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两个关系很好的发小,他们在西安的工地打工。前几周,我们相约吃了一顿饭。白天我们都忙,没有时间,晚上下班,大约八点,我们相约泾阳。我开车去找他们,在冬夜里的五陵塬,一人驱车,道路很宽阔,但是并没有多少车,于是我一路八九十码。导航显示得半个小时,没成想,我二十分钟就到了。
我因为早到,等了他俩几分钟,小超和小磊就到了。他们干了一天工地上的活,却丝毫看不到半点疲惫,我们去了最近的一家羊肉馆,点了一大堆硬菜,要了一瓶泾阳当地的老酒。
我跟小超常见,没事就会打电话,发微信。小磊,还是去年见的,但是这次见面,明显头发少了,苍老了很多。我们都知道,小磊现在的日子很难熬。
去年的时候,小磊的爸爸查出了肝癌,肝癌之前,是脑梗,行动不能自理。于是离开了自己辛勤劳作生活的老家,来到城里。小磊的儿子正好上高中,于是,小磊的媳妇就辞职,在家全职照顾老小。爸爸查出肝癌后,小磊很受打击,可是医生说,晚期,在家好好照顾,不要让老人生气。小磊明白医生的意思,接回家,时时叮嘱媳妇,多多担待,给老人说宽心话。平静的日子缓缓向前,老人倒也平静。
今年暑假,小磊的媳妇腹痛。很长时间了,一直瞒着小磊。直到实在撑不住了,才告诉小磊。小磊赶紧催媳妇让来西安检查,交大二附院的检查报告说是子宫肌瘤,结果刚出来,两口子吓坏了。医生说,问题不大,得做手术。手术后没几天,就出院了,算是有惊无险。
小磊继续在西安打工,妻子仍旧在县城照顾老人和儿子。每隔一段时间,小磊会给家里打电话,有时候还专门给学校里的班主任打电话,问孩子在学校的表现。
国庆节后,儿子有一次给他打电话,说腿疼。小磊就问是不是上体育课的时候运动太激烈,孩子说没有。问儿子疼多久了,孩子说有几天了。小磊心想,儿子上高二,多么年轻,应该没多大事。
过了几天,孩子打电话又说腿疼,而且影响走路了。小磊决定带孩子到西安红会医院检查,早上医院的病人很多,拍了CT,做了磁共振,医生说结果下午才能出来。于是他决定带孩子带外面吃点东西,就在他和孩子刚走出医院,小磊的电话响了,陌生号,接通后,是医院的,让他立马来一下CT室,挂断电话,小磊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他去了CT室,医生说,情况不好,让做活检。最后确诊了,骨癌。
他拿出了所有的积蓄,又借了二十万。
席间,小磊说不能喝酒,我和小超就没有劝,他要了一瓶橘色的大窑,于是,我和小超喝泾阳老酒,小磊喝大窑。羊肉馆里,雾气缭绕,我们碰杯,然后我和小超一饮而尽,小磊抿一口抿一口。
小磊的事情,我和小超也不知道该怎么提,也不知道如何安慰,彼此心照不宣,避开。
我们吃肉喝酒,大约小半瓶老酒下肚后,小超就劝小磊喝一盅,小磊迟疑了一下,没再拒绝,就喝了。慢慢的,我们一起举杯,共同喝手里高高端起的老酒。
几杯入喉,小磊说这几年他的运气真差,孩子的事情让他没有拼劲儿。
我说凡事都要往前看。我问孩子现在是什么情况。
小磊说,在家吃靶向药物,每月得七千多。
我没再说什么。
小磊长我两岁,今年38。
那晚,我们坐了很久,羊肉馆外气温估计有零下几度,朔风一阵一阵地刮。街上稀稀拉拉的几个行人,普遍都缩着脖子,行色匆匆。
我们喝完了那瓶酒,说了很多很多的话,提到了很多以前的老朋友。其中就有小学同学阿峰。
阿峰留了很多级,小学五年级的时候,才跟我们三个一个班。阿峰给我的最深印象就是爱抽烟,那个时候,没有零花钱,他就偷大人的烟。他家里也不富裕,常常也没有纸烟,于是就抽旱烟。
家里种的旱烟,揉搓成粉末,用作业本,课本的纸一卷,就开抽。我曾经吸过一次。差点被要了命,躺倒麦草垛睡了多半天才缓过神。
每逢暑假,阿峰就上山挖药材,卖了,买烟;有时候,乡里遇到红白喜事,席上会有招待的纸烟,他放着桌上的热凉菜荤素菜不吃,就抢那烟。开席的时候主人会给每桌放一包烟,宴席中途的时候会再放一包。阿峰天生手脚麻利,不等服务人员把香烟放到桌上,他就半空劫了。然后,装到大口袋,谁要也不给。
阿峰或许因为爱抽烟,气色总不好,脸上黄黄的,像得了黄疸肝炎。但是他的力气大,班上没有人是他的对手,轻易都没人敢去挑战他。
他虽然力气比我们大,长得也老气,加上脸庞黄飘飘的,但是从老不主动惹事,不欺负弱小的同学,对待父母也很孝顺。遇到班级劳动,阿峰也总是很积极,其实在心里我们把他当大哥看待。没多久,我上了初中,他又留级了,于是渐渐就没有多少联系。
但是他爱抽烟,黄黄的脸庞,劳动积极这些特点,一直印在我的记忆深处。
这么多年,我都快要忘记阿峰了。听小超和小磊说,他后来的爱情很曲折。
阿峰三十多了,没有对象,家里十分着急。十里八乡的女娃娃们都去了城市,嫁到了外地,整年守在农村的阿峰怎么能找到女朋友?
最后,家人实在也是没有办法了,就通过古老原始的换亲方式,给阿峰娶了媳妇。
原来阿峰有个小妹妹,邻村也有一个大龄小伙,正好也找不到媳妇,巧的是,家里正好也有个待嫁的妹子,于是,经媒人说合,两家小伙分别娶了对方家的妹妹。成全了两个哥哥,或许就委屈了妹妹们。
时间久了,嫁给阿峰的姑娘不再嫌弃阿峰人老面黄,阿峰也为媳妇戒掉了烟瘾,日子看似圆满了,谁知道,阿峰家的妹妹才貌俱佳,从一开始就十分不同意。结婚后,人虽然在婆家,但是心从来就没有跟丈夫在一起,过了几年,性子刚硬的阿峰妹妹就远走他方了。
这下,原本阿峰幸福的姻缘出现了危机,丈人家一气之下,也让自家闺女离开了阿峰。中间发生过很多的波折,阿峰和媳妇也做了许多努力,但终究没能护住他们的爱情,脆弱的玫瑰终究还是凋零了。
结婚数年,遗憾的是,媳妇没能给阿峰留下一儿半女。女人走后,阿峰恢复了往日的孤独。萧条的农村,面对破败的老屋,阿峰决定离开农村,去城市平复爱情的伤痛。
他去建筑工地打工,搬砖、扛沙、和水泥、搞绿化,然而阿峰干的并不顺心。他属于农村,属于田园,属于一个古老的时代。他在乡村或许是王,但是在城市,他是臣。
幸运的是,他打工认识了一个女娃,很快就结婚了。这个女娃或许没有第一个好,但是慢慢平复了他受伤的心。
他决定回乡创业。
小两口养牛,本钱不多,于是买了几个小牛犊。令人难过的是,小牛犊还没有长大,还没有生下更多的牛犊。媳妇因为忍受不了落后的生活,忍受不了破败萧条无人的农村,不辞而别。
第二段婚姻结束后,陪伴阿峰的就只有酒和几头牛,几年后,牛也卖光了。陪伴阿峰的就剩下酒。
啥酒都喝,只要能麻醉神经,谁也拦不住。冬天,喝完酒,在冰天雪地里狂奔。累了就倒在柴火堆里,抓一把麦草暖身子。夏天,喝完酒,整夜不回家,泡在河水里。
去年,他也不再热爱劳动了,年迈的父母骂他下地除草,他只管喝酒,喝醉了倒在地上,慢慢地,他开始自言自语。
一个人说话的时候,有时候像舌战群儒,有时候像是给人告白,有时候像是跟神仙论道。对着碾盘,朝着柿树,一说能说半晌午。父母气急了,就打,刚开始不还手,到后来,这个从小不惹事,孝敬父母的人居然动起了手,甚至慢慢地对父母下手越来越重。
今年清明,在地里用锄头把老父亲打的头破血流。端午,又下死手打老母亲,没人拦得住,只能报警,后来母亲身上多处骨折,住院半月余。最后,年迈的老人实在没有了办法,只能把阿峰送到了精神病院。
小超给我说,他去年过年回家见阿峰了,完全认不出了。
我想,现在哪怕有再好的烟,再好的酒,恐怕也没法跟阿峰坐一起享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