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着“零添加”“非油炸”“0蔗糖”,这样的食品就更安全、更健康吗?11月13日下午,国家卫生健康委开了场发布会。提问环节,中新社记者把上面那个问题抛给了国家食品安全风险评估中心副研究员梁栋。
梁栋回答的原话是:“一些没有添加防腐剂的食品也不一定就是低盐或者低糖的,很多食品为了延长它的保质期,很可能在加工过程中会添加更多的糖或者盐,因此我们也是要控制它的食用量的。”
11月13日,国家卫生健康委新闻发布会现场
她说的没错。但依我看,这话说得太婉转了。
如果让我来回答,我可能会直白地说“没加防腐剂,往往意味着高盐高糖,而用盐和糖来防腐,健康代价更高”。
假如把这句话翻译成人话就是:躲那些标着“零添加”的东西远点儿更好,配料表不是越干净越好!
食品包装背面的营养成分表与配料表。配料表越短,不等于越安全。
我知道,到今天依然有很多人认为,用盐和糖腌食物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法子,他们会想,真要有害,中国人怎么活到现在的?
那我就从几条浅显的道理说起。
“等你老了就知道了”,前提是得活到老的那一天
高盐带来的高血压、脑卒中、胃癌,大多五十岁以后才找上门。
但在古代,能活到五十岁的人本来就不多。
一个古人哪怕长大成人,也可能二十岁死于饥荒,三十岁死于伤寒,四十岁死于战乱。他没有死于咸菜,不是咸菜无害,只是他没能活到“氯化钠”找他算账的年纪。
今天就不一样了。2025年末,我国人均预期寿命已达79.25岁。现在一个人七十岁走了,旁人都要唏嘘:“怎么会?走这么早?”搁到古代,七十岁走了,倒也会问:“怎么会?他长寿的秘诀是什么?”
古人中的绝大多数,根本等不到盐的害处兑现的那天。糖就更别说了,能吃上就不错。
当年的“保命手段”,成了今天的“日常零食”
很多人应该知道,古代盐是专卖物资。我小时候还是看《李卫当官》这类电视剧才知道,原来贩卖私盐是真能发财的。至于糖,那古代更是稀罕物。
那现在呢?咸菜,蜜饯我小时候就不缺了,重盐重糖的酱料是外卖标配。要知道,在我小时候,外公还总拿糖逗我,还一再告诫我,不要吃别人给的糖。因为在他的认知里,糖可金贵了,几颗糖是真能拐走孩子的。可说实话,我压根不稀罕。我们这代人,从小就不缺糖吃。我是不可能被几颗糖骗走的,因为原本在家就能吃上。更夸张的是,我小时候可乐两块五一罐,现在还是两块五一罐。可乐还是那个可乐,糖还是那个糖,盐还是那个盐,油也还是那些油。但它们从古代“偶尔能吃到的限量款”,变成了现代“全年放题自助”。普通人谁把持得住?——剂量决定毒性,而且我们大部分人,其实已经在“中毒”了。
据《中国居民营养与慢性病状况报告(2020年)》,我国家庭人均每日烹调用盐已达9.3克,接近推荐量的两倍。所以今天谁吃“咸菜滚豆腐”,旁人都要惊讶:这顿饭也太惨了。搁在古代,还是这份咸菜滚豆腐,那就可以惬意地唱起来:“吃了咸菜滚豆腐,皇帝老子~不及~吾。”
咸菜、腌菜这类传统食物,靠的就是大量的盐。(图源:下厨房)
古人没有统计工具,我们有
哪怕在今天,“我奶奶吃一辈子咸菜活到九十二”的故事也一抓一大把。
但拥有科学精神的你肯定清楚,这证明不了咸菜无害。
奶奶可能基因好、体力活多、一辈子没胖过。而她隔壁同样爱吃咸菜、五十岁就脑出血的邻居,已经没法出来现身说法了。
这就是幸存者偏差:我们只听得见活着的人讲经验,听不见走了的人给反例。
古代没有条件做大样本统计和动物实验,只能看个例,自然找不出饮食与慢病之间的因果关系。
把以上这三条凑一块儿,“老祖宗的法子就是好法子”的想法就站不住了。当年不吃腌的就得饿死,或者吃腐败的食物,那盐糖腌制是不得已的保命手段,甚至盐和糖本身就是重要的营养来源。
那到了今天,不防腐会变质,靠盐糖又不健康,那到底该用什么保鲜?
防腐剂太伟大了
防腐剂,当然是防腐剂。
你先别急着喷我。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支持防腐剂是因为人类靠现代科技迭代出来的防腐剂,其实安全性高、成本低,放一点点就足以保鲜?古人梦寐以求的保鲜方法,我们其实已经掌握了?
正因为防腐剂便宜、高效,传统手工食品的竞争优势才被挤压殆尽。于是总有人站出来把防腐剂妖魔化,博眼球,好给自己贴上“纯天然”的金字招牌。
这类故事很多,我说个现代人听起来最荒诞的。19世纪的美国,把北方湖泊切下来的天然冰运到南方,是一门大生意。当时人们从湖里切冰,一两百斤的大冰块被裹上锯末保温,用船一路往南运。
1899年,美国肯尼贝克冰业公司的送冰马车停在街头,工人在向孩子们展示冰块。
1847年,佛罗里达的医生约翰·戈里用制冰机造出人造冰,在夏天给客人冰酒。当地报纸嘲笑他是疯子,说他以为自己能造出和上帝一样好的冰。
50多年后,人造冰越来越便宜,天然冰行业急了。
1898年,就有广告喊出:“科学失败了,我们只能向自然低头。”1911年,他们又成立了“美国天然冰协会”,吹嘘天然冰的各种好处,还给会员发“认证”。这是不是有点像现在的“零添加”标注和“纯天然”认证?
1913年前后,美国街头的运冰马车与冰库。天然冰行业的衰落,用了几十年。
结果呢?到20世纪30年代,天然冰一路走下坡路,最后整个行业没了。现在我要是说“以前有个天然冰协会,他们支持天然的冰块比人工的好”,你一定觉得非常荒诞。
所以,关键不在于防腐手段是否天然、是不是祖宗传下来的,而在于它的健康代价,是不是真的比盐和糖更低?
论急性毒性,常用防腐剂未必比盐高
先看急性毒性指标“半数致死量”,数字越大,急性毒性越低。
大鼠口服半数致死量,食盐大约是3到4克每公斤体重;最常用的防腐剂之一山梨酸钾,是10.5克每公斤体重。单论这个指标,它的急性毒性只有食盐的三分之一左右。
另一种常用的苯甲酸钠,是4克出头,跟食盐差不多。
可你想,谁会一次吃下几十克防腐剂?可盐,我们天天都在吃,而且超量地吃。你都不知道,我祖辈宁波人,从小我吃得有多咸。但当时许多食物只能吃到腌制,新鲜的产量少又不易保存。
食品检验实验室里,工作人员正在处理待检样品。
而防腐剂只要达到抑制微生物的有效浓度就行。多加既不防腐,又亏钱、影响口感,还容易撞上国标红线。所以一般是没必要过量加的。甚至可以说,在现在的安全冗余下,过量几杯都不会对身体有什么危害。注意,只要过量,那肯定是违法的,必须严惩。我这里只是说,在同样过量几倍的情况下,防腐剂真的比盐安全多了。
既然添加剂,防腐剂这么好,为什么还有人标“零添加”?
打个比方。我是个卖海盐的,我说“我们的盐全部来自南海”,这没问题。
但我要是说“我们的盐,没有一粒来自东海”,这就可以打击竞争对手了。因为我虽然一个字没提“东海的盐有害”,但消费者会自己会脑补:是不是东海的盐出问题了?海水是不是出问题了?是有辐射吗?
还有更直接的,拿商标擦边。2025年9月起,千禾在调味品上注册的“千禾0”“千禾0+”“千禾零加”等10件商标被国家知识产权局宣告无效,2026年3月官方通报,认定那个“0”极易让人误以为是“零添加”。
超市调味品货架上的酱油产品。2025年9月起,千禾的“千禾0”“千禾零加”等10件商标被宣告无效。
注意,这不是说千禾的酱油有问题,产品本身是合规的。被否定的是那种“暗示零添加”这种做法。
这些操作实际上就是在利用,甚至放大部分消费者的错误认知。
明年3月就开始实行
于是,为了治这类乱象,2027年3月16日,新修订的食品标签国标正式实施,“零添加”“不添加”这类用语,不能再用来特别强调配料了。
哦对,明年还有另一项举措:营养成分表从“1+4”(能量、蛋白质、脂肪、碳水化合物、钠)强制升级为“1+6”,把糖和饱和脂肪也列进必标项。
这才是监管在替我们划重点。也从侧面说明:从人群健康的角度看,食品里的糖和饱和脂肪带来的风险,比那些按毫克添加、有明确限量的防腐剂,要大得多。
最后
“零添加”要退场了,这是好事。但比标签退场更重要的,是我们脑子里那个“零就是好”的开关,也早该关掉了。
有些人以为“防腐剂”“添加剂”是所谓“资本的阴谋”。这个方向,恰恰反了。甚至可以说,这才是资本想要他们这么认为的。
要知道,那些愿意按国标加防腐剂、把配料表老老实实印出来的,往往是规模化、正规化的现代企业。它们的产品价格相对平民,因为工业化把成本压下来了。
反过来,那些标榜“零添加”、靠盐和糖来保鲜的,卖得往往更贵。或者干脆就是小企业,小作坊,他们是真敢配料表一套,实际添加另一套的。如果你对食品卫生真有关注,真看抽检,真看官方报告。那多半就能理解——所谓资本,所谓大企业在市场竞争下,做有害的东西反而是成本最高的。而那些在小区门口,满脸堆笑,和你妈热络聊天的作坊老板反而更有可能无意中害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