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单挑社
2026年9月10日,胡塞武装夺取也门西南部港口莫卡。这座城市距离曼德海峡约80公里,是胡塞自2022年停战以来取得的最大领土进展。也门政府军方称,守军已经南撤至祖巴卜一线,胡塞部队还在向哈尼什群岛推进;后一个消息尚未获得独立证实。
莫卡易手不等于胡塞已经控制曼德海峡。大型商船仍可通行,海峡南端的祖巴卜、丕林岛等关键位置也没有全部落入胡塞手中。但一支拥有反舰导弹、无人机,并可能使用水雷的武装已经向航道入口逼近。航运公司、保险机构和沿岸国家所面对的风险,因而发生了实质变化。
这一轮冲突并非突然爆发。7月13日,也门政府称其打击了萨那机场跑道,以阻止一架未经批准的伊朗飞机降落;胡塞随后将责任算到沙特头上,袭击阿卜哈机场。7月20日,胡塞宣布封锁与沙特有关的海上运输,22日起开始袭击商船。9月3日,胡塞在塔伊兹西部和荷台达南部发动多线进攻;9月8日,其导弹和无人机袭击造成沙特境内至少73人受伤;两天后,莫卡失守。
短短两个月,机场、港口、陆上前线和跨境能源设施被重新连成了一条战线。
六个月的停火,拖出了四年的僵局也门并不存在一份延续四年的正式停火协议。联合国斡旋的停火从2022年4月2日开始,经过两次延期,于同年10月2日到期,正式有效期只有六个月。此后交战双方没有签署新的全国停火,但主要战线长期保持相对平静,形成了一种没有和平协议的低烈度冻结。
2023年底,联合国曾宣布双方原则上同意推进一份路线图,包括全国停火、支付公共部门工资、恢复石油出口、开放塔伊兹道路,以及放松对萨那机场和荷台达港的限制。这些内容之所以迟迟无法落实,是因为每一项经济安排都同时涉及权力分配:谁收关税,谁控制石油收入,谁向北方公务员发工资,谁又能以何种身份参加全国政治进程。
与此同时,胡塞的对手没有形成一支统一军队。
2025年12月,阿联酋支持的南方过渡委员会迅速攻占亚丁,并进入哈德拉毛和迈赫拉等关键地区。2026年1月,沙特支持的政府部队反攻,逆转了其大部分进展。南方过渡委员会随后宣布解散,但部分领导人和支持者否认这一决定的效力,其地方网络也没有消失。阿联酋撤出剩余军事人员后,沙特成为政府阵营最主要的外部支持者,却没有因此获得统一的指挥体系。
莫卡此前由塔里克·萨利赫指挥的国民抵抗力量控制。萨利赫本人是总统领导委员会成员,但他的部队拥有独立的组织、财政和指挥渠道。除此之外,反胡塞阵营中还有政府正规军、巨人旅、国家盾牌部队、地方武装和部族力量。它们共同反对胡塞,却对南方地位、资源分配和战后权力安排各有打算。
莫卡防线的崩溃,暴露出的首先是这个联盟的协调能力,而不只是某一支部队的战斗力。
胡塞要的不只是一座港口莫卡本身不能决定曼德海峡的归属。胡塞若想对海峡形成稳定的岸基控制,还需要继续向祖巴卜推进,在丕林岛或哈尼什群岛建立可持续据点,并保证导弹、无人机和雷达体系能够在空袭压力下运转。

这几步都很困难。但夺取莫卡已经带来三项收益。
其一,胡塞把政府阵营赶出了荷台达以南最重要的沿海支点,扩大了向塔伊兹西部和海峡方向进攻的空间。其二,沙特必须在扩大军事介入和接受胡塞新控制线之间作出选择。其三,如果谈判重新启动,新的实际控制地图将成为工资、港口、机场、石油收入和政治席位谈判的起点。
胡塞控制萨那和人口密集的北方,却缺少国际承认,也无法稳定获得政府控制区的石油和天然气收入。对它而言,军事推进可以把经济诉求转化为安全压力:沙特越担心边境城市、炼油设施和红海航线,胡塞要求支付北方公务员工资、放宽港口限制和分享能源收入时,筹码就越多。
伊朗在这场推进中的作用需要说得准确。路透社援引也门、伊朗及地区消息人士称,伊朗革命卫队向胡塞提供了武器、资金和作战建议,并参与了部分行动规划;一名伊朗官员同时表示,进攻莫卡是胡塞自行作出的决定。德黑兰也一直公开否认自己能够控制胡塞。
现有信息足以说明双方存在深入的军事合作,却不足以把胡塞简单看成伊朗的遥控部队。胡塞拥有自己的地方统治、财政需要和谈判目标。伊朗能够提高其攻击能力,并利用也门战场牵制沙特和美国;具体在何时进攻、进攻到哪里,仍会受到也门内部利益的约束。
沙特想止血,却没有便宜的打法沙特不能接受阿卜哈、吉赞、奈季兰等南部城市持续遭到袭击,也不能放任胡塞把岸基火力推进到曼德海峡附近。尤其在霍尔木兹海峡承压之际,从东部油田经东西输油管线运往延布,再由红海出口的路线已经成为沙特维持能源外运的重要后手。
问题在于,沙特拥有明显的空中优势,却缺少一支能够迅速夺回莫卡、又愿意服从统一指挥的也门地面力量。
扩大空袭可以摧毁导弹阵地、补给线和指挥设施,但很难单独夺回城市,还可能造成平民伤亡,引来更多跨境报复。大规模重新参战,则意味着沙特可能回到2015年至2022年的消耗模式。接受调停能够降低本土风险,却可能把胡塞新取得的控制线固定下来。
美国的态度进一步压缩了沙特的选择。2025年由阿曼斡旋达成的美胡安排,主要内容是胡塞停止袭击美国船只,美国停止对胡塞发动空袭,并没有覆盖沙特安全、也门内战或其他国家船舶。
Axios在9月11日援引匿名美国官员称,沙特王储穆罕默德·本·萨勒曼曾要求美国直接打击胡塞,特朗普政府暂未同意,只承诺提供情报和目标识别支持;白宫和沙特使馆没有对此公开置评。若报道属实,它至少表明,美国当前仍将伊朗和霍尔木兹海峡作为更高优先级,不愿轻易再开一条需要长期维持的战线。
因此,沙特近期更可能采取有限空袭、加强防空、向也门政府部队提供资金和情报的组合。只有当胡塞继续夺取祖巴卜、丕林岛,或者对沙特能源设施造成持续破坏时,利雅得才可能把行动升级为更大规模的沿海反攻。
两道海峡同时承压,风险先从价格传开曼德海峡的危险,在于它与霍尔木兹海峡形成了联动。
美国能源信息署数据显示,从2025年第四季度到2026年第二季度,经霍尔木兹海峡运输的石油及液体燃料由每日2160万桶降至490万桶,减少约77%;同期经曼德海峡的流量却由每日540万桶升至810万桶,增加约50%。主要原因之一,是沙特将更多原油经东西输油管线输送到延布,再从红海出口。
这意味着红海并非与波斯湾相互独立的备用线路。霍尔木兹受阻后,更多能源被转移到红海,也就把风险转移到了曼德海峡。


航运数据已经显示出这种压力。Kpler统计显示,经曼德海峡运往亚洲的沙特石油,从6月的每日约340万桶降至8月的12.8万桶,9月虽恢复到约70万桶,仍远低于冲突升级前的水平。9月10日国际油价上涨还受到霍尔木兹局势、美国打击伊朗油轮以及沙特出口风险等多重因素推动,不能全部归因于莫卡失守;但也门战场已经成为市场重新定价的一部分。
保险价格往往先于实际封锁变化。7月胡塞宣布针对沙特航运后,南红海航线的指示性战争险费率一度从船舶价值的约0.3%升至0.75%,随后超过1%;部分与沙特港口有关的航次报价达到3%。即使船只仍能通行,更高的保费、绕航和延误也会进入油价、运费和食品价格。
最先承受这些成本的仍是也门社会。国际货币基金组织预计,也门经济2026年将收缩1.5%,连续第五年衰退,政府石油出口自2022年以来仍未正常恢复。联合国估计,2026年也门有2230万人需要人道援助,1830万人面临严重粮食不安全,520万人流离失所。仅在9月初西海岸战事升级后的72小时内,就有超过1.85万人逃离家园。
道路中断、港口风险和燃料成本上升会迅速抬高粮食与药品价格。世界粮食计划署估计,多条国际贸易路线同时受阻,已经使其海运成本增加约20%,航空燃料成本增加约35%。对一个长期拖欠工资、货币分裂、食品高度依赖进口的国家来说,这些变化不会停留在航运公司的账本上。

接下来可能出现三条路径。
如果政府阵营守住祖巴卜和丕林岛,胡塞暂停跨境袭击,双方重新启动工资、石油出口、道路和港口谈判,战线仍有可能再次冻结。但这种冻结只能减少新增伤亡,无法修复也门财政和公共服务。
更可能出现的是西海岸和塔伊兹方向的持续消耗:政府部队尝试反攻莫卡,胡塞继续向沿海和马里卜施压,沙特维持有限空袭。这样的战争会制造大量地方伤亡和人口迁移,却未必立即关闭国际航道。
风险最大的一条路径,是胡塞把目标范围从沙特关联船舶扩大到一般商船,在海峡岛屿建立稳定阵地,并持续使用反舰导弹或水雷。若随后出现美军直接打击,或者沙特、以色列对荷台达、萨利夫、拉斯伊萨和萨那设施发动持续空袭,也门战场就会与红海、霍尔木兹和海湾能源设施连成一个作战空间。
判断局势是否跨过这条线,不必盯着各方的强硬声明,只需观察四件事:胡塞是否继续向祖巴卜和丕林岛推进,袭击名单是否扩大到普通商船,美国是否从情报支持转为直接参战,以及沙特经曼德海峡运往亚洲的石油能否稳定恢复。
如果这四项指标没有同时恶化,也门仍是一场危险但可隔离的局部复燃;一旦它们开始相互强化,红海就不再只是也门战争的外溢方向,而会成为海湾能源危机的第二个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