爸会回来,一边又恨自己为什么还要骗他。”
她越说越快,声音却越来越低。
“我不是让你来可怜我的。”
“我没有可怜你。”
“那你凭什么说喜欢?”
我答不出来。
她把药袋捡起来,转身往楼里走。我站在原地,没追上去。
那天之后,我有半个月没主动找她。
她也没有来找我。
我照常上班,照常回家,照常在小区里碰见她。我们碰面时会点头,会问候,却都不提那天的事。
我试着去认识公司同事介绍的女孩。女孩在财务部门上班,说自己喜欢看电影,也喜欢周末去近郊走走,想找个生活稳定的人。
我陪她看了一场片子。散场后,她问我周末有没有空。
我说有。
她说:“那我们下次再约。”
我看着她发来的消息,忽然发现自己并不想等下次。我没再回复。
我以为只要不去找郑阿姨,心里的东西就会自己消失。可每当我经过三栋,还是会下意识看一眼她家的窗户。
一个周六下午,我在便利店遇见她。她正站在货架前挑奶粉,手里拿着两种牌子,眉头微微皱着。
我没有过去,隔着一排货架看了一会儿。
她先发现了我。
“你怎么不打招呼?”
“怕你不想跟我说话。”
“我是不想你误会。”
她把奶粉放进购物篮里:“小远,我们这样拖着也没意思。你把那句话收回去,就当没说过。”
我看着她:“你希望我收回去吗?”
她的手停在篮子边上。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我希望你别把人生押在我身上。”
这不是“希望我不喜欢你”。
可我没有追问。
她结完账要走,我替她拎了一袋东西。她没有拒绝。我们走到小区门口时,她忽然问:“你妈最近身体好吗?”
“挺好。她还问起你。”
“你别跟她提那天的事。”
“好。”
她没有再说话。我把东西送到三栋楼下,她接过去,说了句谢谢。
临走前,她轻轻叫住我:“小远。”
“嗯?”
“你要是哪天后悔了,别怪我没提醒你。”
我看着她:“我不会拿后悔吓你,也不想让你因为怕我后悔就把话说死。”
她别开脸:“你还是这么犟。”
“这次不是犟。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说的话是真的。”
她没再回答。
郑阿姨的前夫一直没有回来。她说他们早些年就分开住了,但手续没办。她不想跟我说细节,我也没有追问。
有些话她不愿意拿出来给我看,我就不逼她讲。
我只知道,她每次接到那个人的电话,都会沉默很久。挂断后,她会把手机放在桌上,过一会儿再继续做饭。
有一次我送童童回家,正好听见她在厨房接电话。她没有开免提,只背对着我,声音压得很低。
“不是说好了这个月给吗?”
“我知道你也难,但童童的费用不能拖。”
“我没说要你回来。”
“先把钱转过来,别的以后再说。”
电话挂断后,她站在水槽前很久。锅里的水烧开了,她却没有马上把菜倒进去。
我当作什么都没听见,把童童的书包放在椅子上,跟她说:“我先回去了。”
她转过头:“今天谢谢你。”
“你已经谢过很多次了。”
她看着我:“那我以后不说了。”
“那不行。你不说,我不知道你领不领情。”
她轻轻笑了笑,笑意却很快散了。
又一次,童童在小区里摔了,膝盖蹭破了皮。郑阿姨正在超市上班,临时赶不回来。我把孩子带到楼下诊所处理。童童一路上忍着没哭,医生给他消毒时,他才抓住我的袖子,眼泪掉下来。
“疼吗?”
“有一点。”
“那就哭吧,哭出来没关系。”
“妈妈说男孩子不能总哭。”
“你妈妈没有这么说过。”
童童想了想:“她说我已经长大了。”
“长大了也可以哭。”
他听完就放声哭了起来。我没再劝,只让他抓着我的袖子。
等郑阿姨赶到时,童童已经不哭了,手里还拿着一块诊所送的糖。
她先看孩子的伤,又抬眼看我。
“又麻烦你了。”
“邻居之间不用这么客气。”
“我们还能一直当邻居吗?”
她说完就像后悔了,迅速低下头,伸手替童童整理衣服。
我没有借机逼她回答。我知道她说这句话时,真正想问的不是邻居两个字。
那天晚上我回家后,收到了她发来的消息。
“你以后别再等我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打了又删,最后只回了一个“好”。
第二天我没有去三栋,也没绕到便利店。我照常上班、下班,照常在出租屋里做一人份的晚饭。
可是第三天晚上,我还是坐到了槐树下。
我没去找她。我只是坐着。
那天风很凉,长椅上落了几片干叶子。郑阿姨带童童回来的时候,看见我,脚步慢了下来。
“你不是说好不等了吗?”
“我没等你。我在这儿坐会儿。”
她看着我,像是不信。
童童认出我,跑过来:“小远叔叔,你怎么坐在这里?”
“等风停。”
童童仰头看了看树:“风没有下雨,为什么要停?”
我笑了:“我也不知道。”
郑阿姨把孩子拉到身边,没再说什么。她带童童上楼,我留在长椅上,一直坐到天黑。
接下来的一周,我们没有联系。
我以为她已经把那句话说得够清楚了。直到一个周五夜里,她敲响我的门。
她没有进屋,只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只小纸袋。
“这是什么?”我问。
“你上次帮童童看伤,我给你买了点吃的。”
“你送过我包子,还没还完?”
“那次是你给我带的。”
“我没有。”
“你给我接孩子,还陪我们去医院。那也是人情。”
她把纸袋塞给我,像是怕我不收,又往前递了一下。
我接过来,里面是一小盒糖。
“郑姨,你不是说让我别等你吗?”
“我说过。”
“那你今晚来找我,是想说什么?”
她看着门口的地垫,半晌才开口:“我也不知道。”
“你不能每次想起我的时候来找我,不想面对的时候又让我走。”
她抬头看我,眼里有疲惫,也有难堪。
“我没想利用你。”
“我知道。”我说,“可我也会难受。”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马上说话。
我把纸袋放在鞋柜上:“你可以拒绝我,但别让我猜你到底要不要我出现在你生活里。你想把我当邻居,我就做邻居。你想让我离远一点,我就离远一点。但你要先说清楚。”
她低声问:“你能做到吗?”
“能。”
“就算我以后再也不让你帮忙?”
“能。”
她的眼圈红了:“那你为什么还要喜欢我?”
“这不是我做了什么以后换来的。喜欢不是欠账。”
她垂下眼睛,伸手去碰那盒糖,指尖在纸袋边缘停住。
“我不想欠你。”
“那就别把我对你的心意当成账。”
她站在门口,肩膀微微发抖。过了很久,她才说:“我现在给不了你什么。”
“我没有跟你要什么。”
“你不可能永远这么说。”
“我也没让你永远相信我。我只是想让你先把自己想说的话说出来。”
她看着我,像是终于被逼到不能再用“没事”挡过去。
“我怕。”她说。
“怕什么?”
“怕你现在喜欢我,过两年就觉得我拖累你。怕童童跟你亲了以后,你们又分开。怕你妈到最后还是不接受我。也怕我自己一旦相信了你,就舍不得再松手。”
她说到最后一句时,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没有伸手拉她,只说:“这些事我们可以一件一件去面对。但你要是不想跟我在一起,也可以直接说不。”
她咬着嘴唇,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
“我说不出来。”
“那就先别说。”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最后把纸袋拿起来,放回我手里。
“糖你留着。”
“你刚才不是送给我了吗?”
“现在我不想让你觉得欠我东西。”
“好。”
她转身走进楼道。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小远。”
“嗯?”
“你以后还会来三栋吗?”
“你希望我去吗?”
她沉默片刻:“我不知道。”
我点点头:“那我等你想好了再说。”
她没有再回头。
那天之后,我确实没有再主动去三栋。童童在楼下看见我,会跑过来打招呼,我就陪他玩一会儿。郑阿姨在超市上班,我不再绕过去找她,也不再把所有空闲时间都留出来。
我开始认真找工作。不是为了证明什么,而是因为她说得没错,我连自己的生活都还没过稳。周末我去考了一个职业证,晚上在房间里复习,常常学到十一点。
我妈打电话来,问我是不是跟郑姨闹别扭了。
“没有。”
“你别骗我。你郑姨这阵子不太对劲。”
“她说什么了?”
“没说。她也就那样,什么都往自己肚子里咽。”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我妈叹了口气:“小远,我不是不让你喜欢她。我就是怕你把喜欢当成能解决一切的东西。”
“我知道。”
“她有孩子,有自己的难处。你要是真想跟她过,不是帮她拎几次东西就算数。”
“我知道。”
“你知道得太快,做得到吗?”
我看了一眼桌上的书:“我会慢慢做。”
母亲没再劝我,只说:“别为了让她接受你,就把自己弄得不像自己。”
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我一直把“我愿意”挂在嘴上,却很少想她愿不愿意。我的喜欢是真的,但这并不代表她必须接住。
一个月后,我在便利店碰见郑阿姨。
她从收银台出来,手里拿着一瓶水。看见我时,她顿了顿。
“最近怎么样?”
“挺好。新工作定下来了,下个月入职。”
“那挺好。”
她低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你还在生我的气吗?”她问。
“没有。”
“你不去三栋了。”
“你说让我别等你。”
她的手停在半空中。
“我只是想让你别把时间都浪费在我身上。”
“我没有浪费。我在过自己的日子。”
她抬眼看我,像是想确认这句话是不是为了哄她。
“你真的不怪我?”
“我不怪你拒绝我。你有权拒绝。你要是怕我受伤,那是你的担心,但不是我的选择。”
她眼睛红了。
“我以前总觉得,只要我先把你推开,你就不会被我拖累。”她说,“我没想过你被推开,也会难受。”
“我难受过。”
“那你为什么不说?”
“说了你也不会因为我难受就必须答应。”
她没接话。
便利店的自动门开了又关,门外一阵凉风吹进来。她拢了拢外套,问我:“你还喜欢我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问题以前我大概会急着说“喜欢”。可那天我想了想,认真告诉她:“喜欢。但我不会再拿这件事逼你。”
她的眼神颤了一下。
“如果我说,我也想试试呢?”
“那我们就试试。”
“你不问我想试什么?”
“你可以说。”
她看着我,似乎是在和自己较劲。最后,她说:“我想先和你认真交往。但我不想你马上搬来,也不想你现在就对童童承诺什么。你先认识我这个人,不要只认识我最难的时候。”
“好。”
“你妈那边,你自己去说。”
“好。”
“我不想再听你说什么为了我都可以。”
“好。”
她皱起眉头:“你只会说好?”
“那你还想听什么?”
她眼泪掉下来,却笑了一声:“你应该问我以后是不是会后悔。”
“你会后悔吗?”
“我不知道。”
“那就不用现在回答。”
她伸手擦眼泪,转身往小区里走。走了几步,她回过头:“你今晚有空吗?”
“有。”
“那陪我去接童童。不是帮忙,是我想让你一起走。”
我跟她并肩走进小区。那一晚我们没有牵手,也没有说什么像样的情话。童童跑出来时,郑阿姨先蹲下来给他系好鞋带,然后才问我:“你吃过饭了吗?”
“还没。”
“那上楼吃吧。”
我看了她一眼。
“这回不是还人情。”她说,“我想请你吃饭。”
那顿饭是她做的。桌上有一盘青椒炒肉、一碗冬瓜汤,还有童童喜欢的番茄炒蛋。
吃饭时,童童讲幼儿园的事。他说今天老师让大家画自己的家,自己画了三个人,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很小的人。
“那个小人是谁?”我问。
“爸爸。”他说,“我画得很小,因为他不在家。”
郑阿姨的筷子停了一下。
童童低头扒饭,像是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我也没有顺势追问,只说:“你画得挺认真。”
他抬头看了看我,又低头吃饭。
饭后我主动收碗,郑阿姨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
“你不用每次都干活。”
“我吃了饭。”
“那也不用抢着做。”
“我没有抢,我就是想洗。”
她看了我一会儿,终于把洗碗布递给我。
“你洗得干净吗?”
“不知道,你检查。”
她轻轻笑起来。
刚开始交往时,我们见面并不频繁。她说不想因为有了男朋友,就把原来的生活全改掉;我也不想一开始就挤进她和童童的每个日常。
我们每周见两三次,有时候一起吃饭,有时候在小区里散步。有一回她休息,我陪她去菜市场买菜。她一路上比价格,买一把青菜都要问两家摊主差多少钱。
我看她算得认真,忍不住说:“郑姨,这边便宜两毛。”
她转过头:“两毛也是钱。”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你以前买东西看价格吗?”
我被问住了。
她又补充:“我不是说你不好,只是你还没真的跟我一起过日子。你看见的还是我能带你去菜市场、能跟你吃饭的那一面。”
“那你就让我看。”
她停下来,手里拎着两只塑料袋:“你不要把这句话说得那么轻松。你现在觉得什么都可以,等你真的跟我一起过,才知道不是每天都能靠喜欢撑着。”
“我没想靠喜欢撑着。”
“那靠什么?”
“靠我们两个都愿意说实话。你不高兴就告诉我,我做错了也告诉我。我不懂的地方,你可以提醒我。”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菜:“我不想一直提醒你。”
“那我就多学一点。”
她没有回答,但也没再说让我别来了。
后来我们确实认真谈了很多现实的问题。
有一个晚上,童童睡了,我们坐在客厅里。她拿着一叠缴费单,算完以后把本子合上,像是终于决定把一些话告诉我。
“我跟他分开住快四年了。”
她的前夫姓周,早些年做生意赔了钱,后来又借了钱去做别的生意。两个人争吵很多,最开始是为了钱,后来什么都能吵起来。他有段时间常年在外面,说自己是在外面找机会,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郑阿姨一边工作一边带童童,许多事情都只能自己处理。
“你们为什么没办离婚?”
她沉默了一会儿:“以前是他不愿意。后来我也不想办。不是还想跟他过,是觉得事情太多,没力气再多处理一件。”
“现在呢?”
“现在还是没想好。”
我没有追问。
她抬起头:“你不问我是不是还爱他?”
“你愿意说就说,不愿意说,我问了也没用。”
“我不爱他了。”她说完,又像是担心我会误会,补了一句,“至少不是你想的那种爱。我有时候生他的气,有时候又觉得可怜他,可这些跟想跟他过日子不是一回事。”
我点点头。
她看了我好一会儿:“你真的不介意?”
“我介意的是你觉得我非得介意什么,然后为了安抚我,把你自己不想说的话说出来。”
她低下眼睛,没有再接。
我知道她不是因为那一晚就彻底放下了顾虑。她依然会在我帮她拿东西时问我是不是觉得麻烦,也会在我陪她去医院后说“下次不用了”。只是她开始学着不把每件事都说成欠我的。
我也开始学着不把帮忙当成证明。
有一回她下班回家,发现我在楼下等她,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你怎么在这儿?”
“刚下班,路过。”
“你今天不是说要加班?”
“提前结束了。”
她看了我一会儿:“你是在等我吗?”
我没撒谎:“是。”
她没生气,只是有些无奈:“你之前答应过我,不要每天来等。”
“我记得。今天是想问你要不要一起去吃饭。”
“可以打电话问。”
“你说得对。”
她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快承认,原本准备好的话停在嘴边。
“我不是不想见你。”她说,“我只是想让你别把时间全安排在我身上。”
“我明白。”
“你真的明白,还是先答应我?”
“我会回去想一想。”
她看着我:“那就行。”
我没有再追着她说自己愿意等她,也没有问她是不是还喜欢我。我们那天去吃了面,回家路上,她主动问我新工作什么时候开始。
“下个月。”
“会比现在忙吗?”
“刚开始肯定会忙一点。”
“那你别为了见我,天天熬夜。”
“我会安排好。”
“别又把‘我会’说得像什么都能做到。”
她说完,自己也笑了。
我开始发现,她并不是不愿意被照顾,她只是不喜欢别人拿照顾当作替她决定的理由。她可以接受我帮她提菜,也可以让我陪她去医院,但如果我用“我都是为了你好”替她安排生活,她就会立刻把手收回去。
恋爱三个月时,童童的幼儿园开家长会。郑阿姨提前两天问我:“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你希望我去吗?”
“我问的是你。”
我想了想:“如果你希望,我就去。但你要是不自在,我不去也没关系。”
她低头扣外套的扣子,扣了两次才扣好。
“我希望你去。”
家长会那天,我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童童看见我,冲我挥手。郑阿姨坐在他旁边,手掌放在孩子肩上,时不时侧头听老师讲话。
老师说孩子最近在画画课上很认真,写字还不太稳,希望家长多陪他练习。郑阿姨把老师的话记下来,又问了几句童童在学校和其他孩子相处得怎么样。
结束后,有个家长过来和她说话,顺口问:“这是孩子爸爸吗?”
郑阿姨没有躲开我的目光。
“不是。他是我在交往的人。”
那位家长愣了愣,没再多问。
回去的路上,郑阿姨走得很慢。
“你刚才可以说是邻居。”我说。
“我不想再把你藏起来。”
“你不怕别人议论?”
“怕。”她顿了顿,“但我不能每次都因为怕,就先否认自己想要的东西。”
我没有说漂亮话,只是问她冷不冷。她摇摇头,把手放进外套口袋里。
她说出那句话以后,我没有突然觉得自己被她承认了,就能要求她做更多事情。我们依然照常各住各的,照常约好什么时候见面。
恋爱四个月时,她的母亲从老家回来住了一阵。第一次见我,她有些拘谨,先叫我“小远”,后来又改口叫“郑阿姨的朋友”。
郑阿姨在厨房做饭,她母亲把我叫到客厅,问我:“你知道她家里的情况吗?”
“知道一点。”
“她丈夫呢?”
“他们分开住了。”
“那你知道她为什么没离婚吗?”
我摇头:“她没跟我细说。”
她母亲点点头:“有些事我也不方便替她说。她性子倔,什么都自己扛。你要是真跟她好,就别总觉得她需要你救。”
我沉默了一下:“我知道。”
她看了我一眼:“你是真的知道,还是觉得自己知道?”
我没有回答。
“她一个人带童童,不容易。可她不是因为不容易,就只剩下需要人帮忙。她有自己的脾气,也有自己的打算。你要和她过日子,就得跟她商量,不能总想着替她安排。”
这话和我妈说过的很像。
我妈当时是怕我把喜欢当成能解决一切的东西。郑阿姨的母亲说得更直接:她不是一个等待别人来救的人。
那顿饭吃得很平常。郑阿姨母亲没有再问我什么,只聊了聊工作和小区的环境。临走时,她给我装了一袋水果,让我带回去。
我接过来,说:“谢谢阿姨。”
她看着我:“你别光会说谢谢,平时记得对她好就行。”
我点头:“我会尽量。”
她笑了一下:“别说尽量。你真想做的事,先去做;不能做的事,也别拿话哄她。”
我把这句话记下了。
我们在一起快半年时,郑阿姨终于去办离婚手续。
那天她问我愿不愿意陪她。我答应了。到了地方,她又问:“你会不会觉得我早该办了?”
“这是你的事,什么时候准备好就什么时候办。”
她抬眼看我:“你真不介意我拖到现在?”
“我介意你把这件事当成欠我的。”
她没再问。
办手续前,她接到一个电话,是她前夫打来的。她没有接,等铃声停了,又把手机放回包里。
“你不接吗?”我问。
“等办完再说。”
“需要我陪你一起听吗?”
“不用。这是我跟他的事。”
“好。”
她转身往里面走,我跟在她身后,没有再问。
事情办完,她从台阶上走下来,手里拿着文件袋。外面太阳很亮,她抬手挡了一下。
“你现在自由了。”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我以前也不是不自由。只是有些事一直没处理完。”
“说得对。”
她把文件袋抱在胸前,忽然问我:“你还愿意跟我在一起吗?”
“愿意。”
“我现在还是没什么钱,也没有自己的房子。”
“我知道。”
“我还比你大十五岁。”
“我也知道。”
“你没有别的要考虑了?”
“有。”我说,“我考虑过我们以后可能吵架,可能觉得累,也可能有些事想法不一样。但这不是我现在要不要跟你在一起的理由。”
她看着我,眼圈慢慢湿了。
我伸手擦掉她脸上的泪。她没有躲。
那年冬天,我带她回家见我妈。
母亲没有像我想象中那样责备她。她给我们倒了茶,先问郑阿姨:“你是真心想跟小远过,还是怕一个人过?”
郑阿姨坐得很直,手指放在膝盖上。
“我以前也分不清。”她说,“现在我知道,我不是因为怕一个人,才想跟他在一起。我也不是想找个人替我养孩子。小远做的那些事,我记得。但我和他在一起,不是为了还人情。”
我妈沉默片刻,转头看我:“那你呢?”
“我是认真的。”
“认真不是一句话。你想好了?”
“想好了。”
我妈看了我一会儿,最后说:“你们都想好了,就好好过。以后吵架别找我评理。”
郑阿姨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手里的茶杯差点碰到桌沿。
我妈看见了,伸手把杯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喝茶,别紧张。”
回家的路上,郑阿姨一直没说话。到了楼下,我问她怎么了。
她说:“你妈比我想象中好说话。”
“她只是嘴硬。”
“你也嘴硬。”
“我跟谁学的?”
她看了我一眼,笑了。
我们结婚是在第二年春天。没有办很大的酒席,只请了两边亲近的人。登记那天,天气很好,郑阿姨穿了一件浅色外套,手里拿着户口本和身份证。她在窗口前排队时,几次把证件拿出来看,又放回包里。
“紧张?”我问。
“有一点。”
“你不是一直说自己不紧张?”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每次都说没事。”
她轻轻瞪我:“你现在还拿这个笑我。”
“我不是笑你。”
她看着我,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以前觉得,事情办不办都一样。现在真的要办了,反而觉得有点不真实。”
我说:“你可以再想想。”
她立刻摇头:“我不是想反悔。”
“那就行。”
轮到我们时,她把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腕。
我们签完字,从里面出来时,童童正牵着她的手,在门口等我们。看见我们出来,他先看了看郑阿姨,又看了看我。
“以后我还叫小远叔叔吗?”
郑阿姨蹲下来问他:“你想叫什么?”
童童看了看我,没说话。
我告诉他:“你不用为了让我高兴,改口叫我爸。你觉得什么时候想叫了,再叫。”
他低下头,踢了一下地上的小石子。
过了几秒,他问:“那我叫你小远,可以吗?”
“当然可以。”
郑阿姨看着我们,眼神软了下来。
婚后的日子并不轻松。她依然在超市上班,也继续做钟点工。我换了工作,收入比以前好了一点,但每个月还是得算着花。我们住在原来的小房子里,童童有一张自己的床,我和郑阿姨挤在卧室。
我曾经想过换一间大一点的房子,最好离童童的学校近一些。郑阿姨却觉得没必要。
“现在的房子租金合适,离超市也不远。我们先把钱存下来。”
“以后有机会再换。”
“以后是哪天?”
“等我们存够首付。”
她看着我:“你不用为了证明自己能给我更好的生活,就急着换房子。”
“我没想证明什么。”
“那你想什么?”
“想让你和童童住得舒服一点。”
“我现在住得挺舒服。”
我看了看不大的客厅,童童的书和玩具堆在墙边,厨房的柜子已经放不下新买的锅。可她说得很认真,我没有继续劝她。
“那等你觉得该换的时候,我们再换。”
她点点头:“这才像商量。”
生活里有很多不浪漫的事。
她晚上回来晚,我就先把饭热好;她休息日要去做钟点工,我带童童去公园;我加班时,她会把剩下的饭菜盖好,等我回来再热一次。
有时我们也会吵架。
有一次我替她答应邻居帮忙照看孩子。对方家里临时有事,孩子没人接,刚好在楼下遇见我,我没多想就答应下来。那天郑阿姨本来安排好了自己的事情,回来后发现计划被打乱,脸色立刻沉了。
“你为什么不先问我?”
“我以为你那天有空。”
“我有空,不代表我就应该答应。”
我当时觉得自己没什么恶意,听她这样说,心里也有些不舒服:“我只是看对方挺着急。”
她把手里的袋子放到桌上,声音不大,却很冷静:“你想帮别人可以,但不要替我答应。你以为你是在替我分担,其实你是把我的时间拿去安排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承认:“你说得对。下次我先问你。”
她没有立刻和好,把东西放进厨房就去洗澡了。
我站在客厅里,想起她以前说过,不要替她作决定。那时候我以为自己已经懂了,真正碰到日常里的小事,才发现尊重不是只在大场面里说一句“听你的”。
第二天,我给她买了早餐,也当面道歉。
她接过豆浆:“知道错在哪儿了吗?”
“我觉得自己在帮你,就没问你愿不愿意。”
她点点头:“行,这次记住。”
我没把这件事说成什么大不了的冲突。可从那以后,每次遇到需要替对方做决定的事,我们都会先问一句。
童童上小学后,偶尔会在学校遇到关于亲生父亲的问题。
有一回他回家,书包扔在地上,闷闷地坐在沙发边。郑阿姨问他怎么了,他摇头不说。
我没有马上追问,给他倒了杯水,坐在旁边陪着。
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同学问我为什么没有爸爸。”
郑阿姨的脸色变了。我先开口:“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有。”
“那你自己怎么想?”
他低着头:“我不知道。”
我说:“你可以慢慢想。你有亲生爸爸,也有我。你不用为了谁开心,就马上选一个答案。”
童童抬起头:“那你会不会以后不管我?”
我看着他:“不会因为你怎么称呼我,就不管你。但你也不用为了让我留下,叫我爸爸。”
他没说话,伸手抱住了我。
郑阿姨在一旁擦眼睛,我装作没看见。
后来,童童有一次发烧醒来,迷迷糊糊地喊了声“爸”。他第二天还记得这件事,怕我误会,特意解释:“我昨天烧糊涂了。”
我说:“我知道。”
“你别拿这个要求我以后都这么叫。”
“我不会。”
他点点头,背起书包去上学。那天我送他出门时,他走到楼道口,回头叫了我一声“爸”。
声音不大,我却听得很清楚。
我没有追着他问为什么,也没有把这声称呼拿来当成什么证明。我只应了一声:“哎。”
他很快转过身跑下楼,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我们没有因为那声称呼就突然变成完美的一家人。日子还是一样,作业要签字,衣服要晾,周末要买菜。郑阿姨还是会担心钱不够,我还是会担心她太累。
但她开始不再把所有担心都藏起来。
有一天晚上,她坐在餐桌边记账,算完后把本子推到我面前。
“你看看,下个月要不要少接两天钟点工。”
我看了一眼:“你不想做了?”
“我太累了。想歇一歇。”
“那就歇。”
她抬头:“你不觉得少赚点钱不划算?”
“比起你累到生病,少赚的钱我可以多上几天班。”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你可以说你愿意多承担,但别说你替我决定了。”
我笑了:“你还记得呢。”
“我当然记得。”
我握住她的手:“那我问你,你想不想少接两天?”
“想。”
“好。那就少接。”
她把账本合上,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口气。
那一刻我忽然发现,她的“没事”少了很多。
她会说累,会说不高兴,会说今天不想做饭。她不再总是把自己打扮成一个不需要别人帮忙的人。
我也慢慢明白,我能给她的不是替她扛下所有事,而是她开口时,我愿意听;她选择时,我不抢着替她判断;她需要我时,我在她身边。
我妈身体不好的那段时间,郑阿姨和我轮流去看她。有时我下班晚,她就先去医院陪着;有时她要上班,我就请假过去。母亲康复后,拉着郑阿姨的手说:“当年我怕小远吃亏,现在看,是我想错了。”
郑阿姨笑了:“妈,他也没少吃苦。”
“你们俩谁都别替谁吃苦。日子是两个人过的,谁也别把自己说得太委屈。”
母亲说完,郑阿姨安静了很久。
回家的路上,她问我:“你妈是不是一直都挺明白?”
“她只是后来才明白。”
“那你呢?”
“我也在学。”
“学会了吗?”
我牵住她的手:“还没学完。”
她笑着靠近我一点。
我一直记得那个雨夜,她坐在楼梯间里,说自己没事。那时我以为,喜欢一个人,就是把她从难处里拉出来,替她把门打开,替她把以后安排好。
后来我才知道,有些门她想自己推开。有些路她不想被人抱着走。她需要的不是一个急着证明自己有用的人,而是一个愿意和她并肩站着的人。
二十三岁那年,我喜欢上隔壁的郑阿姨。那段关系里,有年龄差,有孩子,有没有结束的婚姻,也有我一厢情愿的冲动。她拒绝过我,我也难受过。我们没有靠一句“我不在乎”就把现实变没。
她问我会不会后悔,我没有拿一辈子作保证。我只告诉她,我现在说的话是真的;以后遇到什么,我们再一起面对。
她也没有因为我喜欢她,就把自己交给我安排。她最后选择和我在一起,是因为她想,而不是因为我帮过她,或者她需要一个人救她。
很多年以后,我们偶尔还会说起最初那段时间。
她说:“你那时候老坐在槐树下,我还以为你等我。”
我说:“我不是等你,我是在练习不去找你。”
“练习得怎么样?”
“没练好。”
她笑着拍了我一下:“你这人从小就不会撒谎。”
楼下那棵老槐树还在,长椅也还在。夏天晚上,我们有时会陪童童从外面回来,在树下坐一会儿。郑阿姨不再独自坐到很晚,也不再把所有事都说成没关系。
她有时会把手伸给我,让我牵着。
我还是叫她郑姨。
她嫌我故意气她,纠正我:“现在该叫秀芬了。”
“我习惯了。”
“那你慢慢改。”
她说这话时,眼睛里带着笑。
二十三岁那年,我以为自己遇见的是一段孽缘。后来才明白,真正难的不是爱上一个比自己大十五岁的女人,而是学会不把爱变成替她作主的借口。
她不需要我替她决定要不要接受我,也不需要我替她决定往后的人生。
她只需要把自己的选择说出来,而我愿意听。
这一次,我没有替她回答。
我握住她的手,等她自己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