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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我老公看见个蟑螂都能蹦上茶几,今天却和别人打架了


  我老公,在家连活虾都不敢杀,看个蟑螂能蹦上茶几。
  那天上班接到派出所电话,说他跟人打架被拘了。
  01
  早上八点四十,我嘴里叼着半块吐司挤地铁,手机在兜里震得跟抽筋似的。
  掏出来一看,陌生号码,本地座机。我以为是快递,接起来“喂”了一声。对面一个公事公办的男声:“请问是周晚棠吗?你丈夫陆之遥涉嫌打架斗殴,现在在城东派出所,请你过来配合处理。”
  我差点被吐司噎死。
  陆之遥?打架?我脑子里瞬间浮现出上礼拜的画面——我买了斤活虾倒水池里,这男人举着锅盖躲到厨房门口,一脸真诚地跟我说:“老婆,虾会跳,我害怕。”就这怂样,他能打架?
  我咽下吐司,语气非常诚恳:“大哥,骗术该更新了。我老公连活虾都不敢碰,你说他打架?你怎么不说他去参加奥运会跳水了呢?”
  对面沉默了两秒,报出了陆之遥的身份证号、手机号、家庭住址,最后补了一句:“他打了人,对方在医院,轻微脑震荡。你要是不信,可以打城东派出所值班电话核实。”
  我挂断电话,翻出通讯录里存着的辖区派出所号码——上个月小区办居住证刚存的——拨过去。接电话的民警听完来意,语气复杂:“周女士,你老公确实在我们这儿。要不你过来一趟?”
  我站在地铁换乘通道里,人来人往从我身边挤过去,我整个人是懵的。请假、打车、往城东赶,路上我脑子里转了八百个念头:他被人骗了?他替人出头?他……不可能,他连跟菜市场大妈砍价都脸红。
  到了派出所,值班民警把我领进调解室。推门一看,陆之遥坐在长椅上,白T恤上蹭了两道灰,左手手背缠着纱布,右手还在捏一次性纸杯——杯子被他捏成个麻花。看见我进来,他眼睛一亮,站起来又缩回去,小声喊了句:“老婆。”
  我走过去,先看他的手:“伤哪了?严重不严重?”
  他摇头:“皮外伤,他先动的手。”
  民警在旁边翻记录:“对方先推搡,你丈夫还手,一拳打对方脸上,对方倒了磕到桌角。监控我们看了,你丈夫属于正当防卫,但对方家属不依不饶,非说要告。”
  我转头看他:“对方是谁?”
  陆之遥低头盯着那个麻花纸杯,不吭声。民警咳了一声,把笔录本翻到前一页推给我看。被打人姓名那一栏写着:孙德利。
  我瞳孔地震。孙德利,我那个直属上司,油腻中年男,仗着是老板远房亲戚在公司横行霸道,上周还借着谈项目的名义让我单独陪他应酬,我找借口溜了,回家跟陆之遥吐槽了半小时。当时他坐沙发上削苹果,听完就“嗯”了一声,我以为他没往心里去。
  “你怎么跟他碰上的?”我压着声音问。
  陆之遥把纸杯放下,抬起头,表情非常无辜:“你今天早上不是说不想上班吗?我寻思去你们公司楼下给你送杯热奶茶。到了楼下看见他在门口堵你,还拉你胳膊。我就走过去说‘孙经理,我老婆不喜欢别人碰她’。他问我是谁,我说是你老公。他就笑了,说‘你老婆昨晚陪我到十一点,你不知道吧’。我还没说话,他先推了我一把。”
  他顿了顿,补充道:“老婆,他撒谎。你昨晚在家跟我一起看纪录片,看到十点半你睡着了,还是我抱你回屋的。”
  我差点在派出所里笑出声。民警小哥别过脸去,肩膀抖了两下。
  “然后呢?”我问。
  “然后我就打了他一拳。就一拳。”他竖起一根手指强调,“他喝多了,站不稳,自己摔的。监控都拍到了。”
  我深吸一口气,转头问民警:“对方现在什么态度?”
  民警说孙德利在医院躺着,轻微脑震荡加鼻梁软组织挫伤,他老婆在病房里嚎了一上午,说要让我老公坐牢,还说要让我在公司待不下去。我冷笑一声,掏出手机翻聊天记录——孙德利之前给我发的那些“晚上来我房间谈项目”“你老公赚那么点够你花吗”之类的消息,我一条没删,全截了图。
  陆之遥凑过来看我屏幕,脸色越来越黑:“老婆,他给你发这些,你怎么不跟我说?”
  “跟你说你能怎么办?你连虾都不敢杀。”
  他抿着嘴不说话了,过了两秒闷闷地开口:“虾是活蹦乱跳的,人是讲道理的。他不讲道理,我就帮他讲。”
  我愣了一下,看着他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忽然觉得这男人好像跟我以为的不太一样。办完手续、签了调解同意书出来,太阳已经挂到头顶了。陆之遥左手缠着纱布,右手非要帮我拎包。我抢过来,他又拿回去,最后变成他左手挎着我的包,右手牵着我,跟在我旁边走。
  “你老实交代,”我斜眼看他,“你那一拳,一般人打不出轻微脑震荡加鼻梁挫伤。你练过?”
  他目视前方,耳朵尖慢慢红了:“大学拿过两届校际格斗亚军。后来觉得打打杀杀不体面,就没跟人提过。”
  “你连虾都不敢杀你跟我说格斗亚军?”
  “虾又没惹我。”他理直气壮,“他惹你了。”
  我被他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走着走着嘴角自己翘起来了。行吧,这男人藏得够深的。平常在家装小白兔,一出门就给我整这出。
  我掏出手机给公司人事发消息:今天请假,事假。理由栏打了三个字——陪家属。人事秒回:你家属咋了?我瞟了一眼旁边这位格斗亚军,他正用受伤的左手笨拙地给我拧矿泉水瓶盖,拧了半天没拧开,递给我,一脸求表扬。
  我回人事:我老公去公司楼下送奶茶,顺便帮我教育了一下孙德利。对面直接弹了个语音通话过来。
  得,这下全公司都知道了。我挂掉电话,看着陆之遥:“你出名了知道吗?”
  他愣愣地“啊”了一声,然后问:“那我能申请工伤吗?手疼。”
  “你工伤个屁,你那是打架。”
  “护妻算不算见义勇为?”
  从派出所出来,我第一件事是带陆之遥去社区医院重新包扎。护士拆开纱布一看,手背蹭掉一块皮,不算严重,但沾了灰,得消个毒。陆之遥坐在诊疗椅上,我站在旁边看他呲牙咧嘴,气不打一处来。
  “手伸好,别动。”
  “老婆你轻点,护士还没动呢。”
  护士小姑娘憋着笑,棉签蘸了碘伏往上按,他倒吸一口凉气,另一只手悄悄扯我衣角。我没好气地拍开他:“你打人的时候怎么不喊疼?”
  “打人的时候肾上腺素顶着呢,感觉不到。”他说完自己也觉得好笑,咧嘴露出两颗虎牙,“后来警察来了,我坐着等你的这一个小时,手才开始疼。”
  我盯着他那张脸看了三秒。平时在家穿着睡衣拖鞋、因为一只蟑螂能蹦到茶几上的男人,现在跟我说肾上腺素。我掏出手机翻到孙德利的聊天记录,把屏幕怼到他眼皮底下:“看清楚了,他给我发的这些东西,我一条没回。我加班到十一点是因为项目审计,他也在那层楼加班,但我工位在走廊这头,他在那头,隔着二十多米。你要再敢因为这种烂人动手,回家我让你睡一礼拜沙发。”
  陆之遥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脸色沉下来:“他上周还发了这个?”
  “哪天?”
  “周二。你说要加班到九点那天,我九点半给你送夜宵,你工位旁边没人。”
  我愣了一下。周二我是临时被审计组叫去改数据,孙德利给我发消息说他“顺路过来看看进度”,我没理他,过了十分钟他就走了。这事我没跟陆之遥提过。
  “你怎么知道是周二?”
  “你周二晚上回来喝了两杯水,平时晚上你不喝水。说明你在公司没顾上喝。”他说得理所当然,“而且那天你到家脸色不好,我问你怎么了,你说‘没事,明天就好了’。你每次说没事的时候,就是有事。”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这男人平时话不多,可但凡跟我有关的事,他记得比谁都清楚。
  包扎完出来,快中午了。我俩在路边找了家面馆坐下,他要了碗牛肉面,我点了碗杂酱面。面还没上来,他先跟我交代:“我大学那会儿,我爸妈离婚,我妈那段时间状态不好,我跟着我舅在武馆待了两年。教练看我协调性好,让我打了几场比赛,拿过两次亚军。后来我妈身体好了,我考大学就正常念书去了。武馆那事,我觉得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经历,就没跟你说过。”
  
  “你舅舅开武馆的?”
  “嗯,就在城南老街那边,现在还开着呢。我周末偶尔过去帮帮忙,教小孩打沙袋。”他看了我一眼,补充道,“你要是不同意,我以后不去了。”
  “我为什么不同意?”
  “怕你觉得我好斗呗。你当初找对象,不是说要找个温柔体贴的吗?”
  我差点被免费茶水呛死。温柔体贴——他确实温柔体贴,在家给我煮红糖水、出门给我系鞋带、下雨天把伞全往我这边斜。可谁能想到这个温柔体贴的男人,在楼下看见有人拽我胳膊,上去就是一拳。
  面端上来了。他夹了一筷子面条吹了吹,很自然地放进我碗里:“你尝尝这个,他家牛肉给得多。”
  我低头吃面,心里翻腾着别的事。孙德利这事闹到派出所,公司那边瞒不住。他老婆既然能跑到派出所嚷嚷,就能跑到公司闹。我盘算着回去怎么跟大老板汇报,手里这些聊天记录什么时候甩出去最合适。正想着,手机响了,公司人事的语音电话。
  我接起来,人事大姐嗓门大得陆之遥都能听见:“晚棠啊,孙德利他老婆刚给公司打电话了,说要找总经理告你,说你老公打人,要公司开除你。你现在人在哪呢?”
  “在外面吃饭。”
  “你心可真大!总经理下午两点上班,你赶紧想想怎么办吧。”
  挂了电话,我面也吃不下了。陆之遥放下筷子看着我:“我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
  “你惹的麻烦,我自己能处理。”我拿纸巾擦嘴,“孙德利吃回扣的事我盯了快两个月了,本来想着证据再攒厚一点往上捅,现在他先进医院了,他老婆又这么闹,反而好办——闹得越大,总经理越不能捂盖子。我手里这些东西,下午直接交上去。”
  陆之遥眼睛一亮:“需要我做什么?”
  “你下午回家,把手养好,别再给我惹事。”
  “那万一他老婆找你麻烦呢?”
  “她找我的麻烦,我能应付。你再去动手,性质就不一样了,人家反咬一口说你蓄意伤人,有理变没理。懂不懂?”
  他乖乖点头,但我知道他根本没听进去。这男人嘴上答应得痛快,心里指不定在盘算什么。
  吃完饭我把他塞进出租车送回家,自己打车回公司。到办公室刚落座,隔壁工位的小赵凑过来:“姐,孙德利他老婆上午打了好几个电话,说下午要来公司拉横幅,行政那边都慌了。”
  “让她拉。”我打开电脑,“横幅挂出来,丢的是孙德利自己的脸。”
  下午两点半,孙德利老婆果然来了。带着她娘家两个兄弟,抱着块红布,上面黄字写着“周晚棠靠男人上位,勾引上司不成反咬一口”。往公司大门口一杵,路过的人全在看。行政经理急得满头汗,跑来跟我说要不你先回家避避。
  我拎着笔记本电脑往会议室走:“不用,总经理马上到了,我正好汇报项目审计结果。”
  总经理是总部空降的,姓何,四十来岁,女的,出了名的铁腕。她两点四十准时进公司,被门口横幅堵了个正着。孙德利老婆扑上去嚎:“何总你要给我做主啊!周晚棠她老公把我家老孙打进医院了!她勾引老孙不成,让老公来报复!”
  何总站那儿听了两分钟,面无表情地转头问行政经理:“报警了吗?”
  “报、报了,警察上午来过了,说是互殴,孙经理先动的手。”
  “互殴?”孙德利老婆嗓门尖起来,“我家老孙在床上躺着呢!他手都没还!”
  何总绕过她往电梯走:“既然报警了,等警方处理结果。公司不掺和员工私事。”
  孙德利老婆追着喊:“那周晚棠呢?她老公打人,你们管不管?”
  何总进电梯前丢下一句:“周晚棠下午三点在我办公室汇报工作。你横幅上说的那些,有证据就交给警察,没证据就撤了,不然公司告你诽谤。”
  三点整我抱着电脑进何总办公室,把孙德利吃回扣的账目截图、他骚扰女下属的聊天记录、外加他老婆上午在派出所门口骂街的视频,整整齐齐摆在她桌上。何总一份一份翻完,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这些东西,你攒多久了?”
  “快两个月。本来想等审计报告全部出来再交,今天这事等不了了。”
  “孙德利是老板的远房亲戚,你知道吧?”
  “知道。所以我原本打算证据做实了再说话。”
  何总盯着我看了五秒,忽然笑了一下:“你老公上午在楼下打他那拳,打得好。”
  我愣住。
  “老板那头的亲戚,我不好直接动。你老公这一拳,把事情摆到台面上了。”她把文件合上推回来,“你继续攒证据,我这边往总部报。孙德利先停职,他老婆再闹,公司直接走法律程序。你回去上班吧。”
  我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腿有点软。小赵在门口等着,一看我脸色就问咋样。我摆摆手:“孙德利停职了,我暂时安全。”
  小赵欢呼一声,转而又压低嗓门:“那你老公呢?警察那边怎么说?”
  “正当防卫,没事了。”
  “我的天,你老公真牛。”小赵一脸崇拜,“平时看他来接你下班,斯斯文文站楼下等,话都不大声说。没想到是个狠人。”
  我心想,可不是么。我跟他结婚两年,连他嗓门最大的一次都是因为我把遥控器掉沙发缝里了。他嘟囔了一句“怎么又掉了”,就这,还自己先不好意思了。
  下班回家,推开门看见陆之遥系着围裙在厨房忙活。左手纱布没拆,笨拙地用右手切西红柿。听见我进门,他探头出来:“老婆,我今天做了三个菜,一个没糊。”
  我换鞋走过去一看,西红柿炒蛋、青椒肉丝、紫菜蛋花汤。西红柿切得大小不一,肉丝粗细不匀,但确实没糊。他站在旁边等我评价,眼神跟等投喂的狗似的。
  “手不疼了?”
  “疼。但做饭用的是右手,不影响。”
  我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咸淡刚好。放下碗,我看着他:“何总说,你那一拳打得挺好。”
  他眼睛亮起来:“那我能申请个奖励吗?”
  “什么奖励?”
  “下周你过生日,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我舅的武馆。我让他把下午场空出来,我教你打沙袋。以后谁再拽你胳膊,你自己给他一拳。”
  我差点把汤喷他脸上:“你教我一个做财务的打沙袋?”
  “防身嘛。不用练多厉害,能挣脱就行。”他凑过来,用没受伤的那只手给我捏肩膀,“再说了,我打架的事你都知道了,万一以后有人问起来,你说你也会两下子,多唬人。”
  我被他捏得有点舒服,闭着眼睛想了想那个画面,忍不住笑了:“行吧。但你得先把碗洗了。”
  “遵命!”他兴冲冲往厨房跑,跑到一半回头,“老婆,明天我能不能去你公司楼下接你下班?”
  “干嘛?”
  “让那个孙德利老婆看看,我好好的,没坐牢。你也没被开除。气死她。”
  我抄起沙发靠垫扔过去,他笑着接住,转身进厨房哼着歌洗碗。水声哗哗响,他跑调跑到天边的歌声混在里面。我瘫在沙发上给何总发了条消息:谢谢何总。
  何总回得很快:谢什么,你老公帮公司解决了一个大麻烦。对了,下周董事会我会提你的晋升,审计那块你抓紧收尾。
  我盯着“晋升”两个字看了半天,忽然想起陆之遥说的那句“你工作已经够累了”。我抬头冲厨房喊:“陆之遥!”
  “啊?”他探出脑袋,脸上还沾了西红柿汁。
  “我可能要升职了。”
  他愣了一秒,然后整个人从厨房蹦出来,围裙带子都飞起来了:“真的?我就说你行!我老婆最厉害!”他激动得想抱我,伸出去的手又缩回来:“等一下我手上有油。”然后跑回去洗手,洗完手擦干净,回来把我从沙发上捞起来转了一圈。
  我拍他后背:“放我下来,我头晕!”
  “哦哦。”他把我放下来,扶着我的肩膀认真地说,“那你升职了,能不能给我涨点零花钱?”
  “……你零花钱多少?”
  “一个月八百。我想涨到一千。剩下的两百我想给你买那个你看了三次没舍得买的包。”
  我看着他认真的脸,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这男人,连涨零花钱都是为了给我买东西。我咳了一声把情绪压下去:“涨到一千五。剩下七百你自己留着花。”
  他眼睛瞪得溜圆:“真的?”
  “真的。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一百件都行。”
  “下次看见孙德利那种人,先给我打电话。打完了我让你动手你再动手。”
  他想了想,点头:“行。但我得补充一条——如果他先碰你,我直接动手,打完再打。”
  我被他气笑了,踢了他小腿一脚:“滚去做饭!”
  他乐呵呵跑回厨房,跑到门口又回头:“老婆,生日快乐提前说!”
  “我生日还有一礼拜!”
  “那我先说了,到时候再说一遍。”
  我窝在沙发里,听着厨房里锅铲碰撞的动静,忽然觉得今天这一天过得跟坐过山车似的。早上以为老公被诈骗电话坑了,中午发现老公是个隐藏格斗高手,下午差点丢了工作,晚上又要升职。我掏出手机给闺蜜发了条语音:“我老公今天打架了,把骚扰我的那个上司打进医院了。然后我要升职了。”
  闺蜜秒回三个问号,紧接着一条六十秒语音。我没点开,直接回了句:改天细说。放下手机,陆之遥端着西红柿炒蛋出来,招呼我吃饭。
  我站起来往餐桌走,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那个武馆舅舅,叫什么名字?”
  “叫陈振国。怎么了?”
  “改天带我见见。我得谢谢他,把我老公练得这么能打。”
  陆之遥耳朵又红了,把菜往桌上一放,嘟囔道:“那你也得谢谢我妈,把我生得这么好看。”
  “……你脸呢?”
  “脸在这儿呢。”他凑过来把脸伸到我面前,“给老婆亲一口。”
  接下来三天,日子过得像坐火箭。
  周一早上我到公司,发现孙德利办公室的门牌被摘了,门虚掩着,里面坐着两个总部来的审计。小赵凑过来咬耳朵:“听说何总周末没歇,把孙德利这几年的报销单全调出来了。光是虚报的招待费就小二十万。”
  我打开电脑看邮件,何总凌晨两点发的:审计组已入驻,你把手头那个项目的账目整理好,周三之前给我。另外,孙德利停职期间,你们部门暂时由你代管。
  代管。我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十秒。部门里一共七个人,孙德利之前把活儿全压给我,自己天天出去喝酒打牌。现在他倒了,这摊子事我门儿清。回了个“收到”,转头把部门所有人拉进临时群,上午十点开会。
  会开到一半,前台打电话上来:“周姐,楼下有个女的说是孙经理太太,说要上来拿老孙的私人物品。保安拦住了,她说见不到人就不走。”
  我捏了捏眉心。小赵在旁边小声说:“要不我下去应付?”
  “你应付不了,她冲我来的。”我站起来往外走,“你们继续,把手里项目进度过一遍,我回来要听汇报。”
  到楼下大厅,孙德利老婆坐在前台沙发上,怀里抱着个纸箱子,旁边站着她上次带的两个兄弟。看见我出来,蹭地站起来:“周晚棠!我家老孙的东西呢?你们公司不能这么欺负人,说停职就停职,账上还冻结工资——”
  “孙太太,”我打断她,“孙经理的私人物品,行政那边已经在清点了,下午三点之前会打包好送到你家。公司有公司的流程,你堵在这儿影响办公,保安有权请你出去。”
  “你少拿流程压我!”她嗓门拔高,大厅里进出的人全在看,“你不就是傍上个会打架的男人吗?我告诉你,老孙要是因为这个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我掏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孙德利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酒气隔着屏幕都能闻见:“……那娘们儿给脸不要脸,约她三次不出来,装什么清高?等我找机会把她弄到酒桌上,看她还能不能端着……”
  录音放完,大厅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孙德利老婆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我把手机收回去:“这段录音是上周五他请供应商吃饭的时候说的,饭桌上有六个人,三个是咱们公司的。孙太太,你要跟我没完,咱们就去派出所把话说明白。他骚扰女下属、吃回扣、虚报招待费,哪一条我都有人证物证。你要闹,我奉陪。”
  她嘴唇哆嗦了半天,抱着箱子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撂了句狠话:“你等着!”
  我冲她背影喊:“下午三点,东西准时送到,你注意查收。”
  小赵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下来了,在旁边激动得直掐我胳膊:“姐你太牛了!那段录音你哪来的?”
  “供应商那边有人看不惯他,偷偷录了发给我的。”
  “那你咋不早拿出来?”
  “早拿出来只能证明他嘴贱,现在拿出来,结合审计结果,能证明他职务侵占。”我拍拍她肩膀,“回去开会。”
  周三我把整理好的材料交到何总办公室。何总翻了翻,满意地点头:“董事会那边我打过招呼了,孙德利开除,追缴违规报销款,报警走司法程序。另外——”她抽出一份文件推过来,“部门经理的任命书,你看看。薪资上调百分之四十,季度奖金另算。”
  我接过任命书,手有点抖。何总看了我一眼:“你应得的。来公司三年,孙德利压了你多少活儿,我心里有数。”
  从何总办公室出来,我给陆之遥发了条消息:升了。部门经理。
  他秒回:我就知道!晚上吃顿好的!我做饭!
  我回:你手好了?
  他:好了!今天拆的纱布!给你做油焖大虾!
  我:虾你负责弄?
  他:……老婆,虾能不能你杀?我负责做。
  我笑着把手机塞回兜里。路过茶水间,听见里面几个同事在嘀咕:“周晚棠这回算是翻身了。”“什么翻身,人家本来就有本事,孙德利压着她而已。”“听说她老公把孙德利打了?真的假的?”“真的!我朋友在派出所,说那男的看着斯斯文文,一拳就把孙德利干趴了……”
  我咳了一声推门进去倒水,几个人瞬间噤声。我端着杯子扫了他们一眼:“孙德利的事公司已经处理完了,别瞎传。下午两点部门开会,新项目分工,都准时到。”
  几个人连连点头。
  下班回家,陆之遥果然买了两斤活虾。我进门的时候他正举着锅盖跟水池里的虾对峙,看见我回来如蒙大赦:“老婆!虾!虾动了!”
  我换了拖鞋走过去,徒手拎起一只虾,掐头去线一气呵成。陆之遥在旁边看得龇牙咧嘴:“你怎么不怕啊?”
  “我从小吃虾长大的,有什么好怕的。”我把处理好的虾丢进盆里,“你站远点,别溅你一身水。”
  他偏不,搬了个小凳子坐我旁边择菜,一边择一边跟我说他今天去武馆的事:“我舅听说我打架了,骂了我一顿。”
  “骂你什么?”
  “骂我下手太轻。说那种人渣应该再补两脚。”
  我手上动作一顿:“你舅这么凶?”
  “他年轻时候在街上见义勇为,一个人撂倒三个小偷,胳膊上留了条疤。”陆之遥把择好的菜放进筐里,“他说下周你过生日,让你也去武馆,他给你露一手。”
  “露什么手?”
  “他做酱骨头特别好吃。武馆后院支个大锅,炖一宿,第二天骨头酥得筷子一夹就脱骨。”
  我承认我被馋到了。处理完虾站起来洗手,顺便问了一句:“你舅知道我升职的事吗?”
  “知道。我跟他说了。他说——”陆之遥清了清嗓子,捏着腔调学他舅的大嗓门,“‘这闺女行!陆之遥你小子要是对不起人家,我第一个揍你!’”
  我笑得差点把手里的虾甩出去。
  晚上吃上油焖大虾,陆之遥的手艺确实不错。我连吃了八个,他在旁边给我剥壳,剥一个递一个,自己没吃几口。我往他碗里塞了两个:“你也吃。”
  “我不爱吃虾,我就爱剥。”
  “那你爱吃什么?”
  他想了想:“你爱吃什么我就爱吃什么。”
  我拿筷子敲他手背:“少来这套。”
  他嘿嘿笑,啃了两口饭,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升职了,我能不能申请调个岗?”
  “调什么岗?”
  “我现在在公司做技术支持,天天坐办公室看电脑。我舅说武馆那边缺个周末教练,教小孩打拳。我想周末去兼个职。”
  “你周末不休息?”
  “教小孩不累。而且——”他压低声音,“我算过了,兼职工资加上我涨的零花钱,下个月能给你买那个包了。”
  我看了他半天,这男人一本正经地跟我说“能给你买那个包了”,眼里闪着光。我叹了口气:“那个包我不买了。”
  “为什么?”
  “我想换个更贵的。”
  他愣住:“多贵?”
  “贵到你要教半年小孩。”
  他筷子停在半空,表情严肃地算了算,然后郑重地点头:“行。半年就半年。你说买哪个?”
  我把手机里存的包图翻给他看。他看了三秒,嘴张成O型:“老婆,这个零有点多。”
  “那你还买不买?”
  “买。”他咬牙,“我明天就去跟我舅说,周末教两天,加钱。”
  我笑得趴在桌上。他反应过来了,伸手挠我腰:“你逗我是不是?”
  “没有没有,真买。我出一半,你出一半。升职工资涨了,我也有钱。”
  他停手,看着我:“那不行。说好了我买的。”
  “咱俩谁跟谁啊,还分你的我的?”
  他想了想,点头:“那行。但以后家里大钱归你管,小钱归我管。”
  “多大算大?”
  “超过一万的归你,一万以下的归我。”
  “你零花钱一千五,管一万以下的?”
  “……那五千以下归我。”
  “你零花钱一千五。”
  他憋了半天:“算了,还是都归你吧。你每个月给我发零花钱就行。”
  我笑得肚子疼,这男人脑子一转就绕回原点。吃完饭他洗碗,我坐沙发上给闺蜜发语音把这事说了。闺蜜回了一串哈哈哈哈,说“你老公什么品种的活宝”。我正要回,手机又弹了一条消息,是行政那边转来的投诉:孙德利老婆下午去劳动仲裁递了材料,说公司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要求赔偿。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秒,回了一句:让她递。仲裁开庭之前,警方的职务侵占立案书就能下来。到时候看谁赔谁。
  回完消息我冲厨房喊:“陆之遥,你老婆又要打一仗了。”
  他探出头来,手上还戴着洗碗手套,一脸紧张:“打谁?我上!”
  “打官司。你帮不上忙,老实洗碗。”
  他松了口气,缩回去,过了两秒又探出来:“那我能当旁听吗?”
  “不能。仲裁庭不让家属进。”
  “哦。”他缩回去,水声继续响。过了半分钟,声音又飘出来:“老婆,那你赢了官司,我有没有奖励?”
  “有。”
  “什么奖励?”
  “奖励你把碗洗了。”
  升职第一周,我忙得脚不沾地。
  部门七个人,之前孙德利把核心项目全攥在自己手里,底下人只配打杂。我接手之后把项目拆开重新分配,每天早会过进度,晚会复盘,三天下来嗓子哑了,但活儿推得顺。小赵私下跟我说:“姐,你比孙德利狠多了,他以前一个月开一次会,你一天开两次。”
  “嫌多?”
  “不不不,早该这样了。以前他压着不让我们碰核心数据,现在我能上手做分析,感觉自己像个正经财务了。”
  我点头:“下周开始你跟我跑供应商对账,带着学。”
  小赵差点蹦起来。
  周四下午,我正在跟审计组核对最后一笔有问题的报销单,前台电话又上来了:“周经理,楼下那个孙太太又来了,这回带了七八个人,拉着横幅,还拿喇叭。”
  我放下电话揉太阳穴。小赵站起来:“姐,我下去?”
  “一起去。叫上行政老刘。”
  到楼下大厅,场面比上次壮观。孙德利老婆站在正中间,手里举着个电喇叭,旁边六七个亲戚举着三块横幅,红底黄字:“周晚棠靠男人上位”“勾引上司不成诬告陷害”“还我老公工作”。大厅门口围了一圈看热闹的,隔壁公司的人都探出头来张望。
  孙德利老婆看见我出来,喇叭直接怼到嘴边:“周晚棠!你害我家老孙被开除,现在还要告他,你良心让狗吃了?”
  我站在台阶上没动,行政老刘在旁边小声说:“周经理,要不先报警?”
  “等一下。”我转头看他,“上次让你装的监控,装了吗?”
  “装了。大厅四个角都有,收音的。”
  “好。”我转头冲孙德利老婆走过去,她身后两个兄弟往前迈了一步,我站住,掏出手机点开一段视频,屏幕朝外。
  画面里是孙德利,在一个饭局上,旁边坐着供应商。他喝得脸通红,搂着供应商的肩膀吹牛:“……我们公司那个周晚棠,账做得漂亮,人也漂亮。我约了她好几次,装清高不来。后来我直接跟她说,项目数据在我手里,想升职就听话。你猜怎么着?她还真交上来了。女人嘛,嘴上说不要,给点压力就软……”
  视频放到这儿,大厅里嗡嗡的议论声瞬间安静了。孙德利老婆举着喇叭的手僵在半空。我把手机收回来:“这段视频是上个月供应商那边有人看不下去录的,我花了三天才拿到。孙太太,你老公在酒桌上拿我当谈资的时候,你在哪?”
  她嘴唇哆嗦:“你、你这是合成的!”
  “是不是合成的,拿去鉴定就知道了。另外——”我从包里抽出两份文件,“这是警方出具的立案通知书,孙德利涉嫌职务侵占和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金额初步核定二十三万。这是劳动仲裁那边的回复函,公司解除劳动合同的依据是《劳动合同法》第三十九条,严重违反公司规章制度。你递的仲裁申请,人家看了材料直接驳回了。你手里那份,上面应该有盖章。”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包里的文件,脸色刷地白了。旁边举横幅的亲戚开始往后缩。我把文件收好,语气放平:“孙太太,你老公的事,法律怎么判我怎么认。但你今天带人来公司闹事,横幅上写的这些东西,我已经截图取证了。诽谤罪够不够立案,你可以咨询律师。”
  她身后一个年纪大点的男的把她往旁边拉,小声说:“走吧走吧,人家手里有东西,别闹了。”孙德利老婆站那儿不动,胸口剧烈起伏,忽然把喇叭往地上一摔,转身就走。横幅也没拿,卷巴卷巴塞进塑料袋,一群人灰溜溜出了门。
  小赵在我身后长长地出了口气:“姐,你刚才太帅了。”
  老刘擦着汗过来:“周经理,那横幅……”
  “收了放仓库。下次她再来,直接报警,不用等我下来。”
  回办公室路上我接到何总电话,就一句话:“楼下的事我听说了。干得好。明天董事会,你列席,准备一下部门年度预算汇报。”
  挂了电话我靠在电梯里长出一口气。电梯门开的时候小赵正举着手机冲我晃:“姐!你看公司大群!”
  我掏手机一看,行政部发了全员通告:原部门经理孙德利因严重违纪被解除劳动合同,相关司法程序已启动。配图是警方立案通知书和公司声明。底下评论区已经刷了几百条,清一色“支持公司决定”。还有几个之前被孙德利欺负过的女同事发了鼓掌表情。
  我关掉群聊,给陆之遥发了条消息:你老婆今天又威风了一把。
  他秒回:怎么个威风法?
  我:把前上司老婆怼走了,还拿到了董事会列席资格。
  他:我老婆天下第一。晚上想吃什么?
  我: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他:那我做红烧肉!我舅昨天给我拿了块五花,说是他武馆旁边肉铺老板自己养的猪,香得很。
  我:你舅舅到底开武馆还是开饭馆的?
  他:副业开武馆,主业是我舅妈走了之后给自己找点事做。他说教小孩打拳比卖猪肉开心。
  我盯着这条消息笑了一声。陆之遥他舅我还没见过,但从他描述来看,应该是个有意思的老头。
  下班回家,陆之遥果然在炖红烧肉。满屋子肉香,他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拿筷子戳肉皮试软烂程度,嘴里还哼着跑调的歌。我换了鞋凑过去看,锅里咕嘟咕嘟冒泡,肉块颤巍巍的,颜色红亮。
  “你舅给的肉?”
  “嗯。他今早特意去肉铺挑的,说这块五花三层分明,让我给你做红烧肉补补。”他夹了一小块吹了吹递到我嘴边,“尝尝。”
  我嚼了两下,眼睛就眯起来了。软糯咸香,肥肉部分入口即化,瘦肉不柴。我竖起大拇指。他得意得尾巴要翘上天:“我舅说了,红烧肉做得好不好,就看肥肉腻不腻。我练了八回,终于不腻了。”
  “你之前做的八回谁吃了?”
  “我自己吃的。”他一脸苦相,“前七回都失败了,不是糊了就是太咸。我舅说喂狗都不吃。”
  我笑得扶墙。
  吃饭的时候我跟他说了董事会列席的事,他筷子一顿:“那你是不是要穿正式点?”
  “嗯,明天得穿西装。”
  “你上次穿西装还是结婚的时候。”
  “所以明天得翻出来熨一下。”
  他放下筷子:“我帮你熨。你吃完饭歇着。”
  我怀疑地看着他:“你会熨衣服?”
  “不会可以学。”他掏出手机搜教程,搜完认真看了两遍,抬头跟我说,“应该不难。老婆你衣服放哪了?”
  我指了指衣柜。他跑去翻出来,在客厅支起熨衣板,一边看视频一边操作,嘴里念念有词:“喷水……铺平……顺着一个方向推……”我坐沙发上看着他笨手笨脚的样子,把衬衫熨出了三道褶子,急得满头汗。最后成品勉强能穿,他举着衬衫一脸邀功:“怎么样?”
  “左边袖口有点歪。”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先笑了:“要不明天我送你去公司,路上你换别人的穿?”
  “行了行了,就这样吧。比我自己熨的强。”
  他松了口气,把衬衫挂好,回来坐下继续吃饭,吃着吃着忽然问:“你们董事会,我能旁听吗?”
  “不能。”
  “那我在楼下等你。”
  “你不上班?”
  “我请假。你第一次董事会发言,我必须在楼下等着接你。”
  我看了他一眼。他表情特别认真,好像这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我低头扒了口饭:“随你。”
  第二天早上他果然请了假,把我送到公司楼下,拎着杯热豆浆等在门口。我开完董事会出来已经快中午了,下楼看见他坐在大厅沙发上看手机,旁边放着杯凉了的豆浆和一袋小笼包,见我出来赶紧站起来:“怎么样?”
  “董事会批了部门预算,还多给了百分之十的额度。”
  他嗷一嗓子喊出来,前台小姑娘吓了一跳。我拽着他往外走,他边走边激动:“我老婆太厉害了!百分之十!那个包是不是能提前买了?”
  “你消停点,这是公司。”
  “哦。”他压低声音,但脸上的笑根本压不住,“那中午吃顿好的庆祝?”
  “行。你请客。”
  “没问题!我舅今早又给我拿了两百,说让我给你庆祝用。”
  “你舅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跟他说了今天你开董事会,他一大早就发消息问结果,还让我转告你——”他清了清嗓子,学他舅的大嗓门,“‘闺女好样的!周末来武馆,舅给你炖大骨头!’”
  我忍不住笑了。这老头面都没见过,先管我叫上闺女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接到小赵电话,说孙德利老婆又去了劳动仲裁,这次没带人,自己去的,把上次的材料撤了。小赵语气里全是幸灾乐祸:“姐,她是不是怕了?”
  “她是聪明。再闹下去,她那几个亲戚帮腔的事也能立案。”
  挂了电话我跟陆之遥说了这事。他啃着鸡腿含含糊糊地说:“那就好,省得你老分心。”
  我看着他啃鸡腿的样子,突然想起个事:“对了,你周末去武馆教小孩,有没有女学员?”
  他咽下嘴里的肉,一本正经:“有啊。怎么了?”
  “多大?”
  “十来岁吧。怎么?”
  “没什么,问问。”
  他看了我两秒,忽然笑得跟偷到鸡的狐狸似的:“老婆你是不是吃醋?”
  “我吃哪门子醋。”
  “你就是吃醋。”他凑过来,油乎乎的嘴往我脸上蹭,“放心,我只教小男孩。女学员让我舅教。”
  “为什么?”
  “因为女学员打沙袋的时候我不好意思看。我舅脸皮厚,他无所谓。”
  我差点把嘴里的饭喷出来。这什么脑回路。
  “再说了,”他啃完鸡腿擦了擦手,郑重地看着我,“我周末去教课是为了攒钱给你买包。你要是不放心,我教一节课给你发一段视频汇报,全程录像。”
  “那倒不用。”
  “用的用的。我自觉。”他拍胸脯,“我陆之遥,一辈子行得正坐得直,就干过一件出格的事——打你那个破上司。那还是他活该。”
  我低头喝了口汤,把嘴角压下去。这男人怎么越看越顺眼。
  下午回公司,小赵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姐,你老公中午是不是在楼下等你了?前台小刘说的,还说长得挺帅的。”
  “嗯,他请假来的。”
  “请一上午假就为了接你?”小赵一脸羡慕,“我男朋友要是有这一半上心……”
  “你男朋友上回接你下班不是还给你带了烤红薯吗?”
  “那不一样。你老公是那种——怎么说呢——就是那种,看着你的时候眼睛里只有你的感觉。”
  我愣了一下。小赵还在絮叨,我却想起早上出门的时候陆之遥蹲在玄关给我系鞋带,系完抬头冲我笑的那个表情。确实,眼睛里只有我。
  我咳了一声:“行了别八卦了,供应商对账单整理完了吗?明天跟我跑现场。”
  小赵哀嚎一声跑了。
  周五下班,陆之遥来接我,顺路去了趟超市。他推着购物车,我挽着他胳膊,走到零食区的时候他停下来拿了两大包薯片:“这个周末带武馆去,给小孩当奖励。我舅说小孩打拳累了就馋零食。”
  “你舅还挺懂小孩。”
  “他带小孩带了十几年了,比我懂。”他把薯片扔进车里,忽然想起来,“对了,我舅说周末让你早点去,他单独给你开小灶。”
  “开什么小灶?”
  “教你打沙袋。他说你这种情况,不用学太多,会三招就够用——挣脱、肘击、跑。”他一本正经地比划,“挣脱是别人拽你胳膊的时候怎么挣开,肘击是近距离防身,跑就是打完立刻跑,别恋战。他原话是‘打不过就跑,不丢人,跑回来喊人更不丢人’。”
  我笑得不行:“你舅这教学理念挺实用。”
  “那当然。我舅说了,他教了十几年,就教出一个打架进派出所的,还是我。”他摸了摸鼻子,“把他气得不行,说下周末去武馆让我加练两小时。”
  周末去武馆那天,我见到了陈振国本人。老头六十来岁,精瘦,胳膊上肌肉线条分明,站在武馆门口等我们,见了我先上下打量一圈,然后点头:“行,配得上我家之遥。进来吧,骨头炖上了,先练还是先吃?”
  陆之遥在旁边嘀咕:“舅,你这话说的,什么叫配得上……”
  “你闭嘴。”陈振国瞪他一眼,“你打架的事我还没跟你算完呢。过来,加练。”
  陆之遥哀嚎着被拎去换衣服了。我站在武馆院子里,闻着后院飘来的酱骨头香味,看着陆之遥在垫子上被他舅摔来摔去,忽然觉得这个周末好像也挺好。
  我婆婆是在我升职的第二个周末杀过来的。
  那天早上我跟陆之遥正蹲在阳台上给多肉浇水,他电话响了,接起来喊了声“妈”,然后脸色就变了:“你到高铁站了?怎么没提前说……好好好,我马上来接。”
  挂了电话他看着我,表情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我妈来了。她没提前打招呼,直接坐早班车过来的。”
  我看了眼家里——沙发上堆着没叠的衣服,茶几上有昨晚吃剩的瓜子壳,厨房水槽里泡着两个碗。陆之遥顺着我目光看了一圈,脸色更白了:“完蛋,我妈最见不得乱。”
  “愣着干什么,收拾啊!”
  我俩跟打仗似的打扫卫生,他把衣服往衣柜里塞,我把碗洗了地拖了,刚把瓜子壳倒进垃圾桶,门铃就响了。陆之遥去开门,我婆婆拎着个大号保温袋站在门口,风尘仆仆,先看了眼屋里,又看了眼她儿子,最后把目光落在我身上。
  “晚棠。”她叫了我一声,语气还挺正常。
  “妈,您怎么突然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俩好去接您。”我接过她手里的保温袋,沉甸甸的,“您拿的什么?”
  “给你们带的酱牛肉,我自己卤的。”她换了鞋进屋,环顾一圈,在沙发上坐下,“坐吧,我有话跟你们说。”
  我跟陆之遥对视一眼。他在我旁边坐下,他妈看了他一眼,忽然伸手拍了他后脑勺一下。
  “妈!”陆之遥捂着脑袋,“干嘛打我?”
  “打你算轻的。”婆婆板着脸,“我问你,你是不是跟人打架进派出所了?”
  陆之遥张了张嘴,看了我一眼。我正要开口解释,婆婆又拍了他一下:“你别看你媳妇,我问你呢。”
  “打了。但他先惹我的,他骚扰晚棠——”
  “我知道。”婆婆打断他,“你舅跟我说了。”
  陆之遥愣住:“我舅?他什么时候跟您说的?”
  “你舅上礼拜给我打电话,说你打架进了派出所,把人家打进医院了。”婆婆深吸一口气,“我一听这还得了?赶紧买了票过来看看。你媳妇呢?是不是被你气跑了?”
  屋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我跟陆之遥同时开口——
  “妈我没被气跑——”
  “妈她没跑——”
  婆婆左右看了看我俩,表情狐疑:“没跑?那你俩这是——”
  “我升职了。”我赶紧解释,“上周刚升的部门经理,忙得脚不沾地,所以没顾上家里收拾。之遥打架那个事已经处理完了,对方被公司开除,警察那边认定他是正当防卫。”
  婆婆盯着我看了半天,目光从我脸上移到陆之遥脸上,又移回来:“真没跑?”
  “真没跑。”我哭笑不得。
  她长长地松了口气,整个人往沙发靠背上一瘫:“吓死我了。你舅那个嘴,说得不清不楚的,我还以为你俩闹离婚呢。”
  陆之遥在旁边嘟囔:“舅怎么这样,传话传一半……”
  “你舅说你打架,还说晚棠升职了。我寻思着,媳妇升职了、老公打架进派出所了,这搁谁家不得闹一场?”婆婆坐直身子,从包里掏出一个存折往我手里塞,“晚棠,这个你拿着。”
  我低头一看,存折。翻开,里面存了八万块钱。
  “妈,您这是干什么?”
  “妈攒的,你拿去。”婆婆握着我的手,表情特别认真,“要是之遥配不上你了,你就拿这钱请个好律师,离婚的时候多分点。妈帮你揍他。”
  陆之遥在旁边脸都绿了:“妈!我是你亲生的吗?”
  “你打架的时候想没想过你是我亲生的?”婆婆瞪他,“人家闺女嫁给你是享福的,不是给你打架善后的。晚棠天天上班挣钱,你在外面惹事,像话吗?”
  “我那是护着她——”
  “护着不会用嘴说啊?非得动手?你舅教你打拳是让你打沙袋的,不是让你打人的!”婆婆越说越来气,又拍了他一下,“你爸当年追我的时候,连跟人红脸都没有过。你倒好,直接进派出所了。”
  陆之遥捂着脑袋往我身后躲:“老婆你帮我说句话啊!”
  我忍着笑把存折推回去:“妈,这钱我真不能要。之遥打架是因为孙德利骚扰我,他气不过才动的手。事后他也知道冲动了,警察教育过了,公司那边也没追究。您放心,我俩好着呢。”
  婆婆看看我,又看看躲我身后的儿子,叹了口气:“真没闹矛盾?”
  “真没有。”
  “那他打架那个事——”
  “处理完了。孙德利被公司开除了,现在等法院判。我升职之后部门业绩还涨了,何总说下季度再给我加两个人头。”
  婆婆听了半天,脸色慢慢缓过来了。她把存折收回去,又想了想,忽然笑了:“这么说,我儿子打架还帮你把对头打跑了?”
  “算是吧。”
  “那这存折妈还是得给。”她又把存折塞回来,“就当妈给你们的贺礼,贺你升职。拿着,别推。妈退休金够花,这钱就是攒给你们的。”
  我看了陆之遥一眼。他冲我点了点头。我接过来:“谢谢妈。”
  婆婆这才彻底高兴了,站起来往厨房走:“行了行了,中午妈给你们做饭。那个酱牛肉我切一盘,再炒俩菜。之遥你把碗洗了,别什么事都指望晚棠。”
  陆之遥乖乖去洗碗。婆婆在厨房切肉,我打下手。她一边切一边小声跟我说:“晚棠,妈刚才说离婚的事是开玩笑的。之遥这孩子我了解,闷葫芦一个,但对你上心。他打架这个事,你别太怪他。”
  “我没怪他。”
  “妈知道。但你得管着他点,别让他动不动就上手。”她切好一盘牛肉推到我面前,“你尝尝咸淡。”
  我捏了一片塞嘴里,五香入味,软烂不柴。我竖大拇指。婆婆笑得眼睛眯起来:“爱吃妈以后常给你做。对了,你俩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
  我被牛肉噎了一下。婆婆一看我表情就摆手:“不急不急,妈就随口问问。你们年轻人忙事业,妈懂。”
  中午吃饭,婆婆尝了陆之遥做的红烧肉,点评道:“比你爸当年强。你爸第一次给我做饭,把盐当成糖了,齁得我喝了三杯水。”陆之遥嘿嘿笑。婆婆又转向我:“晚棠,周末有空跟之遥回老家住两天,妈给你炖老母鸡汤。”
  “好,等这阵忙完就回去。”
  婆婆满意了,吃完饭主动揽了洗碗的活儿,把我跟陆之遥赶出厨房。我俩坐在客厅沙发上,陆之遥小声跟我说:“我妈就这样,一阵风似的。你别有压力。”
  “我没压力。你妈挺好的。”
  “那存折你真收啊?”
  “先收着,回头存起来。你妈攒的养老钱,咱不能真花。”
  他点头,伸手揽我肩膀,正要说什么,婆婆端着水果出来看见了,咳了一声。陆之遥手瞬间弹开,坐得笔直。婆婆把果盘往茶几上一放:“你俩腻歪回屋腻歪去,客厅是公共区域。”
  陆之遥耳朵红了:“妈你说什么呢!”
  “我说什么你心里有数。”婆婆在我旁边坐下,拉着我的手,“晚棠,妈在这住两天,帮你把家里收拾收拾。我看你俩这屋子乱的,之遥打小就不会收拾,衣服到处扔,你多担待。”
  “他挺好的,家务都干。”
  “那是你惯的。”婆婆看我一眼,语气突然认真起来,“不过妈跟你说实话,之遥这孩子实心眼,认准了谁就掏心掏肺。他打架是不对,但为了你打架,妈不怪他。妈就怪他没脑子,不会先打个电话问问你。”
  陆之遥在旁边嘟囔:“打了,晚棠没接。”
  “你什么时候打了?”我转头看他。
  
  “那天早上。你先去上班了,我打你电话想问你到公司没,你没接,我以为你忙,就直接去你公司了。”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早上八点半确实有个未接来电,他那会儿打的。我早上挤地铁没听见。
  “那你到了公司楼下怎么不跟我说?”
  “我想给你个惊喜嘛。”他挠挠头,“结果到那儿先碰见孙德利了。”
  婆婆在旁边听完了全程,一拍大腿:“行了,这事翻篇了。以后有事打电话,别闷着头自己上。记住了?”
  “记住了。”陆之遥乖乖点头。
  婆婆住了两天,把我家冰箱塞得满满当当。走的时候在门口拉着我的手叮嘱了半天,核心思想有三条:第一,别惯着陆之遥,该使唤就使唤;第二,他再犯浑直接给婆婆打电话,婆婆坐高铁来揍他;第三,过年回老家,她养了二十只鸡等我们回去吃。
  陆之遥送他妈去高铁站,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婆婆落下的保温袋。他把袋子往桌上一放,长出一口气:“老婆,我妈没吓着你吧?”
  “没有。你妈挺可爱的。”
  “那就好。”他瘫在沙发上,“我妈一进门拍我那两下,我差点以为她要当场把我押回老家。”
  “你活该。谁让你舅传话传一半。”
  “我回头找我舅算账去。”
  晚上我俩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婆婆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她中气十足的声音响彻客厅:“晚棠啊,妈到家了。那个存折密码是之遥生日,你别告诉他,省得他惦记。你拿着花,买点自己喜欢的!”
  陆之遥在旁边哀嚎:“妈!我听见了!”
  我笑得直不起腰。这家人,从舅到妈,一个比一个有意思。
  升职满月那天,何总在群里发了通知:周五晚上部门聚餐,地点定在城西那家新开的湖景餐厅,全员必须到,可以带家属。
  小赵第一个在群里蹦起来:带家属!周经理你把你老公带来呗!让我们见识见识一拳干趴孙德利的高手!
  底下瞬间刷了一排+1。我回了句:他最近在武馆教课,胳膊酸得拿不动筷子,你们确定?
  小赵秒回:那正好,我们帮他夹菜!
  我转头问陆之遥去不去。他正趴在沙发上让我给他踩背,闻言翻了个身:“去啊。你同事想见我,我肯定去。什么时候?”
  “周五晚上。”
  “穿什么?”
  “正式点。我同事们都想看看你长什么样。”
  他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表情严肃:“那得好好准备。”
  我以为他说的“好好准备”是去理发店修个头发,结果接下来三天,这男人每天下班就钻进书房,对着电脑嘀嘀咕咕,我一靠近他就啪地把屏幕合上。我问他搞什么名堂,他一脸神秘:“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周五晚上,我下班回家换衣服,推开门看见陆之遥已经收拾好了。深灰色西装,白衬衫,头发打理得整整齐齐,站在玄关对着穿衣镜调整袖扣。我愣了两秒。平时在家穿T恤大裤衩的男人,正装一上身,宽肩窄腰的线条全出来了。
  “你什么时候买的西装?”
  “上周末。我舅陪我去的,他说见你同事不能丢人。”他转身冲我张开胳膊,“怎么样?”
  我上下打量,给出中肯评价:“像那么回事。”
  他凑过来:“像哪么回事?”
  “像个人。”
  “……老婆你夸人的词能不能换换?”
  我笑着进屋换衣服。等我收拾好出来,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我:“先给你个小的。大的在餐厅呢。”
  我打开一看,是一对珍珠耳钉,不大,但光泽很好。我抬头看他,他摸摸鼻子:“我舅妈以前的,我舅说让我拿来送你。他说你升职是大喜事,当长辈的得表示表示。”
  “你舅妈……”
  “去世好几年了。我舅一直收着,说等家里有喜事再拿出来。”他帮我把耳钉戴上,退后两步看了看,点头,“好看。我舅眼光不错。”
  我对着镜子摸了摸耳钉,心里有点发酸,又有点暖。
  到餐厅的时候,部门同事已经到齐了,小赵带头起哄:“来了来了!周经理家属来了!”一帮人齐刷刷转头看。陆之遥大大方方走过去,挨个握手:“你们好,我是陆之遥,晚棠老公。”
  小赵握完手回来跟我咬耳朵:“姐,你老公长得也太周正了。之前只听你说他打架厉害,没想到长得也这么能打。”
  “你能不能说点正经的。”
  “不能。我太羡慕了。”
  人到齐开席,何总坐了主位,我坐她右手边,陆之遥在我旁边。菜上了一半,气氛热络起来,大家开始互相敬酒。陆之遥端着果汁站起来,挨个敬我同事,到小赵的时候小赵起哄:“姐夫,听说你一拳把孙德利打进医院了?给我们讲讲呗!”
  陆之遥看了我一眼。我使了个眼色让他别乱说。他心领神会,清了清嗓子:“也没什么好讲的,他推我,我还手,就这么简单。重点不是打架,重点是——”他转向何总,“感谢何总主持公道,没让晚棠受委屈。”
  何总举了举酒杯:“应该的。晚棠自己争气,你那一拳只是把盖子掀了。”
  大伙儿笑成一片。我低头吃菜,陆之遥在桌下偷偷捏了捏我的手。
  酒过三巡,何总站起来敲了敲杯子:“说个事。咱们部门这个季度的业绩超了目标百分之三十,总部那边给了笔奖金,晚棠你回头把分配方案做一下。另外——”她看了我一眼,“下个月开始,晚棠的职级再提半档,对应薪资涨百分之二十。”
  桌上安静了一秒,然后小赵带头鼓掌,掌声差点把餐厅屋顶掀了。我懵了一下,转头看陆之遥。他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在桌子底下跟我比了个“厉害”的手势。
  何总又补了一句:“还有,今晚这顿饭公司报销,大家敞开吃。”
  欢呼声更大了。
  等大家闹得差不多了,陆之遥忽然站起来,清了清嗓子:“何总,各位,我有个事想借这个机会说一下。”
  我抬头看他。他什么时候准备了发言?他冲我眨了眨眼,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个U盘递给小赵。小赵手快,接过去就插进餐厅的投影上。屏幕亮起来,是一段视频。
  画面开头是我公司楼下,镜头晃了一下,陆之遥的声音从画外传来:“这是晚棠公司楼下,她每天早上七点五十到,我等过她好多次。”镜头切到家里,我穿着围裙在厨房炒菜,他偷拍的,画面里我头发随便扎着,举着锅铲回头瞪他:“你拍什么拍!”再切到周末武馆,我戴着拳套打沙袋,动作笨拙,他在旁边笑,被我追着打。
  视频配的音乐是他自己弹的吉他——这男人大学还组过乐队,我头回知道。画面最后定格在一张照片上,是去年我俩领证那天在民政局门口拍的,我笑得眯眼,他表情紧张得像上考场。
  视频放完,全场安静了两秒,然后小赵“嗷”一嗓子喊出来:“姐夫你搞这么浪漫干什么!”
  陆之遥站在那儿,耳朵红得能滴血,但还是硬着头皮往下说:“我找专业的人做的,剪了好几天。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让你们知道——晚棠在公司什么样我没见过,但她在家什么样、跟我在一起什么样,都在这儿了。她工作累,回家还得管我,我帮不上太多忙,就这点心意。”
  我盯着屏幕上最后定格的合照,鼻子有点酸。这男人什么时候搞的这些?他每天下班钻进书房,我还以为他在打游戏。
  他掏出第二个东西,一个文件袋,递到我面前:“还有这个。”
  我拆开一看,是一份公证书。他名下那套婚前房子——他现在住的那套,我婚前自己买了套小的,结婚后住他的大房子——公证书上写着:该房产所有权人变更为陆之遥、周晚棠共同共有。
  我抬头看他。他蹲下来,仰头看着我:“那房子本来就是打算结婚以后一起住的,婚前没加你名字是我脑子没转过来。现在补上。以后你管钱,我管打架,分工明确。”
  小赵在旁边捂着嘴小声尖叫。何总端着酒杯笑得意味深长。全桌人都在等我反应。
  我把公证书收好,深吸一口气,看着他:“陆之遥。”
  “到!”
  “你站起来。”
  他乖乖站起来。我伸手把他拽低一点,凑到他耳边说:“回家再跟你算账。搞这么大阵仗,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他小声回:“提前说了就不惊喜了。”
  “你耳朵红透了。”
  “我知道。你别看了。”
  我退回去坐下,把公证书放进包里,冲全桌人举杯:“行了别看了,吃菜。菜凉了。”
  小赵带头起哄:“周经理,你就一句吃菜啊?说两句!”
  我想了想,站起来:“那我说两句。第一句,感谢何总给我机会。第二句——”我转头看了陆之遥一眼,“感谢我老公,虽然打架不跟我商量,但疼媳妇这事上,一直挺有主意的。”
  陆之遥在掌声里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散场的时候陆之遥去结账——他非要抢着买一部分单,说不能全让公司出——何总拦了一下没拦住,也就随他了。小赵喝得有点多,拉着我胳膊说:“姐,你老公还有没有兄弟?给我介绍一个。”
  “他有个表哥,在武馆教课,跟他一样能打,就是没他长得好看。”
  “那算了,我还是馋姐夫的脸。”
  陆之遥结完账回来听见了后半句,一脸茫然:“馋谁的脸?”
  “没你事。”我把小赵塞进出租车,回头看他,“你今晚那视频,什么时候做的?”
  “你加班的那些晚上。你每次加班到九点以后,我就在家捣鼓这个。”
  “捣鼓了多久?”
  “一个多月吧。我舅帮我找的人,他武馆一个学员是干这行的。”
  我叹了口气,伸手把他西装领子整了整:“以后别搞了,太破费。”
  “没花多少钱。再说了,我老婆升职,我搞个视频怎么了?”他理直气壮,“下次你过生日我还要搞。”
  “你敢。”
  “我敢。”
  我拿他没办法,牵着他往停车场走。走了两步,他又开口:“对了,还有件事。”
  “又怎么了?”
  “我舅说,下周末让你去武馆,他把大骨头炖上,咱俩加上他,吃顿饭。他说这回不光炖骨头,还给你准备了别的。”
  “什么别的?”
  “他不告诉我。他说是秘密。”
  孙德利的案子判下来那天,是个周三。
  小赵把法院公告转到部门群里,孙德利因职务侵占罪被判了一年半,缓刑两年,违法所得全部追缴。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小赵发了句:所以他不用坐牢?我回:缓刑,不用进去,但案底留下了,这辈子别想再干这行。小赵发了一长串感叹号。
  我关掉群聊,给陆之遥发了条消息:判了。缓刑。
  他秒回:便宜他了。
  我:行了,这事翻篇。晚上想吃什么?
  他:我舅让咱俩去武馆吃。他炖了大骨头,说给咱庆祝。
  我:你舅怎么什么热闹都凑?
  他:他说了,他这辈子没闺女,就拿你当亲闺女疼。我算是看明白了,我就是个附赠的。
  我笑出声,旁边工位的小赵探头:“姐你又跟你老公聊天呢?你俩一天得发多少条消息?”
  “关你什么事。”
  “我羡慕。”小赵托腮,“我男朋友一天就给我发三条:早、吃了没、晚安。”
  我拍了拍她肩膀:“知足吧。我老公以前一天发五条,现在一天发五十条。太粘人了也烦。”
  嘴上这么说,下班我还是准时跑了。到武馆的时候天还没黑,后院大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陈振国蹲在锅旁边拿勺子撇浮沫。看见我进来,头一抬:“闺女来了?坐。之遥在屋里换衣服,马上出来。”
  陆之遥从屋里出来,穿着件旧T恤,头发翘着,显然刚被他舅按在垫子上练过一轮。他走过来坐我旁边,顺手给我倒了杯茶。陈振国把骨头捞出来装盘,又拍了个黄瓜拌了盘凉菜,三个人围着小桌坐下。
  陈振国举起杯子:“来,先恭喜闺女。那个姓孙的遭报应了,以后没人找你麻烦了。”
  我跟他碰了杯。老头喝了口酒,夹了块骨头放我碗里:“吃。这骨头我炖了五个小时,脱骨烂。”
  我啃了一口,果然筷子一拨肉就下来了。陆之遥在旁边给我递纸巾。陈振国看着他俩,忽然叹了口气:“你俩这日子算是过顺了。之遥,你以后长点脑子,别动不动就上手。”
  “知道了舅。”
  “我说真的。”陈振国放下筷子,“你打那一拳是解气,但万一人家反咬一口,把晚棠工作搅黄了呢?遇事多想想。晚棠脑子比你清楚,你多听她的。”
  陆之遥老老实实点头。我在旁边帮腔:“舅您放心,他现在有事都先跟我汇报。”
  “汇报什么?”陆之遥小声嘀咕,“我连吃碗泡面都得请示。”
  “你上礼拜半夜偷吃泡面,把汤洒键盘上了,是不是该请示?”
  陈振国哈哈大笑:“该!活该!”他笑了半天,又想起什么,“对了,你俩那事定了没?”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事?”
  “孩子的事。”陈振国说得极其自然,“你妈上次来不是催了?你俩打算什么时候要?”
  陆之遥差点被骨头汤呛死。我赶紧给他拍背。陈振国一脸无辜:“我问错了吗?你妈跟我打电话的时候念叨好几回了。”
  “舅,这种事您别在饭桌上问。”陆之遥缓过劲来,耳朵通红。
  “行行行,不问了。”陈振国摆摆手,换了话题,“那说点正经的。武馆下个月要办个小比赛,教了这帮小孩半年了,让他们上去练练手。之遥你周末那节课的学员也报名了,你到时候带他们来。”
  “行。几个小孩?”
  “四五个吧。有个小胖子挺有意思,来了俩月,打沙袋把沙袋打漏了,他爸赔了我一个新沙袋。”
  我笑得不行。陆之遥在旁边解释:“那孩子力气大,但笨。我教他半天怎么出拳,他老用肩膀顶。我舅说慢慢来,小孩嘛,打着玩。”
  陈振国点头:“教小孩别急。之遥你小时候学东西也慢,一个侧踢我教了仨月。”
  “舅,这个就不用跟晚棠说了。”
  “为什么不说?让闺女知道你笨点,她心里平衡。”
  我笑得趴在桌上。陆之遥恼羞成怒:“舅你再这样我下礼拜不来教课了!”
  “你敢。你不来我告诉晚棠,让她收拾你。”
  这顿饭从六点吃到八点半,陈振国喝了两杯白酒,话匣子彻底打开了。从陆之遥小时候爬树摔断胳膊讲到他第一次打比赛被人一拳KO,讲得绘声绘色,陆之遥在旁边拦都拦不住。我在旁边边啃骨头边听,觉得这老头实在太有意思了。
  走的时候陈振国塞给我一兜子东西:两盒他做的酱牛肉、一罐自己腌的咸菜、还有一袋子武馆后院种的西红柿。他站在门口叮嘱:“下周末比赛,你俩都来。晚棠你要是没事,帮着记记分。之遥你带好那几个小孩,别让他们受伤。”
  “知道了舅。”
  回家路上陆之遥骑着电动车带我,我坐后座搂着他腰。晚风吹着,他在前面喊:“老婆,今天高兴不?”
  “高兴。”
  “那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那个视频,公司大群有人转发了。”
  “什么?”
  “就庆功宴那个视频。小赵发到公司大群里的,何总还点赞了。今天总部那边有人问我要授权,说想放到公司内刊上,当员工家属支持工作的案例。”
  我搂他腰的手紧了紧:“你答应了?”
  “没。我说得问我老婆。老婆,给不给授权?”
  我想了想:“给。但让他们把你那个红耳朵的镜头剪掉。”
  “那不行。小赵说那个镜头最圈粉。”
  “你自己看着办。”
  他嘿嘿笑。电动车拐进小区,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上楼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妈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又怎么了?”
  “她问咱俩过年回不回去。她说养了二十只鸡,要是咱不回去,她就全杀了冻起来寄过来。”
  “二十只?咱俩吃到明年也吃不完。”
  “所以我说回去。她高兴坏了,说把老家那间屋子给咱收拾出来,床单被罩全换新的。”
  “那得回去。你妈攒了半年,就等咱们回去吃呢。”
  他掏出钥匙开门,进去先把我拖鞋摆好,又去厨房烧水。我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小赵在群里@我:姐!你老公那个视频,集团公众号发了!标题叫《员工家属的一拳与一段视频》!底下评论都说咱部门有个宝藏姐夫!
  我把手机递给陆之遥看。他凑过来瞄了一眼,挠挠头:“这标题谁起的?太土了。”
  “你管人家呢。底下有人说想看你教打拳的直播。”
  “什么直播?”
  “你周末教小孩打拳,可以开个直播,让公司那些想学防身的女同事跟着练。”
  他眼睛亮起来:“那行啊。我舅说武馆正好想宣传宣传,招点新学员。我开个直播,你帮我拿手机?”
  “你自己拿。”
  “我教课的时候怎么拿?”
  “那我帮你拿。”
  他乐了,蹲下来趴我膝盖上:“老婆你真好。”
  “少来。去烧水,我渴了。”
  “水烧上了。”他赖着不动,“再趴一会儿。”
  我拿他没办法,伸手揉了揉他头发。这男人,在外头一拳能把人干进医院,在家就跟只大猫似的,逮着机会就往身上蹭。
  手机又弹了一条消息,是小赵:姐!集团公众号评论里有人认出来,说那个被打的孙德利是他前同事,也骚扰过他老婆。底下都在骂孙德利,说姐夫打得好!
  我把这条念给陆之遥听。他趴在我膝盖上闷声道:“那是。我打的人能有错?”
  “你差不多行了啊。”
  “我说实话嘛。”
  我推了他脑袋一下,他顺势滚到沙发另一边,又爬回来,把脑袋搁在我肩膀上。电视开着,放的什么我也没注意。窗外的月亮挂在那儿,厨房烧水壶咕噜咕噜响。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有人闹过、打过、哭过、笑过,到最后还是两个人窝在沙发上,一个刷手机一个蹭肩膀。
  我低头亲了他脑门一口。他猛地抬头,眼睛亮晶晶的:“再来一下。”
  “滚。”
  “那我亲你。”他凑过来。
  我拿靠垫糊他脸上。他笑着接住,把我连人带靠垫一起搂住了。水烧开了,鸣笛响。他松开我去关火,回来端了两杯热水,一杯放我面前,一杯自己捧着,盘腿坐地毯上仰头看我。
  “老婆。”
  “嗯?”
  “下周末比赛,你帮我记分。”
  “行。”
  “记完分咱去吃火锅。”
  “行。”
  “吃完火锅去逛商场,我给你买那个包。”
  “你钱攒够了?”
  “还差一点。我舅说比赛那天给我发个红包,凑吧凑吧够了。”
  我端着水杯看他,热水汽往上飘,他的脸在雾气后面模模糊糊的。我伸手把他刘海拨开:“别凑了。那个包我看了,过季了,换个便宜点的。”
  “不行。说好了买那个。”
  “那你自己攒吧。攒不够我把你零花钱扣了。”
  他嘿嘿笑,捧着水杯跟我碰了一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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