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资本市场对国产存储的叙事高度趋同:技术突破、长牛开启、企业进入持续暴利周期。但热掘财经研究员从一线厂区走访、企业高管对谈及策略会现场反馈来看,这套结论存在一个根本性偏差——本轮利润爆发,不是技术壁垒和产品升级带来的结构性红利,而是全球产能结构性腾挪造就的短期周期红利。
要把这件事说透,必须先把国内头部玩家拆开看。存储链条上没有真正同质的公司:有自己建厂造颗粒的原厂,有只画图纸的芯片设计公司,也有买来颗粒封装成成品的模组厂。本轮涨价潮里,它们各自吃到的红利、承受的风险,完全不是一回事。
一、产能虹吸:这一轮暴利的底层来源
全球头部存储大厂,正在把先进制程、高端产能和资本开支全面倾斜给 HBM。AI 算力拉动下,HBM 需求紧缺、利润率远超通用存储,三大原厂主动收缩、让出中低端通用存储的产能。供给一减,需求还在,价格顺势拉起。
国内主力厂商的出货产品,恰恰集中在海外巨头主动放弃的通用型、消费级、工业级存储区间。这就是本轮国产存储利润暴涨的底层逻辑:不是我们变强了,是巨头不做了;不是产品溢价提升了,是全球供给缺口被动抬升了价格。
二、原厂阵营:长鑫与长江存储,有底子,但不等于吃上了 HBM 的饭
长鑫存储(合肥,DRAM)
长鑫是大陆唯一实现 DRAM 规模量产的原厂,产品线覆盖 DDR5、LPDDR5 以及服务器、手机、PC、车载内存,在国产 DRAM 序列里没有第二家具备同等制造能力。这是它和模组厂最本质的区别:它握有晶圆制造环节,有工艺、良率、产线爬坡这些重资产壁垒。
但需要厘清一点:长鑫当前的主力出货,依然是通用 DRAM 赛道,并非 HBM。它吃到的涨价红利,同样来自通用内存产能外溢这一轮周期,而不是 AI 高端堆叠存储的高附加值订单。HBM 是另一条工艺门槛极高的赛道,和普通 DDR 不在同一个竞争层级。
原厂的软肋也藏在重资产里。DRAM 是资本开支最凶猛的半导体品类之一,厂房、设备、折旧刚性极强。上行周期,产能拉满,颗粒近乎直接变成利润;一旦行情掉头,库存跌价和产线折旧不会给企业留缓冲。长鑫有制造底子,这是它比模组厂更接近“结构性能力”的地方,但它眼下的账面利润,仍主要由周期托举。
长江存储(武汉,NAND Flash)
长江存储对应的是 3D NAND 闪存,也就是固态硬盘、手机机身存储、车载和监控存储这类“长期仓库”,和长鑫的 DRAM 是两条互补赛道,并不互相内卷。它旗下有自有消费品牌致态,是国内少有的能达到高端 SSD 市场的原厂。
和长鑫同理,长江存储的壁垒在晶圆制造和 NAND 堆叠工艺,但本轮价格修复同样是通用闪存供给收缩带来的。它没有、也不应被叙事包装成已经切入 AI 高端存储核心供应链。NAND 的周期性并不比 DRAM 温和,一旦海外厂商产能回流,消费级和企业级闪存的价格曲线会重新承压。
三、芯片设计:兆易创新,轻资产,但定价权不在自己手里
兆易创新走的是 Fabless 路线:只做芯片设计,没有自有晶圆厂,生产交由代工厂完成。它的基本盘是 NOR Flash,在这一细分品类里是国内龙头;在 DRAM 方向上,和长鑫处于同一战略体系,产能、制造环节依托原厂。
这一层结构决定了它在本轮行情里的位置:
- 轻资产,没有沉重的产线折旧,下行周期里固定成本压力比原厂小;
- 但 DRAM 的颗粒供给和价格,掌握在原厂手中,设计公司对上游产能的议价空间有限;
- NOR Flash 属于利基市场,需求相对稳定,但市场体量和爆发弹性,都不能和主流 DRAM、NAND 相提并论。
在策略会现场,这类公司的管理层通常对自身成色有清醒认知:基本盘是设计能力和客户渠道,本轮通用存储涨价带来的利润弹性,更多是行业水位抬高后的结果,而不是设计环节本身突然拿到了不可替代的壁垒。
四、模组阵营:江波龙们,价格弹性最大,也最依赖库存周期
江波龙是中游存储模组厂的典型代表。它不生产晶圆,向上游原厂采购 DRAM、NAND 颗粒,配合自研主控和固件,封装成内存条、固态硬盘、嵌入式存储、移动存储,旗下有 FORESEE、雷克沙(Lexar)等品牌。佰维、德明利这一类,处在同一环节。
模组厂在周期上行时的利润逻辑非常直接:
- 前期低价采购的库存,在颗粒涨价后重新计价,库存收益直接体现在报表里;
- 封装、品牌、渠道能力决定出货能力,但产品核心颗粒仍来自原厂;
- 行情越好,价格弹性越大,利润反弹越猛烈。
但这也是周期反噬最狠的一环。两年前行业低谷时,通用存储产能过剩、价格击穿成本线,江波龙这类模组厂普遍库存高企、产品滞销、毛利率被压到极致,存货减值压力巨大。就在同一批仓库里,曾经堆着卖不动的低端颗粒;短短一两年后,这些东西忽然变得值钱。企业本身的产品结构、技术层级并没有发生颠覆性跃迁,变的只是全球供需位置。
这正是模组厂和原厂最大的差别:原厂至少握有制造环节,模组厂的核心原料受制于人。上行周期吃库存涨价红利,下行周期则要独自承担库存跌价和渠道压力,周期波动在它身上被放大得最充分。
五、局内人的清醒:他们知道自己吃的是什么钱
走访江波龙厂区、参加兆易创新策略会,一个共同的感受是:身处局内的经营者,对当前利润的性质判断得相当克制。没有一家把这一轮盈利描述成技术壁垒筑成的长久护城河,也没有一家认为高利润可以线性延续。
内部共识大致一致:
1. 本轮是周期错配红利,不是核心竞争力红利;
2. 主力产品集中在海外巨头让出的通用存储区间,赛道本身技术成熟、门槛有限;
3. 红利依附于 HBM 产业趋势——只要高端产能虹吸持续,通用存储的供给窗口就还在;一旦 HBM 供需松动、巨头产能回流,行情会快速收窄;
4. 赚到的利润很难长期落袋,存储是持续烧钱扩产的游戏,资本开支一旦停下,等于主动退出牌桌。
六、结论:把周期利润误读成产业跃迁,是当下最大的认知风险
存储是半导体里周期性最冷酷的细分行业,没有例外。把四家头部放在一条线上看,位置差异很清楚:
- 长鑫、长江存储:握有晶圆制造壁垒,底子最接近结构性能力,但当前利润仍主要由通用存储周期托举,且背上重资产折旧;
- 兆易创新:设计驱动、轻资产,基本盘稳固,但上游定价权在原厂;
- 江波龙及同类模组厂:弹性最大,上行吃库存涨价红利,下行承受库存减值最直接,周期属性最重。
二级市场和卖方研报习惯用当下财报数据线性外推,描绘一条长牛曲线;而产业一线更清楚,这是一轮潮汐利润,不是底盘利润。国产存储当然有真实的进步和国产替代的意义,但把产能腾挪制造的阶段性空白,误读成已经拿下稳固的高利润地盘,在周期反转时,代价会同样直接。
潮水涌来的时候,人人都看得见金光;真正考验人的,是潮水退去之后还剩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