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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战时,交通员闯关被拦,情报搜出,日军道:你是大大的良民!

抗战时,交通员闯关被拦,情报搜出,日军道:大大的良民
史料札记,1943年7月19日,江苏盐城建湖县神台桥日伪关卡,徐氏诊所伙计徐锡诚携带中药药方通过关卡,药方暗藏新四军情报,以中药名代指敌伪,龟甲指日寇,白芨指伪军,当归指汉奸,党参指共产党,此方由地下工作者朱泽口述,收入《建湖文史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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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已无恙,吾辈当自强】致敬我们最可爱的英雄!
第一章 神台桥头
1943年7月19日,天刚蒙蒙亮,江苏盐城建湖县湖垛镇还笼在一层潮气里,神台桥下的河水泛着浑黄,桥面上已经排起了长队,老百姓挑着担子,挎着篮子,等着过日伪关卡,伪军士兵挨个翻查,动作粗鲁,嘴里骂骂咧咧。
徐锡诚站在队伍中间,手里提着一只粗布药包,药包不大,系着麻绳,看上去就是普通人家抓的几副草药,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粗布褂子,脚上一双旧布鞋,鞋头磨出了毛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后脊梁上的汗已经把里衣洇湿了一片。
前面一个老汉被伪军拽住,包袱抖落一地,几颗山芋滚到路边,伪军踢了一脚,嘴里嚷嚷,快走快走,老汉弯腰去捡,被推了个趔趄,徐锡诚看在眼里,攥药包的手紧了紧,又松开。
他想起昨天傍晚的事,诊所快关门的时候,一个中年男人推门进来,那人穿一件灰布长衫,脸色蜡黄,额头上全是汗,进门就扶着门框,喘了几口气才开口。
“大夫,咱这里能治十来年的老寒腿不能,”
徐锡诚正蹲在地上收拾药柜底下的几个空罐子,听见这句话,手停了一下,他没有马上抬头,先把手里的罐子轻轻放下,站起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换了一副平常模样。
“能治是能治,就是花的钱估计少不了,”
屋里头徐运和正坐在诊桌后面翻一本旧医书,听到这话,眼皮抬了抬,看了儿子一眼,又看了看门口那人,没吭声。
那人往屋里跨了一步,声音压低了些。
“只要能治好,哪怕是花上一百块大洋,也是值得的,”
暗号对上了,这是朱泽留给他们父子的接头暗语,上半句问老寒腿,下半句提一百块大洋,一字不差,徐锡诚转身走到门口,把门板掩上,站在门边望风,那人快步走到徐运和跟前,两人低声说了几句话,前后不到一炷香的工夫,那人便从后门走了。
当天夜里,徐运和没睡,他坐在油灯底下,拿一张黄纸,提笔写了一张药方,写得很慢,每一味药名都斟酌了半天,写完之后又包了几包草药,把药方搁在药包最上头,用麻绳扎紧。
“明天送到镇北头张天明家,路上别耽搁,也别跟人搭话,”徐运和把药包递给儿子的时候,声音很平,可那双递药包的手,指头在微微发抖。
徐锡诚接过药包,点了点头,他没问药方上写的什么,也没问张天明是谁,在敌占区待了两年多,他早学会了不问,可心里清楚,父亲这样郑重其事,这张药方里一定藏着要紧的东西。
队伍往前挪了几步,徐锡诚跟着前面的人往前蹭,他看见关卡那个伪军士兵歪戴着帽子,脸上一道疤从眉骨拉到嘴角,每翻一个人的包袱都要用刺刀挑开看看,动作慢得让人心焦,旁边的日军哨兵背着枪来回踱步,皮靴踩在桥板上,咯噔咯噔响。
轮到徐锡诚了,疤脸伪军一把拽过药包,麻绳被扯开,几包草药散在桌面上,一股苦味窜起来,徐锡诚站在跟前,两只手垂在身侧,手心全是汗,面上却稳得很。
疤脸伪军拿起药方,皱着眉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嘴里嘟囔。
“这是什么,”
“药方,抓的草药,给镇北头张家送的,”
“张家什么人,”
“张先生,腿不好,常年吃我家的药,”
“你是哪家的,”
“湖垛街南头徐氏诊所,我爹徐运和,”
疤脸伪军又低头看药方,嘴里念了两句。
“张先生步履艰难,发高烧,有邪恶党参把神调,龟甲当归加白芨,三味一起把汤熬,这写的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识字不多,药方上的字认不全,读起来磕磕绊绊,徐锡诚站在对面,听着他念那些药名,心跳得跟打鼓一样,可脸上一点没变,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笑。
“都是治腿的,老方子了,我爹开了十几年,镇上的老人都认得,”
疤脸伪军正想再问,一个日军巡逻队从桥那头走过来,领头的军曹矮个子,留一撮小胡子,腰间挎着军刀,他走到关卡跟前站住了,扫了一眼桌上的草药,又看了看徐锡诚。
“什么的干活,”
疤脸伪军赶紧立正,把药方递过去。
“太君,徐氏诊所的伙计,送药的,”
日军军曹接过药方,横竖看了一眼,他不懂中医,更看不懂上面写的什么,可徐氏诊所这个名字他听过,镇上好几个据点的日军和伪军都去那里看过病,徐运和给日本人开过方子,也给伪军瞧过头疼脑热,在日军眼里,这就是个老实巴交的郎中。
军曹把药方丢回桌上,摆了摆手。
“徐医生,大大的良民,放行,”
徐锡诚把草药重新包好,药方折好揣进贴身的衣兜里,冲疤脸伪军弯了弯腰,转身过了桥,他走得不快不慢,脚下的步子稳稳当当,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后背的汗已经把粗布褂子湿透了,手心里攥出的汗顺着指缝往下滴。
过了桥往北走了一里多地,拐进一条巷子,巷子尽头有一户院门半掩着,徐锡诚推门进去,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正蹲在院子里劈柴。
“张先生在不在,”
那人抬起头,看了徐锡诚一眼,把斧头往柴墩上一搁,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我就是,”
徐锡诚把药包递过去,张天明接过药包,翻开药方看了一眼,脸色沉下来,他什么话也没多说,把药方折好塞进袖口,冲徐锡诚点了点头。
“回吧,路上当心,”
徐锡诚转身出了院子,沿着来路往回走,走到神台桥上,他又看见了那个疤脸伪军,对方正靠在桥栏杆上抽烟,看见他回来,咧嘴笑了一下。
“送完了,”
“送完了,”
徐锡诚也笑了笑,脚步没停,就这么走过去了。
当天傍晚,药方到了朱泽手里,朱泽是徐氏父子的直接联系人,新四军的情报人员,他展开药方一看,脸上登时变了颜色,药方上每一味药都对应着一个暗号,党参是共产党,龟甲是日寇,白芨是伪军,当归是汉奸,这方子表面上是治老寒腿的,实际上是一份紧急情报。
朱泽当夜就把情报送到了敌工部长崔济鸣手上,崔济鸣看完,拍了一下桌子,通信员张步友叛变投敌了,敌工部驻地必须马上转移,原定营救张步友的计划立即取消,改为锄奸。
几天后,张步友在日军的监狱里突然暴毙,日军本想从他嘴里撬出新四军的情报,没料到这条线断得这么干脆,崔济鸣后来在一次会上说起这件事,只说了一句,徐氏诊所那张药方,救了我们十几条命。
徐锡诚后来继续在诊所里帮忙送药收账,一直到抗战结束,他没跟任何人提起过1943年7月19日那天早晨的事,镇上的老百姓只知道徐家父子给日本人看过病,背地里骂他们骨头软,徐运和听了也不辩解,只是闷头开方子,徐锡诚有时候听见那些话,心里堵得慌,可想起父亲说的一句话,就忍住了。
“咱们做的事,不需要别人知道,老天爷知道就行,”
那个年月,在苏北平原上,像徐氏诊所这样的交通站不知道有多少,他们混在老百姓里头,穿着平常衣裳,说着平常话,过着平常日子,可每一张药方,每一封书信,每一次走街串巷的吆喝里头,藏的是要命的情报,这些情报一条一条串起来,就是新四军的眼睛和耳朵。
第二章 苏南小延安
李巷村在溧水白马镇回峰山脚下,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青砖黛瓦的老房子挤在一条窄巷子两边,抗战那几年,这个村子有个名号,叫“苏南小延安”,中共苏皖区委、苏南区行政公署和新四军第六师十六旅旅部都扎在这里,村里头随便推开一扇门,里头可能就是新四军的一个机关。
李孝廉的家就在巷子中间,一栋老式三间两厢的房子,门楣上后来挂了一块牌子,写的是“地下交通总站”,李孝廉1895年生在句容一户穷人家,父母种地帮工,日子过得紧巴巴,他20岁那年被过继给溧水李巷的堂叔当嗣子,就这么在李巷扎下了根。
1938年5月,新四军到了溧水,李孝廉跟那些穿灰布军装的兵接触多了,慢慢懂得了抗日的道理,那年9月他入了党,新四军第二支队四团进驻李巷以后,建了一条南北地下交通线,南起高淳漆桥,北到句容郭庄,总站就设在李孝廉家里。
交通站建起来以后,溧水、溧阳、高淳、江宁、句容的情报都往李孝廉家里汇,很多重要指示也从这里传出去,那时候通信条件差,路不好走,敌人的据点把根据地割成一块一块的,李孝廉就组织交通员化装成商贩、手艺人,甚至假装走亲戚,穿过日伪顽匪设的一道道关卡。
有一次,一份紧急情报要从李巷送到句容,路上要过三道伪军哨卡,李孝廉挑了个年轻交通员,让他挑一副货郎担子,担子一头放针线布头,另一头放几包草药,情报折成小纸条塞在货郎鼓的鼓柄里头,交通员摇着鼓走村串巷,过第一道哨卡的时候,伪军拦下来翻了翻担子,看是卖杂货的,挥手让走了,第二道哨卡更严,伪军把担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看,交通员站在旁边,嘴里还吆喝着“洋火洋碱,针头线脑”,伪军翻了半天没翻出什么,也放了行。
第三道哨卡是个日军据点,交通员远远看见日军哨兵就拐进路边一个村子,把货郎担子搁在一户老百姓家里,自己空着手从据点旁边的田埂上绕过去了,情报没在担子里,早在他进村的时候,就塞给了那户老百姓,那家人是基本群众,等交通员绕过关卡在村外接头的时候,情报又回到了他手上。
李孝廉干交通站站长那些年,这种事不知道经历了多少回,他自己也经常亲自送情报,有一回他化装成一个赶集的老头,挑着一担柴火往敌人据点附近走,柴火捆里藏了一份情报,据点门口的伪军拦住他问干什么的,他嘿嘿一笑,说赶集卖柴的,伪军看了看那担柴,嫌脏,摆摆手让他滚,李孝廉挑着柴从据点门口走过去,情报就这么送出去了。
可频繁出入敌人据点,日伪军慢慢盯上了李孝廉,1944年4月的一天深夜,日伪军突袭李巷,李孝廉刚开完农救会的会,来不及转移,跟全村老百姓一起被赶到打谷场上,伪军端着枪,逼村民指认李孝廉,指挥刀架在一个村民脖子上,眼看就要砍下去。
李孝廉从人群里站出来,喊了一声。
“我就是李孝廉,不要伤害他,”
敌人一拥而上把他捆了,押到据点里,坐老虎凳、灌辣椒水、用碗口粗的木棍打他的右腿、拿刺刀撬他的牙齿,李孝廉被折磨得昏死过去好几回,醒过来还是那句话。
“要杀要剐随你们,要我出卖同志,做不到,”
后来组织上多方营救,把他从监狱里捞了出来,可右腿被打坏了,牙齿掉了三颗,走路一瘸一拐。
1946年6月,组织上又派他回苏南,负责江宁县的留守工作,他种田做掩护,一个一个找失散的党员接上关系,1947年7月,他在找苏浙皖边区司令部的路上被国民党抓住,又进了监狱,这回敌人打瘸了他的腿,打掉了他的三颗牙,他还是什么都没说。
1949年3月,国民党快垮台的时候,李孝廉被放了出来,4月25日溧水解放,50多岁的李孝廉拖着伤残的身子又开始忙活,可两次坐牢把他的身体搞垮了,哮喘、肺结核,经常吐血,1951年10月7日,李孝廉在李巷去世,56岁。
李巷村那条窄巷子还在,老房子的青砖上长了青苔,门楣上“地下交通总站”的牌子也旧了,可那十四个字还看得清,转接送迎皆战友,东西南北汇军情,这十四个字搁在当年,就是李孝廉和那些交通员们每天在做的事,人接人,信接信,情报从一只手传到另一只手,从一个村子传到另一个村子,不管刮风下雨,不管白天黑夜。
第三章 长江两岸
何荦是江苏昆山人,1942年11月,25岁的他从上海撤到淮南抗日根据地,上海那会儿沦陷区的斗争环境越来越差,组织上让他撤,他原本在上海做地下工作,因为对沪宁线熟悉,人又沉稳,被选去当华中局情报部的政治交通员,直接归潘汉年领导。
这份差事的危险程度,何荦自己心里有数,他每个月要从上海到南京再到根据地跑一个来回,传递绝密情报、护送重要人员、运送紧缺物资,全程靠两条腿走,单程300里,三年走下来累计有两万余里,何荦后来回忆说,身上带五六斤东西,一小时跑10里路,一天半多一点就要赶过江到镇江。
他最常走的是瓜洲线,瓜洲镇上有伪军据点,清乡的人盘查得紧,何荦总是混在赶集的人群里,怀里揣着伪镇江站开的通行证,扮成跑西药的单帮客,他总结过,西药数量少,好带,也容易混过去,每次出发前他都要看天,天气不好就等,耽误时日对安全不利。
1943年夏天,上海地下党急需中央下发的《整风文献》组织学习,那么厚一本书怎么过日伪的重重关卡,潘汉年想了个办法,把文件密封好,外面加一层牛皮纸封套,照敌伪公函的样子,用毛笔工工整整写上伪特工机关上海头目的名字,上款写“胡某某亲启”,下款写“镇江严缄”,何荦揣着这份假公函,从镇江江边的清乡关卡走过去,在火车上日军宪兵随机检查的时候也没露破绽,文件完整送到了上海,刘人寿接到文献的时候感叹了一句,这真是虎口夺食。
更险的一次是传中共六届三中、四中全会的文件,中央要调阅这些秘藏在上海中央文库里的文件,华中局接到指示以后,潘汉年系统马上行动,上海那边把文件从文库取出来,翻拍成35毫米胶卷,伪装好了交给何荦,何荦把胶卷藏好,又一次穿过封锁线带回根据地,情报部的同志们用放大镜一个字一个字辨认抄录,再送到华中局领导手上。
何荦在上海的生活费标准是一天一升米的价格,回到根据地实报实销,他常吃大饼、油条、阳春面,不够的部分就去亲戚朋友家蹭,不愿意跟组织多伸手,三年交通,万里征程,何荦后来写回忆录的时候用这八个字做了标题。
长江两岸那些年,像何荦这样的政治交通员还有不少,他们走的路线不一样,有的走瓜洲,有的走仪征,有的走十二圩,每条线都有各自的接头点和掩护方式,可干的事是一样的,把上海、南京跟根据地之间那条看不见的线接起来,情报从上海出来,经过一个又一个交通员的手,最后送到该到的地方,中间断一环,整条线就完了,所以交通员们养成了一个习惯,不打听下一站是谁,也不问上一站是谁,只管把自己这一段路走好。
第四章 湘西密道
湘西保靖县,四面是山,沅江从边上绕过去,水路和陆路都通,可也正因为通,抗战那几年这里成了敌我双方都盯着的要道,1937年全面抗战爆发以后,泸溪靠沅江水道和湘川公路的便利,成了江苏、浙江、安徽等省难民西迁的中转站。
罗文敏是保靖本地人,她家在那个年月是个秘密交通站,来往的人多,有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有穿长衫的教书先生,也有挑担子的买卖人,罗文敏的亲家是当地有头有脸的人,她就借着这层关系做掩护,家里来客来人了,街坊邻居也只当是走亲戚。
1940年3月前后,凤凰县委书记唐知白和县委委员杨昌休转移到保靖,分别在县立模范小学和竞择小学教书,杨昌休刚到保靖就被国民党特务盯上了,辰溪县那边假造了一封密告信,保靖县当局给国民党湖南省政府主席薛岳发了电报,准备抓人。
保靖县党组织决定连夜把杨昌休转移出去,假证件赶制好了,计划天一亮就由交通员护送他出城去沅陵,可第二天他们还没出城,就发现身后有人跟着,几个人机警地甩掉尾巴,躲进了王家庄,后来又转到罗家梨子园。
罗文敏得到消息赶过来,给杨昌休化了装,把他带到枞树坡向五婶家藏了几天,等风声过了才让他离开保靖去桂林。
杨昌休后来在广西的中学教音乐,1943年秋天日军进攻常德,他写了一首《沅江船夫曲》,那首歌在当地中小学生里头传唱,还被抗敌演剧四队拿去当演出曲目,参加了1944年2月在桂林办的西南剧展。
1941年3月,永绥和保靖的地下党先后遭到破坏,党员分散转移,在永绥女子小学教书的共产党员朱昆珍刚生了小孩,走不了,被敌人严密监视居住,勒令满月后自动投案,在永绥女小进步师生的帮助下,朱昆珍演了一出投河自尽的假戏,逃到了保靖。
罗文敏接待了她,给她换上青布衣衫,包上土家妇女的黑布包头,藏在屋里,后来为了安全,罗文敏拄着拐杖提着竹箩,假装去离城15里外的乡下摘茶叶,在天堂坡一个庵堂里找到了修行的姐姐,说朱昆珍是远房亲戚,受了丈夫虐待要投河,想借庵堂住些天,就这么把朱昆珍安顿下来了。
湘西那些年,像罗文敏这样的秘密交通站还有好几处,有开杂货铺的,有摆烟摊的,有在码头上做搬运的,看着都是平常营生,可每一处都连着一条线,线的那一头在沅陵,在辰溪,在芷江,在更远的重庆和延安,交通员们走山路,走水路,走那些地图上找不着的小径,背篓里装的是山货,夹层里藏的是情报,碰上盘查就说是走亲戚的,碰上搜查就把东西往草丛里一扔,等敌人走了再回去找。
第五章 云贵马帮
1942年,日军切断了滇缅公路,中国西南方向的地面通道就剩下茶马古道这一条了,从那以后,西藏、云南、四川之间的马帮成了运送国际援华物资的主力,藏族、纳西族、白族、傈僳族的马帮组织起来,西藏邦达多吉家族动员藏族商人不惜代价支援西南大后方。
马帮走的路不是公路,是山间踩出来的骡马道,窄的地方只容一匹马通过,一边是崖壁,一边是深谷,下雨天泥巴糊到马肚子,下雪天路滑得站不住脚,马帮的头骡脖子上挂着铃铛,铃铛声在山谷里传出去老远,既是给后面的人指路,也是给对面来的人提个醒。
马帮运的是物资,可从云南往贵州、往四川走的那几条线上,有些马帮还夹带着别的东西,情报,那些做地下工作的交通员混在马帮里,穿着赶马人的衣裳,脸上晒得跟炭一样,手里拿着赶马鞭,嘴里说着行话,跟真正的马帮汉子没什么两样。
1941年5月,肖源在云南加入了中国共产党,之后当了地下交通员,往来于大理喜洲之间传递文件和信息。他走的就是马帮常走的那几条路,有时候跟着马帮一起走,有时候自己一个人扮成行商,背一背篓茶叶或者药材,把密写的文件藏在茶叶篓的夹层里。
1946年,组织上又调郤有谟去滇东南组织一个马帮,专门负责地下交通联络,他带着一队马帮在滇东南的山里走村串寨,把省工委跟各地的联系接起来。
贵州那边,八路军贵阳交通站1939年1月3日建立,周恩来指派原八路军武汉办事处副官袁超俊到贵阳负责,交通站的任务是在日寇封锁和切断西南交通的情况下,保持大后方跟延安之间的联系。贵阳是西南的枢纽,川黔、滇黔、湘黔、黔桂四条公路在这里交汇,交通站的人经常要把从香港、越南海防运进来的物资转运到重庆、延安。
1941年1月,交通站的人从香港购进了一批汽油和机油,经越南海防转到贵阳,交通站的同志组织抢运,押运到重庆,1月22日,就在国民党当局查封交通站的第二天,他们抵达贵阳的时候被军警特务逮捕,几天后在贵阳英勇就义。
云贵川那些年,地下交通线大多沿着公路和驿道走,交通员们有时候搭货车,有时候跟着马帮,有时候全靠两条腿走路,贵州山多,走一天翻几座山是常事,四川的川东和川南,水路发达,交通员就坐船,把情报藏在竹筒里或者绑在船底,云南的边境线上,马帮往来于中缅、中越之间,情报就夹在货物里头,跟着马铃声一站一站往前走。
第六章 药方玄机
徐运和那间诊所,在湖垛街上开了十几年,铺面不大,一扇对开的木板门,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写着“徐氏诊所”四个字,门口摆一张旧桌子,上面搁着脉枕和几本翻得起毛边的医书,镇上的人有个头疼脑热都来找他,日伪军据点里的伪军也来,有几个日军军医有时候也来抓中药。
诊所里就两个人,徐运和坐诊开方,徐锡诚跑腿送药收账,外头人看着,这对父子见了日本人点头哈腰,见了伪军也客客气气,背地里有人骂他们骨头软,可没人知道,这个诊所是湖垛一带地下组织被破坏以后,唯一保全下来的交通站,徐运和跟新四军情报人员朱泽单线联系,用的是中药名当暗号。
党参指共产党,龟甲指日寇,白芨指伪军,当归指汉奸,这些暗号不是徐运和发明的,在苏北的地下组织里,用药方传递情报的法子用了不止一处。
1943年春天,原中共太滆地委交通员张友根叛变投敌,地下组织急需摸清他的行踪,好切断泄密渠道,当时就有人用一张药方把张友根的行动轨迹传了出去,药方上每味药的头一个字连起来,就是“五日上午十时,张坐船经窑上嘴”,这份情报经交通员传到游击队,成了部署锄奸行动的依据。
还有更隐蔽的法子,用中药五倍子熬水写情报,写出来干了看不见字,要看的时候拿碘酒一刷,密密麻麻的黑色小字就显出来了。有些交通员把密写的药单子藏在袖口夹层里,或者缝进衣领,碰上搜查,脱了外套让人翻,翻不出什么。
周苏平是另一路,他在上海做地下工作的时候,晚上在油灯底下用密写药水把情报抄在《申报》的边角上,再通过交通员送到苏北,有一回他在路上被日军宪兵拦住盘查,情急之下把情报塞进一只装满中药材的木箱夹层里,宪兵翻了翻箱子,看见都是些草根树皮,没细看就放他走了。
药方这个法子好在哪,好在它本身就是个平常东西,一个开诊所的写药方,天经地义,方子上写的都是中药名,龟甲、当归、党参、白芨,不懂行的看着就是治病的方子,懂行的才看得出里头的门道,就是万一被搜出来,只要咬死了说是药方,敌人一时半会儿也琢磨不透。
徐锡诚后来回想那天过神台桥的事,最悬的就是疤脸伪军念药方那会儿,要是那人多认几个字,或者多问几句,把药方拿去给懂中医的人看,那就麻烦了,好在疤脸伪军识的字不多,读起来磕磕绊绊,念完了也没往深里想,加上那个日军军曹认得徐氏诊所,知道徐运和给据点里的人瞧过病,这才有了那句“徐医生,大大的良民”。
药方上的情报当天晚上就到了朱泽手里,朱泽连夜送给敌工部长崔济鸣,崔济鸣一看就明白,通信员张步友叛变了,敌工部驻地必须马上转移,营救张步友的计划取消,改成锄奸。
几天以后,张步友在日军的监狱里突然死了,怎么死的,有人说是被锄奸队下了药,有人说是日军发现他没有利用价值了,不管怎么死的,这条线断得干干净净,日军本来指望从张步友嘴里掏出新四军的情报,到头来什么都没捞着。
湖垛街上的人,过了很久才知道徐氏诊所的真实身份,可那时候徐运和已经不在世了,徐锡诚也老了,镇上年纪大的人还记得,徐家父子在日本人面前那副低眉顺眼的样子,可没人再骂他们骨头软了。
第七章 虎穴穿行
陈玉兰是海南文昌南阳乡人,1939年入党当了交通员,她那会儿才二十出头,家里很多人死在战争里,她参加革命就是要给亲人报仇。
她负责的交通线一出南阳乡就是敌占区,沿途岗哨林立,河道密布,出发送信、引带同志都在夜里进行,四周漆黑一片,只能靠月光和星光认路,陈玉兰后来回忆说,走路可能踩到地雷,有时候大喘气都会暴露行踪。
干交通员那些年,她摸索出了五条线路,带大部队走开阔大路,速度快,但必须抓紧走,带重要人员走最安全的秘密小路,哪怕多花几倍时间也要保证万无一失,带一般同志走平时常走的路,方便接头,自己送钱物走专门的线路,轻装上阵灵活机动,还有一条是紧急情况下备用的,那是真正的生死线。
陈玉兰不仅认路,耳朵还特别灵,有一次她护送一位重要干部去琼山白石溪,出发前像往常一样规划了最隐蔽的路线,走到半路上,她突然闻到空气里有一丝烟草味,当地农民不抽那种旱烟,她立刻警觉起来,拉着干部蹲在沟里,不出声,没过多久,一队日伪军巡逻队就从她们原计划要走的路上过去了。
夜里走路,陈玉兰边走边留心,注意有没有粪便、香烟这些气味,那是敌人埋伏的信号,鸟突然飞起来,动物在叫,这些细微的动静都能帮她判断敌情,她负责的两条交通线始终没有暴露。
江苏镇江丹阳的韦金法,个子矮,只有1.2米左右,抗战那会儿在茅山抗日根据地当交通员,地下党的同志看中了他个子小的特点,专门安排他去延陵、九里、宝堰这些敌占区核心地带收集情报,敌人的兵力部署、武器配置、驻扎位置、出动规律,韦金法把这些情报搜集起来,再送到安全地带,由别的交通员转给新四军主力。
有一次新四军准备打贺甲战斗,战斗前十多天,韦金法接到任务,要摸清宝堰、九里、延陵一带日军的兵力配置和动向,他化装成一个赶集的小孩,趁敌人对小孩放松戒备,很快把情报收集齐了,回来的路上走到延陵镇附近的贺甲村,日军突然增设了岗哨,每个过路的百姓都要搜身,韦金法混在人群里,心一下子悬了起来,身上带着的情报要是被搜出来,自己没命事小,部队的行动计划暴露了,老百姓也要遭殃。
就在那时候,另外一路新四军侦察员被日军发现了,双方打了起来,侦察员边打边撤,群众四散奔逃,韦金法趁乱跑进贺甲村一户人家,那家的主人叫贺国湘,院子里正好有两辆婴儿车,一辆是站着的,一辆是躺着的,躺着的那辆长约一米,韦金法个子1.2米,脱掉外套蜷着身子躺进去,贺国湘的母亲给他盖上婴儿的被子和衣服,韦金法把手枪塞在屁股底下,刚躺好,日军就挨家挨户搜进来了。
几个日军冲进院子闯进屋里,看见婴儿车,掀开被子看了一眼,韦金法蜷在里面装睡,日军没细看就走了,等日军走远了,他才从婴儿车里爬出来,情报完好无损送到了新四军手里。
东江纵队的廖清,13岁就当交通员,在日军严密盘查中屡次完成任务,有一回他把情报包裹藏进路边的牛粪里,日军嫌脏不愿意翻,他就这么把情报送过去了。
这些交通员,有的是大人,有的是半大孩子,有的是男的,有的是女的,他们用的办法五花八门,把情报藏在牛粪里,躺在婴儿车里装小孩,闻着空气里的烟草味判断敌情,看着鸟飞起来就知道有人来了,这些法子听着简单,可在那个年月,一个不小心就是掉脑袋的事。
第八章 黑白之间
交通员在敌占区活动,打交道最多的除了老百姓,就是伪军。
伪军这个群体复杂得很,有的是被抓壮丁抓来的,有的是为了混口饭吃,有的是真心投了日本人,还有的是组织上安排进去的,苏北那边有个伪保长叫张九保,实际上是秘密交通员,两个儿子炳泉和炳仁也跟着干,组织上让他以伪保长的身份做掩护,这个身份像一层油腻的壳子,披在身上不舒服,可管用。
河北冀南那边,军分区司令员桂干生跟魏县郝村的伪军李成华结了盟兄弟,双方建立联系以后,在李成华的辖区内建了交通站,八路军过往的时候李成华负责护送。
苏中江都的地下交通网织得密,1941年6月党组织在江都设了秘密交通支站,下面还有中心站、区站、联络点,交通员都是当地普通人打扮,在公路、河道封锁线附近有联络员提供情报,情况紧张的时候还负责掩护。
1944年,江都地下交通网截获了一个关键情报,敌人假调防真扫荡,新四军根据这个情报提前部署,打了一场伏击战,缴获轻机枪27挺、重机枪3挺、迫击炮4门。
交通员跟伪军之间的关系,有时候是硬的,有时候是软的,硬的时候就是拿钱买路,伪保长给伪军塞几百块钱,当没看见就过去了,软的时候就是攀交情,交通员跟伪军哨兵混熟了,递根烟说两句好话,哨兵手一抬就放行了。
可这种关系不牢靠,今天放你过去的人,明天可能就被调走了,换上来一个新面孔,不认识你,该翻该查一样不落,所以交通员们从来不把希望寄托在一个人身上,每一条交通线都留了后手,这条路走不通就走那条,这个哨卡过不去就绕道。
徐锡诚过神台桥那天,要不是那个日军军曹认得徐氏诊所,疤脸伪军不一定放他,万一那天换了个不认得的日军哨兵,或者疤脸伪军多念两遍药方起了疑心,结局就完全不一样了,干交通站这行,每一天都是在赌,赌敌人的疏忽,赌自己的运气,赌药方上的中药名敌人看不懂。
第九章 无名之人
抗战那些年,在苏北、苏南、湘西、云贵川,在每一条敌人封锁线上,都有像徐锡诚、李孝廉、何荦、陈玉兰、韦金法这样的人在跑,他们绝大多数没有留下名字,有的牺牲了,有的活到了战后,可他们做过的事,知道的人不多。
何荦战后写了《三年交通 万里征程》,那份手稿后来捐给了江苏国家安全教育馆,跟他一起捐出去的还有一批实物,交通员用过的旧皮箱、密写药水的瓶子、翻拍情报的胶卷盒,这些东西搁在展柜里,看着不起眼,可每一件背后都是一条命悬一线的路。
李孝廉1951年去世的时候56岁,留下一个伤残的身子,他两次坐牢,敌人打瘸了他的腿,打掉了他的三颗牙,可他从来没跟人提过交通站的事,直到很多年以后,李巷村的老房子挂上了“地下交通总站”的牌子,人们才知道那个种田的老头当年干过什么。
陈玉兰活到了105岁,左腿上那道十几厘米长的伤疤是送情报的时候留下的,她后来坐在海口工人文化宫宿舍区的老屋里,柜子上摆着“光荣在党50年”“解放海南五十周年纪念章”“琼崖纵队老战士”的证书,跟人说起当年的事,声音不大,可每句话都稳当。
韦金法的照片挂在贺甲战斗纪念馆、茅山新四军纪念馆和盐城新四军纪念馆里,他外孙女张春花家里还收着老人的遗物,邻居们记得他晚年常讲送情报的故事,讲到躲在婴儿车里那一段,总是笑着说,那时候要是被鬼子发现,就没命了。
罗文敏在保靖的那间老屋早就不在了,她救过的那些人,杨昌休后来成了音乐家,唐知白和田成上解放后当了广西壮族自治区政协的厅级干部,可罗文敏自己没等到那一天,她的事迹在湘西地方党史里留了几页纸,后来的人看了才知道,保靖那个小县城里曾经有过这么一个秘密交通站。
这些人做的事,搁在大历史里就是几个字,交通员,可那几个字底下,是一张一张药方,是一封一封密信,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山路水路,是黑夜里闻到的烟草味,是藏在牛粪里的纸包,是婴儿车底下的手枪,是打在腿上的木棍和撬开牙的刺刀。
第十章 药方不朽
1943年7月19日那张药方,后来谁也没有再见到过,徐运和写方子的那张黄纸,经过朱泽的手、崔济鸣的手,最后不知道去了哪里,也许被烧了,也许被销毁了,那个年月,情报看过就得处理掉,不留痕迹。
可那张药方上的内容,朱泽记得清清楚楚,他口述过,建湖文史资料收进去了,党参、龟甲、当归、白芨,四味药四个暗号,串起来就是一句话,湖垛镇的地下交通站还在,新四军的情报线没断。
徐锡诚那天过桥的时候二十出头,抗战结束以后他还在湖垛街上待着,诊所开着,日子照过,后来有人问起那天的事,他就说,送药嘛,平常得很,没什么好说的。
神台桥现在还在建湖县,桥面翻修过了,栏杆换了新的,桥下的河水还是往东流,当年那个关卡的位置,现在是条普通的街,来来往往的人不知道,1943年7月19日那天早上,有个年轻人提着一包草药,从这座桥上走过去,口袋里揣着一张药方,药方上的党参和龟甲,差点要了他的命,也救了十几条命。
那个日军军曹说的那句“徐医生,大大的良民”,搁在别的场合是句侮辱人的话,可在那天早上,那句话是徐锡诚听过的最好听的话。
苏北平原上的风从神台桥上吹过去,吹过湖垛街,吹过徐氏诊所的老铺面,吹过那些已经找不着痕迹的交通站,李巷村的老房子还在,罗文敏保靖的老屋没了,韦金法藏在婴儿车里的那个院子拆了,可这些人做过的事,像那张药方上的字一样,看着是草根树皮,底子里是救命的药。
(全文完)
声明:本文内容基于真实史实创作,事件真实存在,部分对话与细节依据历史资料进行艺术加工,请理性阅读,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
文献来源:
1. 《建湖文史资料》,朱泽口述。
2. 《江都县抗日、解放战争时期敌后地下交通斗争史》,1984年1月,江都县邮电局编。
3. 何荦,《三年交通 万里征程》,江苏国家安全教育馆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