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象你走进电梯,楼层显示从1、2、3突然直接跳到了20。你一定会以为电梯出了故障。
中间的十七层你仿佛从未经过,却已稳稳站在了二十楼。这种在日常生活中不可能发生的事,在量子世界里却真实存在。
德国科学家近日首次"拍摄"下了电子完成这种跳跃的全过程,而且看清了它在光的每一次振荡中如何发生。
这项研究由德国雷根斯堡大学、马尔堡菲利普斯大学和于利希研究中心的科学家共同完成,成果发表在国际顶级期刊《自然》上。
三家机构分别贡献了超快激光、电子能谱和高质量样品方面的专长。
电子为何能"越过禁区"
在半导体等材料中,电子只能待在特定的能量范围里,这些范围叫做能带。
能带之间的区域被称为禁带,电子通常无法在其中稳定存在。正是禁带的大小,决定了一种材料是导体、半导体还是绝缘体。
正常情况下,电子会老老实实待在自己的能带里。要想跨越禁带,通常需要吸收一个能量足够大的光子,就像一次"买票上车"。
但研究团队发现,当用强光脉冲照射石墨烯时,光的电场会加速电子,让一部分电子从一个能带"跳"到另一个能带。
石墨烯是一种由碳原子排成蜂窝状的单层材料,2010年诺贝尔物理学奖就授予了它的发现者。如今,人们对它的研究早已深入到量子动力学层面。
这种现象被称为朗道-齐纳-马约拉纳跃迁,名字来自上世纪30年代分别独立推导出相关理论的三位物理学家。
物理学家早就预言它在高速半导体电子学中会越来越重要,但要直接观察它如何发生,一直是巨大挑战。
这一过程也与量子技术息息相关,因为精准控制量子态之间的跃迁,正是许多量子器件的核心。
实验中最令人惊讶的结果是:在足够强的光场下,电子穿越禁带的跃迁概率竟然达到了100%。这意味着在合适条件下,这种跨越几乎是"必然发生"的。
关键在于电子在电场驱动下"冲向"能隙的速度。这与常见的量子隧穿不同,后者是粒子穿过空间中的势垒,而这里是在能量空间里完成跨越。
一台为电子打造的"慢动作相机"
要看清这一过程,研究者必须把先进激光技术与电子显微技术结合起来。
核心仪器是一台光电子发射动量显微镜。它不像普通显微镜那样放大表面图像,而是测量电子的能量和运动方向。
研究者再据此绘制出电子在不同能量状态间分布的详细图谱,相当于给电子拍下一帧帧"位置照片"。
把这些"照片"按时间顺序串起来,就成了一部电子运动的慢动作影片。
论文第一作者文森特·埃格斯打了个比方:想知道谁赢了赛跑,就得同时盯住所有选手。同样,必须一次观察尽可能多的电子,才能抓住那些发生跃迁的"幸运儿"。
最大的技术难点在于,既要用极高频率振荡的强光场驱动电子,又要同步记录它们的能量和运动变化。
光场振荡极快,一个周期往往短到万亿分之一秒以下,任何一点不同步都会让测量前功尽弃。
研究负责人鲁佩特·胡贝尔表示,团队为此打磨了多年,现在终于能实时追踪电子穿行于固体整个能量版图的轨迹。
合作者、超快电子能谱学先驱乌尔里希·赫费尔说,第一轮测量就观察到如此基本的量子过程,是团队非常特别的时刻。
完美石墨烯与光控电子学的未来
实验的成功离不开于利希研究中心制备的超纯石墨烯样品。
这种只有一个原子厚的碳层,必须在原子尺度上近乎完美。于利希研究中心的斯特凡·陶茨强调,杂质会掩盖电子微妙的量子动力学。
团队还使用了于利希特有的"旋转"石墨烯,让量子效应表现得格外清晰。这种样品的特殊结构,让研究者能更清楚地区分真实信号与干扰。
研究还带来了新线索:电子起初以有序方式运动,但与晶格的相互作用会逐渐扰乱这种秩序。
弄清其中机制,有助于科学家更精准地控制电子行为。这就好比先摸清交通拥堵的成因,才能设计出更顺畅的道路。
这对未来电子技术意义重大。今天的芯片靠电压驱动电子,而光的振荡频率要高得多,若能直接用光来指挥电子,有望把器件速度推向新的量级。
这一方向被称为"光波电子学",被视为突破传统芯片速度极限的候选路线之一。
研究人员认为,这套方法可以推广到许多其他量子材料上,用来探索以往无法观测的电子动力学。从拓扑绝缘体到二维半导体,许多前沿材料都可能成为下一个观察对象。
雷根斯堡大学的贾科莫·因扎尼形容,这项实验为量子世界打开了一扇"全景窗口",而这仅仅是开始。他表示,未来可以用光有选择地操控材料的电子特性。
从1楼直达20楼的电梯或许永远不会出现,但让电子按照光的节拍"瞬移",正在从物理学家的梦想走向实验室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