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任的手已经搭在拉链上了。
“就看一下。”他说。
顾老师伸手挡了一下,很轻,像碰掉一只苍蝇。
“不能看。”
主任的手停在半空。办公室里还有两个人,都低着头,假装在改作业。窗外是午后的操场,有人在喊口号,一二三四,二二三四。
“小顾,”主任把手收回来,声音也收回来,“你知道现在多少家长在群里等着?”
“知道。”
“那你还拦我?”
“搜出来,他这辈子就完了。”顾老师说,“搜不出来,我们全班都完了。”
一
事情是从一部手机开始的。
周二中午,高一(7)班,午休结束的铃刚响,靠窗第三排的女生忽然站起来,把课桌抽屉整个拉出来,东西撒了一地。
“我手机呢?”
她的手机是去年买的,二手,两千出头,背面贴着一张已经翘边的卡通贴纸。中午吃饭前还在抽屉里,回来就没了。
顾老师赶到教室时,二十几个人围在那里,有人已经在说“肯定是我们班的”,有人掏出手机拍。
他让所有人回座位,把教室门关上,站了三十秒,等安静下来。
“谁看见了,课后单独跟我说。现在,上课。”
二
家长群是当天晚上炸的。
丢手机的女孩妈妈连发了十几条:学校怎么管的、有没有监控、要不要报警、能不能搜书包。
底下有人跟:搜一下吧,清者自清。
也有人说:凭什么搜我孩子的书包。
主任在群里回了一句:明天到校处理。
第二天早上,主任把顾老师叫到办公室,桌上放着一只书包,深蓝色,拉链坏了一边,用一根红绳系着。
“阿泽的。”主任说,“昨天下午他回教室最晚。”
“谁说的?”
“监控。”
三
顾老师看着那只书包。
他想起自己高一那年。班费丢了三百块,班主任让全班把书包放在桌上,一个一个翻。翻到他的时候,他脸烧得厉害,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最后钱在讲台抽屉的最里面,是老师自己放错的。
那天晚自习,他没去食堂。第二天,也没人跟他道歉。
“主任,”他说,“这个书包,我来问。”
“你问得出来?”
“问不出来,再报。”
四
监控在保安室。屏幕上是四分屏,画面发灰。
午休十二点四十,走廊尽头有人影。一个男生,校服袖子长过手背,走得很慢,进了教室,两分钟后出来,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放大了看,是手机。
“阿泽。”保安说。
顾老师盯着那个模糊的背影,看了很久。“保存这一段,”他说,“别删。”
五
谈话在空教室,两张桌子,一人一边。
阿泽十五岁,从外地转来,跟奶奶住。开学两个月,他没怎么说过话,成绩中等,体育课永远穿那双洗得发白的运动鞋。
“手机的事,你知道吗?”
“不知道。”
“昨天中午,你回教室了。”
“我拿作业。”
“作业呢?”
阿泽没说话。他的手放在膝盖上,右手食指一直在抠裤缝,抠出一个线头,越抠越长。
顾老师看着他抠。
“阿泽,”他说,“我不搜你书包。”
男孩抬头,眼睛红了一下。
“但我要跟你说清楚。”顾老师把椅子往前挪了挪,“现在这个事,不是我说了算。人家家长已经说要报警。你现在把东西拿出来,叫还;等警察来了再拿出来,性质不一样。”
“我没拿。”
“行。”顾老师站起来,“那你回去上课。”
六
第二天早上,手机出现在了女孩的抽屉里。
用一张作业纸包着,纸上没写字。女孩尖叫起来,全班围过去,顾老师站在门口,看见阿泽坐在位置上,头埋得很低。
他松了口气。
松完这口气,他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
七
女孩的妈妈前一天晚上就报了警。
上午十点,两个民警到学校,一个年轻,一个年纪大些。他们先去了校长室,然后到教务处,最后才到教室门口。
“谁是顾老师?”
“我。”
“我们是城西派出所的。有个盗窃的警情,需要了解一下。”
顾老师把昨天的事说了一遍。说到“我让他自己还回来”时,年长的民警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让他还的?”
“我暗示的。”
“东西呢?”
“还回去了。”
民警把本子合上,笔别在上面。
“顾老师,”他说,“东西还了,事还在。你让他还,是好事;你要是让他别承认,就是另一回事了。”
八
询问在空教室进行,门开着。
阿泽的奶奶是中午赶来的,蓝布褂子,裤脚上沾着泥。她不识字,民警念一句,她点一下头。问到一半,她忽然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塑料袋,往民警手里塞。
“同志,孩子不懂事,你放过他。”
民警把袋子推回去:“大妈,这个不能收。您坐下,听我说。”
顾老师站在门外,看见阿泽一直低着头,肩膀在抖。
九
手机的价格是女孩妈妈提供的发票,一千八。
民警说,这个数没到刑事立案标准,走治安。阿泽十五岁,已满十四不满十六,依法从轻或者减轻;按规定不执行行政拘留。他把手机还给人家,人家也出了谅解,最后是——不予处罚,责令监护人严加管教。
“记录会封存。”民警对奶奶说,“不影响他以后上学、找工作。但你们家里,得管。”
奶奶一直点头,点到最后,问了一句:“同志,封存是啥意思?”
“就是这件事,不跟别人说。”
“哦。”她说,“那学校呢?”
民警看了顾老师一眼。
十
学校这边,处分照走。
顾老师拟了“严重警告,期限六个月”。主任看了一眼,说太轻,人家丢的是两千块的手机。顾老师说,手机还了,公安没处罚,学校不能比公安还重。
告知书是周三下午送的。
奶奶坐在办公室里,顾老师一句一句念给她听:什么时候、什么事、依据哪一条、可以申辩、不服可以申诉。念完,把笔递过去。
“大妈,您在这儿按个手印。”
奶奶把大拇指在印泥上按了按,又在自己裤子上蹭了蹭,才按到纸上。红印子有点歪,盖住了“监护人”三个字的一半。
十一
赔偿是奶奶主动提的。
她从布包里掏出一沓钱,十块的、二十块的,用橡皮筋捆着,数了三遍,一千八。女孩妈妈没要那么多,说手机修过,折个旧,收了一千二。
剩下的六百,奶奶要往回塞,被顾老师挡住了。
“大妈,够了。”
“老师,”奶奶说,“我不识字,但我知道,拿了人家东西,得还。”
十二
班会上,顾老师只说了一句:手机找到了。
没人追问。有几个孩子互相看了看,也没说话。
处分决定书锁在他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里,和阿泽的转入材料放在一起。档案袋上写着名字,他没让任何人看。
十三
放寒假前,奶奶来了一趟学校。
她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橘子,自家树上结的,个头不大,有的还带着叶子。
“老师,给你。”
顾老师不要,她就把袋子放在办公桌上,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
“老师,”她说,“谢谢你没让全班知道。”
顾老师站在那儿,看着她下楼。
十四
橘子放在窗台上,一直没吃。
后来干了,皮皱起来,像几个小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