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的日本，其老龄化程度相当于我们的今天。
1997年11月24日，东京。
日本山一证券社长野泽正平在记者会上哭了。这家拥有百年历史的日本第四大证券公司，当天宣布自主停业。他一边鞠躬一边说：“是我们的错，员工们没有错，请大家帮帮他们。”
那段画面，在当时几乎每个日本人都看过。
同一个月，日本第十大银行北海道拓殖银行倒闭，三洋证券破产。一个月内，三家在东京证券交易所上市的大型金融机构接连倒下。整个1997年，日本有十余家金融机构相继破产。
那一年，日本65岁以上人口占全国15.76%。
而截至2025年末，我国65岁以上人口22365万人，占15.9%。
两个数字几乎完全重合，但中间隔了28年。
提到老龄化，我们总是免不了要和隔壁日本做对比。
先把这个对比说清楚。
日本1997年老龄化率15.76%，世界银行口径。我国2025年末15.9%，而统计局口径。如果按2025年11月1日1%人口抽样调查的数据，是15.87%。
这意味着我国现在的老龄化程度，略高于1997年的日本，大致落在日本1997到1998年之间。
往前推也一样。日本1970年老龄化率7.1%，正式进入老龄化社会；我国2000年第五次人口普查，65岁以上占6.96%。日本从7%走到15.76%用了27年，我国则从7%走到15.9%用了25年。
速度差不多，我们还略快一点。
往后看，日本从15.76%走到2025年的29.99%，用了28年。我国如果按多数机构测算，2035年前后65岁以上占比超过22%，2050年前后接近或超过30%——也是25年左右。
所以“今天我们的老龄化相当于28年前的日本”这个判断，在数字上站得住。
但数字对上，不等于处境对上。
当年的日本，老龄化并不是重中之重。这也是最容易误读的地方。
1997年日本发生了什么？三件事叠在同一年。
第一件，加税。
1996年6月，桥本内阁批准从1997年4月起把消费税从3%提高到5%，同时推行财政重建、削减开支。当时日本经济刚出现一点微弱复苏，1996财年实际增长2.6%，是1991年以来最好的成绩。在这个时点踩刹车，等于把刚起步的车重新按回去。
第二件，外部冲击。
1997年7月，亚洲金融危机从泰国爆发，迅速蔓延到整个亚洲。日本出口急剧萎缩。
第三件，金融崩塌。
泡沫破裂后攒了七年的不良债权，在这一年集中爆出来。1997年日本金融机构不良债权与名义GDP之比，最高可能达到11%以上。
结果是：1997财年日本实际GDP增长-0.4%，1998财年进一步恶化到-1.9%。
注意，这不是日本老龄化的后果。
老龄化其实是个慢变量，一年改变0.3个百分点，不会在某一年突然让GDP掉进负增长。1997年日本发生的是一次急性发作——泡沫破了七年之后，资产负债表衰退终于传导到了金融系统。
把1997年的日本当成“老龄化的代价”来读，是误读。1997年是日本“失去的三十年”里最痛的一年，但痛的原因不是老，而是债。
那当时的日本和今天的我们相比，到底差在哪？
真正的差别其实在人均GDP。
日本1997年GDP总量4.58万亿美元，人口约1.26亿，人均约3.6万美元。往前两年，1995年日本人均GDP达到44947美元，是历史峰值——那一年日本人均GDP比美国、德国、法国、英国都高，全球排第五，前面只有摩纳哥、列支敦士登、卢森堡和瑞士。
而我国2025年人均GDP99665元，按全年平均汇率折算约1.4万美元。
3.6万对1.4万，差2.6倍。
换个算法更直观。日本1997年65岁以上老人约1986万，对应4.58万亿美元GDP，平均每个老人背后站着23万美元的产出。我国2025年65岁以上老人2.24亿，对应约19.6万亿美元GDP，平均每个老人背后是8.8万美元。
同样是15.9%，日本是1900万老人分4.5万亿，我国是2.24亿老人分19.6万亿。
这个差别决定了同一件事在两国意味着什么。
在日本，老龄化意味着“劳动人口减少，但每个人的产出足够高，可以支撑越来越长的退休期”。而在我国，老龄化则意味着“劳动人口减少，同时每个人的产出还不够高，退休期却在快速变长”。
一个是分配压力，一个是增长压力。前者可以调，而后者只能长。
很多人说我们是“未富先老”，这个讲法已经持续了二十多年，但讲得其实还不够准确。
准确的对比是这样的：
日本1970年老龄化率7.1%的时候，人均GDP已经超过2000美元，是当时世界银行标准下的高收入国家。那一年日本城镇化率超过70%，国民健康保险和国民年金1961年就已实现全覆盖，新干线已经跑了六年，大阪世博会把全世界请到了日本。
我国2000年老龄化率6.96%的时候，人均GDP959美元，属于低收入国家。城镇化率36.2%，社保体系刚起步，那一年还在为加入WTO做最后冲刺。
所以真正的差别不在老龄化率，而在“老龄化起点上，这个国家已经完成了什么”。
日本进入老龄化的时候，工业化、城市化、社会保障、基础设施，四件事全部做完了。而我国进入老龄化的时候，这四件事都还在半路上。
但这个判断现在需要打一个补丁。我国2025年人均GDP 1.4万美元，已经站在世界银行高收入门槛附近；城镇化率67.89%，接近日本1970年的水平；基本养老保险参保10.76亿人，覆盖面接近全民。
“未富先老”正在从“完全成立”变成“部分成立”。真正没追上的，是保障水平和人均产出，不是覆盖面和基础设施。
从1997年到今天，这28年的老龄化进程里，日本又付出了哪些成本？
日本从15.76%走到29.99%，用了28年。这28年的账单可以摊开看。
第一笔，债务。
1995年日本债务占GDP 80.7%，1997年91.32%，1998年突破100%，2000年118.5%，2008年153.6%，2025年206.5%。老龄化每往前走一步，财政支出就多一块，债务就往上抬一截。
28年时间，债务率翻了一倍多。
第二笔，增长。
日本名义GDP 1995年是521万亿日元，2019年是559万亿日元。二十四年，只涨了7.3%。实际GDP在增长，但物价下跌把名义增量几乎全部抹掉。这就是“失去的三十年”最核心的事实——不是经济不增长了，是账面上的数字不长了。
第三笔，人均GDP的国际排名。
1995年日本人均44947美元，2024年32487美元，按美元算跌了27.7%。这里面有汇率因素——1995年日元平均汇率94，2024年151，日元贬值近38%。按本币算，日本人均GDP没有大跌；按美元算，跌得很惨。一个国家的国际购买力，最终是按美元结算的。
第四笔，代际。
1998年日本自缢人数超过3万，此后连续14年维持在3万以上，其中大多数是中年男性。同年日本失去工作的人快速攀升，那些在企业干了二十年的四五十岁员工开始批量失去工作。老龄化最沉重的部分，从来不在统计表上。
这四笔账，日本用了28年付完。今天日本65岁以上人口3624万，占29.6%，还有943万65岁以上老人仍在工作，占就业人口的13.8%——连续22年增加。
这些成本，值得我们去警惕。
而我们和日本最大的不同，则在产业位置上。
日本1995年人均GDP能到4.5万美元，靠的是当时的产业地位。
那一年，日本半导体占全球市场份额接近五成，汽车产量全球第一，家电、精密机械、材料科学全面领先。世界500强里日本企业149家，仅次于美国。
日本是“技术领先、市场饱和”，它的困境是找不到新的增长点。
我们现在的产业位置不一样。新能源、动力电池、光伏、电动车、5G，这些领域我们已经在第一梯队；但半导体、高端装备、工业软件、生物医药，还在追赶。
是国是“市场巨大、技术未完全自主”，困境不是没地方去，是关键环节还没拿下来。
这两个处境，决定了应对老龄化的方式完全不同。
日本当年可以做的是“把产能搬到海外，用海外利润养国内老人”——这就是它过去三十年做的事，海外净资产全球第一，国内经济停滞。我们则做不了这个选择，因为我们的人均产出还不够高，还没到可以靠资本输出养老的阶段。
日本是在山顶上变老，我们则是在半山腰变老。山顶上可以坐着不动，但半山腰不能停。
而留给我们的时间窗口，的确在快速收窄。
按多数机构测算，我国65岁以上人口占比2035年前后超过22%，2050年前后接近或超过30%。
从15.9%到30%，大约25年。
这25年就是窗口期。窗口的意思不是“还有25年可以慢慢来”，而是“这25年里做的事，决定了30%那一天到来时，我们是站着还是躺着”。
因此有三件事在这25年里必须完成：
一是把人均GDP从1.4万美元推到2万美元以上。这是“到2035年人均GDP达到中等发达国家水平”的目标，倒算下来，未来十年年均增长需要4.17%以上。
二是把养老和医疗的支付体系撑住。2025年末基本养老保险参保10.76亿人，覆盖面够了，但替代率和基金平衡是另一回事。日本在老龄化15.8%的时候，社保体系已经运行了36年；我们在同样的老龄化率上，职工养老保险制度才运行了二十多年，更不用说这其中不同退休群体的代际差异。
最后则是把劳动生产率的增速顶住。劳动人口在减少，2025年16到59岁人口85136万，比2022年减少2420万。人少了，只能靠每个人产出更多来补。这是唯一的路，没有第二条。
所以，从此刻看未来，可以说某种意义上的确是形势严峻，时间不等人。
而1997年的日本，也给了我们一个很重要的提醒。
那就是老龄化本身不会让一个国家经济突然失速。日本从15.76%走到30%，用了28年，社会不错，秩序没有乱，日子还在过。
真正让日本难受的，其实是老龄化叠加了三件事：泡沫破裂后的资产负债表衰退、金融系统的连环崩塌、以及政策在错误时点上的紧缩。
老龄化是慢病，而那三件是急病。慢病拖不死人，但急病会。
而我们现在的位置是：老龄化程度相当于1997年的日本，人均GDP是当年日本的三分之一多一点，产业位置在半山腰，债务水平远低于当年的日本，但社会保障的厚度也远不如当年的日本。
这是一个既没有日本当年那么富裕、也没有日本当年那么危险的起点。
28年后，我们会走到日本今天的位置，65岁以上人口接近30%。而那时的人均GDP是多少，养老金够不够，医院够不够，年轻人够不够，则取决于这28年怎么走。
日本用28年时间证明了一件事：老龄化是可以熬过去的，但熬的代价，取决于你在变老之前攒下了什么。
而这一点，就是我们未来几十年，需要去做的事情。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