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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划生育写入宪法后,为何到今天还在被误读?

2020年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算出来的总和生育率,只有1.3。这个数字放在国际上,已经跌破了公认的警戒线。

很多人看到它,第一反应是把账算到几十年前那项政策头上,一句“都怪当年”,似乎一切就有了答案。可历史从来不是一句话能说完的。

计划生育写入宪法后,为何到今天还在被误读?要回答这个问题,得把时间拨回到七十多年前,从一位老人的命运说起。这位老人叫马寅初。

1955年,他根据中国人口增长的趋势和对国民经济的压力,写出一篇主张控制人口、加强科学研究的论文。那年参加一届全国人大二次会议期间,他先拿到浙江小组的代表中间征求意见,结果没有得到多数人的认同。

一个七十多岁的经济学家,揣着一篇不讨喜的稿子,在会场里四处碰壁,这大概是他后来坎坷命运的第一道伏笔。他为什么这么着急?

因为数字摆在那里。二战以后,世界各国几乎都迎来了婴儿潮,全球进入人口爆炸的年代,中国也不例外。

1953年第一次全国人口普查直接调查登记的大陆人口约5.74亿,比1949年末全国总人口约5.42亿增加了数千万人。粮食、布匹、住房和就业,都要跟着人口一起增长。

很多人今天念叨的那句“错批一人,误增三亿”,就是从马寅初的遭遇里来的。这句话流传极广,却恰恰是第一处误读。

它把人口暴增全部归结到一个人被批判上,好像只要当年听了马寅初的,就不会多出三亿人。可事实是,五十年代中期,高层在节制生育这件事上已经慢慢形成了共识,“要有计划地生育”这个提法,早在马寅初的《新人口论》公开发表之前就已经提出来了。

人口的快速增长,是战后和平、医疗进步、死亡率骤降共同推出来的,不是一场批判决定的。更容易被忽略的是,那时候的计划生育,和后来人们印象里的计划生育,根本不是一回事。

1956年,卫生部在文件里把避孕定性为人民的民主权利,由群众自己决定用不用,政府的任务是把条件准备好,指导和解决群众对避孕的需要,让大家能够有计划地生育,保护妇女儿童的健康。

那个年代,从卫生部到县一级政府,忙的是宣传避孕知识、培训节育技术人员、组织生产避孕药具。响应号召的人会受到表彰,没有响应的人也不会受到处罚。

这一阶段的思路,是把生育的决定权交给老百姓自己,政府只负责提供条件。避孕药具免费发放,有的地方甚至送上门,怕群众不好意思去拿。

六十年代中期,国际局势紧张、处处在备战,国家仍然从战备物资里调拨出足够的橡胶,专门用来生产避孕套。国外刚出现口服避孕药和宫内节育器,国内马上组织力量攻关试制安全有效的产品。

这句话放到中国几十年的经历里看,几乎是一个预言。中国早期的思路,正是认为人口增长应该和经济发展的水平相适应,生产搞上去了,群众有了文化,自然会主动控制生育。

今天城市里年轻人不想生、不敢生,恰恰说明发展本身就有强大的“避孕”效果。转折发生在七十年代末。

1978年,计划生育和人口控制目标第一次写进了政府工作报告,提出要争取三年内把人口自然增长率降到百分之一以下。

1978年10月,中央批转《关于国务院计划生育领导小组第一次会议的报告》,提出每对夫妇生育子女数最好一个、最多两个,生育间隔三年以上。

1979年起,“提倡一胎”成为工作重点,各地开始用经济的、行政的手段加以约束,一些地方陆续出台超生职工产假期间停发工资、超生子女不享受劳保医疗等规定。

为什么政策会在这个时候骤然收紧?

这是第二处常被误读的地方。有人说是“拍脑袋”,其实背后有非常现实的压力:改革开放刚刚起步,知青返城迎来高峰,就业和住房一下子吃紧,几亿人刚刚解决温饱,庞大的人口基数压在每一个发展目标上。

当时的人们迫切需要一个能尽快见效的办法,在国际上又恰好流行着悲观的人口理论,种种因素叠加,“少生”成了最直接的选择。理解了这种紧迫感,才能理解那个时代的决定。

而且,它从来不是一个人的决定。1980年春天到初夏,短短三个月里,中央先后开了五次人口问题座谈会,反复权衡,才发出关于控制人口增长的公开信,提倡一对夫妇只生育一个孩子。

1982年,实行计划生育被确定为基本国策,同年写进宪法,第二十五条写明,国家推行计划生育,目的是让人口增长和经济社会发展的计划对得上。此后宪法第四十九条又规定,夫妻双方有实行计划生育的义务。

从座谈会、公开信到宪法条文,这是一条很长的程序链条,根本塞不进“拍脑袋”三个字。当然,执行中的问题也不应回避。

八十年代初,一些地方为了完成指标,搞起了简单粗暴的做法,侵犯群众利益,干群关系一度紧张,有的地方政府公信力降到了冰点。问题暴露之后,中央很快要求加以纠正,强调必须加强群众工作,不能搞强迫命令,相关负责人也因此被调整。

客观看待这段历史,既不能因为后来的问题否定政策的初衷,也不能因为政策的必要性就对执行中的偏差视而不见。还有一件事常被遗忘:计划生育实施之前出生的那几代人,后来成了改革开放的主力。

一个人创造财富最集中的年龄是20岁到59岁,五十年代、六十年代、七十年代出生的人,恰好在改革开放以后陆续进入工作年龄,撑起了中国几十年的高速增长。

印度经济学家阿马蒂亚·森就曾指出,改革开放前在普及教育、扩大公共医疗等方面打下的基础,对后来的经济增长帮助很大,这一点应该得到更多承认。人口既可以是负担,也可以是红利,关键看能不能转化为劳动力和人才。

那封1980年的公开信里还有一句话:三十年以后,目前特别紧张的人口增长问题就可以缓和,也就可以采取不同的人口政策了。这个时间点,后来大家都看得很清楚。

2013年底,中央提出实施“单独两孩”政策,各地随后陆续启动实施;2016年起全面两孩实施;2021年5月,中央决定实施三孩政策、取消社会抚养费,8月,全国人大常委会修改人口与计划生育法,三孩政策正式入法。调整还在继续。

从2025年起,国家对3周岁以下婴幼儿按每孩每年3600元的标准发放育儿补贴,学前教育也从2025年秋季学期起逐步推行免费,首先免除公办幼儿园学前一年在园儿童的保育教育费,民办幼儿园参照当地同类型公办幼儿园标准相应减免。可生育的意愿没有那么容易被拉回来,2025年全国出生人口只有792万。

几十年前担心的是人太多,今天担心的是孩子太少,历史的钟摆,就这样从一头摆到了另一头。回头再看马寅初。

《新人口论》发表后,他受到批判,1960年辞去北京大学校长的职务,此后沉寂了将近二十年。1979年,他得到平反,恢复名誉,随后被聘为北京大学名誉校长。

1982年5月10日,他在北京去世,享年一百岁。也就在他去世的那一年,计划生育写进了宪法。

我想,计划生育之所以到今天还在被误读,是因为人们太喜欢把复杂的历史压缩成一句话:有人说它“全是错的”,有人说它“全是对的”,还有人说它是某个人“拍脑袋”的结果。

可真实的历史是,它从提倡自愿避孕起步,在特殊年代逐步收紧,又经过宪法和法律程序固定下来,再依照同样的程序不断调整。它在特定条件下缓解了巨大的人口压力,执行中也付出过代价。

一项政策和一个人一样,都离不开它所处的时代。马寅初在人口还被当作纯粹财富的年代提出要控制,被批判了;国家在人口最紧张的年代选择收紧,缓解了压力;在生育率跌破警戒线之后,又转向鼓励生育。

每一次转向,都是对当时现实的回应。读懂了这一点,才不会再被一句“都怪当年”轻易带偏,也才能更冷静地面对今天这道新的人口难题。

说到底,今天让年轻人犹豫的,是房价、教育、托育和工作的压力,而不是几十年前的某一纸文件。把板子打在过去,解决不了眼前的问题;把力气花在降低养育成本上,才可能真正把生育意愿一点点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