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五年，洛阳。
曹操躺在榻上，听着窗外的雪落。他已经六十五岁了，头风病发作得越来越频繁。他闭上眼，一生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中旋转谯县的少年，洛阳的校尉，陈留起兵时散尽家财的决绝，官渡之战前夜烧掉的信件，赤壁火船照亮的长江


他忽然想起二十岁那年，自己设五色棒打死蹇硕叔父的那个夜晚。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以为自己能用一己之力肃清天下。四十五年后，他成了天下最有权势的人，也被天下人骂作“汉贼。
他笑了一下。笑得咳出了血。
设使国家无有孤，不知当几人称帝，几人称王。”这句话，他想了很久，终究没有写进遗令。他留下的遗令，是吩咐妻妾们学着做鞋卖钱，是嘱咐丧事从简，是让分香卖履。一个叱咤风云的枭雄，临死前最放心不下的，是那些跟着他的女人们以后如何生计。
许都的雪，落在宫墙的青瓦上，也落在他花白的胡须上。
二、被涂抹了千年的脸
曹操死后一千八百年，中国人都认识他。
戏台上，他是白脸的奸臣。小说里，他是“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的冷血枭雄。民间传说里，他是掘坟盗墓、心怀篡逆的国贼。罗贯中一支笔，把陈寿《三国志》里的“非常之人，超世之杰”描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反派。
可若我们翻开真正的史书，会看到另一张脸。
他颁布屯田令，让流民有田种、有饭吃，中原“数年中所在积粟，仓廪皆满”。他三次下求贤令，明确提出“唯才是举”，哪怕“盗嫂受金”之人，只要有才，皆可任用。他注孙子兵法，开一代文风之先。他的诗“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撕开乱世的伤口，让千百年后的人依然为之动容。
他杀过很多人，是的。他多疑、残酷、手段毒辣。可在他生活的那个时代，不杀人的人，活不到明天。
三、官渡那把火
建安五年，官渡。
曹操以两万兵马对抗袁绍十万大军。所有人都劝他退，他不退。他站在阵前，看着对面遮天蔽日的旌旗，说：“袁绍志大而智小，色厉而胆薄，忌克而少威，兵多而分画不明，将骄而政令不一。
然后他烧了乌巢。
一把火，烧光了袁绍的粮草，也烧出了一个北方的太平。战后，有人在袁绍的营帐里搜出一箱书信，全是曹操手下将领暗中写给袁绍的投降信。众人面面相觑，以为曹操会大开杀戒。曹操却看也不看，命人当众烧毁。
当绍之强，孤犹不能自保，而况众人乎！
这句话里，藏着曹操真正的智慧——他懂人性。他知道，在生死面前，忠诚是一种奢侈。他自己都动摇过，凭什么要求别人死守？
这一把火，烧掉的不只是信，还有所有人的后路。
四、铜雀台的黄昏
建安十五年冬，铜雀台建成。
曹操站在台上，望着漳水东流。他在《让县自明本志令》里写道：“孤始举孝廉，年少，自以本非岩穴知名之士，恐为海内人之所见凡愚，欲为一郡守，好作政教，以建立名誉，使世士明知之。”
这是他最真诚的文字。他最初的梦想，不过是做一个好郡守，得个好名声。可时代不给他这个机会。黄巾起义、董卓乱政、群雄割据——每一步，都是别人推着他往前走。走到最后，他成了天下最大的军阀，却再也回不到那个“欲为一郡守”的少年。
他在铜雀台上大笑。笑声在暮色中回荡，却无人能听懂那笑声里的苍凉。
五、那个被称帝的谜题
曹操一生，至死没有称帝。
孙权上书劝他称帝，他把信拿给群臣看，说：“是儿欲踞吾著炉火上邪！”——这小子是想把我架在火上烤。他最终只做了“周文王”，把称帝的机会留给了儿子曹丕。
一个背负着“汉贼”骂名的人，到死都是汉臣。历史最残酷的玩笑，莫过于此。

建安二十五年正月，曹操崩于洛阳。谥号“武王”，葬于高陵。
他死前留下《遗令》，不封不树，丧葬从简，连陵墓里都不放金玉珠宝。那个被天下人骂作贪权、奢靡、残忍的曹操，最后的归处，比谁都朴素。

有人在的时候，他是英雄是奸雄；他走后，一部《三国演义》把他钉在戏台上，涂了张白脸，一挂就是六百年。可若他真的在地下有知，大概会拂掉那张白脸，笑着说一句话史书是我写的，你们信了；戏台也是我搭的，你们却记恨了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