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故事纯属虚构。
谨以此文,献给所有从故土奔赴异乡,在陌生土地上扎根的普通人。
献给那些在时代浪潮中,平凡却坚韧的每一个你我。
晨起檐角啼新燕,红妆一抹映窗纱。正月十六的天,亮得比往常早。东边的海平线刚泛起一抹鱼肚白,渔村的鞭炮声就噼里啪啦响起来了,一声赶着一声,把海雾都震得散了几分。
阿芳是被窗外的动静吵醒的。一睁眼,就看见母亲端着铜盆进来,盆里搁着一条崭新的红毛巾,冒着热气。“快起来吧,化妆师该到了。”母亲的声音里带着笑,眼角的褶子堆得老高。
阿芳坐起身,揉了揉眼睛。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床头那套红底金线的嫁衣上,金线闪着细碎的光。她摸了摸袖子上的针脚,是母亲连夜赶出来的,针脚细密得跟绣花似的。
没一会儿,镇上的化妆师就来了,带着一个红漆匣子,里面的胭脂水粉摆了一桌子。化妆师手脚麻利,给阿芳敷了粉,描了眉,又在她的眼角点了一颗小小的红痣。“好看,真是好看。”化妆师一边端详,一边夸,“这模样,比镇上照相馆里的画报姑娘还俊。”
阿芳对着镜子笑,脸颊红扑扑的。镜子里的姑娘,穿着红嫁衣,戴着银镯子,手指上的素圈金戒指闪着光,眉眼弯弯的,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院子里的动静越来越大。阿强的声音混着乡亲们的笑闹声传进来,还有人在喊:“新郎官,别傻站着啊,快给我们发喜糖!”
阿芳的心跳,跟着外面的喧闹声,一下比一下快。
吉时是上午十点。锣鼓班子早就候在门口了,铜锣一敲,唢呐一吹,调子欢快得能把人的魂儿勾走。阿强穿着一身崭新的中山装,胸前别着一朵大红花,头发梳得溜光,由伴郎陪着,一步三晃地往这边走。
门口早就围满了看热闹的人。村里的孩子们追着锣鼓班子跑,手里攥着糖块,跑得满头大汗。女人们挤在一块儿,嗑着瓜子,指着阿强笑:“看我们阿强,今天帅得认不出来了!”
阿强红着脸,从口袋里抓出一把把的喜糖,往人群里撒。孩子们哄的一声围上去,抢得不亦乐乎。
到了门口,阿强却被拦住了。伴娘是阿芳的堂妹,叉着腰,脆生生地喊:“说句好听的,不然不让你进门!”
看热闹的人跟着起哄:“对!说好听的!”
阿强挠了挠头,脸更红了,憋了半天,才大声喊:“阿芳,我来娶你了!以后我对你好!一辈子都对你好!”
话音刚落,门里门外就爆发出一阵哄笑,还有人拍着手喊:“不够不够!再来一句!”
阿强梗着脖子,又喊了一句:“阿芳,我喜欢你!”
这一回,满院子的人都笑弯了腰。堂妹这才笑着让开,把阿强放了进来。
阿强一进门,就直直地看向床边的阿芳。四目相对的那一刻,锣鼓声、笑闹声好像都静了。他一步步走过去,脚步有点慌,好像怕踩脏了地上的红地毯。
“阿芳。”他喊她的名字,声音有点抖。
阿芳站起身,裙摆扫过地面,红得像一团火。她看着眼前的男人,看着他额头上的汗,看着他眼里的光,忽然就想起了小时候。那时候阿强也是这样,跟在她身后,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手里攥着刚摘的野草莓,说:“阿芳,给你吃。”
一晃眼,这么多年就过去了。
母亲端来一碗红糖水,递到两人手里。“喝了吧,甜甜蜜蜜一辈子。”
阿强端着碗,喂了阿芳一口。红糖水甜丝丝的,从喉咙一直暖到心里。阿芳也舀了一勺,喂到阿强嘴边。阿强一口咽下去,笑得见牙不见眼。
拜堂的台子搭在院子中央,红绸子挂了满院。司仪是村里的老支书,嗓门洪亮得很。“一拜天地——”
阿芳和阿强并肩站着,对着门外的大海和蓝天,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海风一吹,红绸子飘起来,拂过两人的脸颊。
“二拜高堂——”
阿芳的父母,还有阿强的父母,都坐在椅子上,笑得合不拢嘴。阿芳看着母亲,母亲的眼眶红红的,却还在冲她笑。她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赶紧低下头,磕了个响头。
“夫妻对拜——”
阿芳和阿强转过身,面对面站着。两人看着对方,都忍不住笑。司仪喊了一声“拜”,两人的头轻轻碰在一起,惹得台下又是一阵哄笑。
礼成的时候,鞭炮声再次响起来,震耳欲聋。阿强牵着阿芳的手,往酒席那边走。他的手心热乎乎的,汗津津的,攥得很紧。
院子里摆了十几桌酒席,都是村里的乡亲们帮忙张罗的。桌子上的菜,满满当当的,有母亲腌的腊肉,晒的鱼干,还有厨子做的红烧鱼、炖土鸡,香味飘了满院。
乡亲们纷纷站起来,端着酒杯喊:“新婚快乐!”“早生贵子!”
阿强牵着阿芳,一桌一桌地敬酒。阿芳不会喝酒,就用红糖水代替。每到一桌,都有人拉着她问:“阿芳,深圳好不好玩啊?”“城里的高楼,是不是真的能戳到天上去?”
阿芳笑着回答,说深圳的马路很宽,说电子厂的机器转得很快,说晚上的霓虹灯亮得跟星星似的。乡亲们听得眼睛发亮,嘴里啧啧称奇。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太阳渐渐升到了头顶,晒得人暖洋洋的。阿芳坐在阿强身边,看着满院的笑脸,听着耳边的喧闹,忽然觉得,这就是最幸福的日子了。
她想起深圳的霓虹,想起电子厂的流水线,想起林伟寄来的那条红丝巾。那些日子,像一场梦,热闹又匆忙。但梦醒了,她还是回到了这片海,回到了这个渔村,回到了阿强的身边。
阿强给她夹了一块鱼肉,剔掉了刺,放到她碗里。“多吃点,今天累坏了吧。”
阿芳点点头,夹起鱼肉放进嘴里。鱼肉鲜嫩,带着海的鲜味,还有一丝丝的甜。
海风从院门外吹进来,带着咸腥味,吹起了阿芳鬓角的碎发。她抬起头,看见天上的云,慢悠悠地飘着,像极了小时候,她和阿强躺在海边的礁石上,看过的那些云。
红绸子还在飘,锣鼓声还在响,满院的笑声,像海浪一样,一波接着一波。
岭南的风,温柔地吹过这个小渔村,吹过阿芳的嫁衣,也吹过她往后的,长长的岁月。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