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大鹏拉林砚去一家新开的咖啡店坐坐。地方在老城区一条改造过的巷子里,门口种了一排竹子,里面装修走的是工业风,水泥墙面上挂着黑白摄影。大鹏点了杯美式,林砚要了杯热可可。
大鹏比林砚早入行两年,写的内容偏轻松向——盘点类、科普类、生活方式分享。两人是在一个创作者群里认识的,大鹏性格咋咋呼呼,热心肠,有什么好东西第一时间分享,也不藏着掖着。当初推荐林砚用AI的是他,现在来炫耀的也是他。
"我跟你说,"大鹏搅了搅咖啡,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什么了不起的秘密,"我上个月一共发了四十七篇。"
林砚差点被可可呛到:"四十七篇?一个月?"
"对,"大鹏掏出手机给他看后台,日均产量一到两篇,最高一天发了三篇。阅读量曲线齐刷刷往上走,像一把张开的扇子。"而且你知道吗,我现在写一篇稿子,从选题到发布,最快四十分钟。"
林砚看了看那些数据,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他自己最快的一篇也用了三个小时——还得加上默帮忙整理素材和搭框架的时间。四十分钟,那基本上就是默直接出稿,他看一眼就发了。
"你不觉得太快了吗?"林砚问。
大鹏摆摆手:"快才是竞争力。你想想,平台的推荐算法认什么?认频率,认更新速度,认用户停留时长。你一周更两篇,人家一周更十篇,算法会推谁?"
林砚没接话。他知道大鹏说的有道理,但他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四十分钟写出来的东西,能有多少是自己想表达的?
大鹏看出他的犹豫,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别老想着什么表达不表达的。做自媒体,首先要活下来。等你的账号起来了,粉丝多了,你爱写什么写什么,到那时候你想怎么表达都行。现在最重要的是——跟上节奏。"
他滑动手机,给林砚看了一个创作者的数据面板。那个账号叫"阿哲",头像是一只卡通猫。大鹏说:"这个阿哲你认识吧?群里那个。他更狠,全托管,AI直接生成内容,他连修改都懒得改,一天四篇起步。上个月涨了两万粉。"
林砚听说过阿哲,但没怎么聊过。他记得阿哲在群里发过几篇文章,标题很抓人,内容……他努力回忆了一下,发现想不起来具体写了什么。标题记得,内容全是模糊的。
"你不觉得阿哲那种方式有问题吗?"林砚问。
大鹏喝了口咖啡:"有问题怎么了?他涨粉了,赚到钱了,这就够了。等出了问题再说嘛。"他看着林砚的表情,笑了笑,"行了,我知道你不一样,你是'有追求'的创作者。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学阿哲,是让你别太拧。工具就是工具,用好它,让自己轻松一点,有什么不好?"
林砚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他知道大鹏是好意,但他心里始终横着一根线——那根线他画不清楚,但他知道它在那里。就像他买的那本速写笔记本,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用笔写而不是打字,但他就是觉得,有些东西应该留在纸上。
从咖啡店出来,阳光很好,秋天的空气干燥清冽。大鹏要去赶一个线下交流会,两人分开走了。林砚一个人沿着巷子慢慢走,经过一家旧书店——不是那家关门的,是另一家,更小,藏在一栋居民楼的底层,门上挂着一块手写的牌子:营业中。
他停下脚步,透过玻璃门看进去。里面很小,大概十五平米,书架靠着三面墙,中间一张旧木桌,桌上放着一个搪瓷杯和一盏台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桌后面,戴老花镜,低头看一本很厚的书。店里没有别的顾客。
林砚推门进去,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老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他在书架前转了一圈,抽出一本旧版《城南旧事》,封面磨损了,书脊上有折痕。他翻了翻,扉页上有人用钢笔写了一行字:一九九八年秋,购于琉璃厂。字迹端正,一笔一画很认真。
他拿着书走到桌前,问多少钱。老人说了个价,很便宜。林砚付了钱,犹豫了一下,问:"您这个店,开了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老人说,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不值得大惊小怪的事。
"生意还好吗?"
老人笑了笑,没正面回答,只说了一句:"开了二十三年,还没关门,就算还行吧。"
林砚拿着书走出来,铃铛又响了一声。他站在巷子里,阳光照在手里的旧书上,暖融融的。他忽然很想写一篇关于这家店的东西——不是默帮他搭框架的那种写法,是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地写,把刚才那段对话、那个搪瓷杯、那盏台灯、那行钢笔字,原原本本地记下来。
但他马上又想到大鹏说的话:"跟上节奏。"
他把书放进包里,拿出手机,打开默的窗口,输入了一行字:我发现一家旧书店,二十三年了,想写一篇。你帮我查一下这个小书店的背景信息,顺便搭个框架。
默秒回:好的,请提供书店名称和地址,我将为您检索相关信息。
他打了地址进去,然后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前走。巷子的尽头是一堵老墙,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叶子红了一半,绿了一半,在阳光里安静地发着光。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跳快了一下——是因为那家旧书店,还是因为默在等他的指令。他分不清了。也许,他已经开始习惯了不必分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