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曾生于宋太宗太平兴国三年,即公元978年。他字孝先,青州益都人。幼年丧父,由伯父抚养。王曾少时在乡校读书,每日诵经不辍。乡人见他眉目清秀,举止有礼,都说此子他日必贵。事见《宋史》卷三百一十《王曾传》。
咸平四年,王曾参加乡试,名列第一。次年赴京会试,又中第一。殿试时,真宗亲擢为第一。连中三元,天下震动。宋初连中三元者极少,王曾之前仅孙何一人。真宗对近臣说:“此人必为太平宰相。”

王曾初授将作监丞,通判济州。他上任后,兴修水利,劝课农桑。有富户贿赂属吏,求免赋税。王曾闻知,立杖属吏,追缴其税。济州人拍手称快。此事见《续资治通鉴长编》,可见其吏治之严。
景德年间,王曾召试学士院,授著作郎。真宗命他修《册府元龟》。王曾在馆阁中,与杨亿、刘筠等相唱和,文名日盛。他尤精于制诰,每下笔,同僚传诵。真宗尝命他草诏,叹说:“王曾之文,温润如玉。”

大中祥符年间,真宗东封泰山。王曾上疏谏止,说:“陛下轻万乘之尊,涉山川之险,非所以安社稷。”真宗不听。王曾再上疏,力陈封禅之弊。真宗虽不纳,却嘉其忠直。此事见《宋史》本传。
真宗封禅期间,有方士献“天书”。王曾当众问方士:“天书何语?”方士不能答。王曾说:“天何言哉。”满朝为之肃然。真宗闻之不悦,但未加罪。王曾的直声,从此传遍天下。司马光《涑水记闻》载此事甚详。

王曾被出知应天府。当时应天府有饥民流徙。王曾开仓赈济,设粥厂数十处。又招募富民出粟,计口给粮。活民数万人。他还兴办府学,亲为诸生讲经。应天府学风为之一振。范仲淹后来在应天府求学,即受此遗惠。
大中祥符九年,王曾拜参知政事。时宰相王旦在位,对王曾极推重。王旦尝对真宗说:“王曾器识宏远,可继臣后。”真宗点头。王曾与王旦同姓,时人称“大、小王”以别之。王旦卒后,王曾接任相位。

天禧年间,真宗多病,皇后刘氏预政。王曾力主太子监国,以安天下。他密奏真宗:“皇后预政,恐有垂帘之渐。”真宗不听。后真宗病重,刘后权势日盛。王曾与吕夷简等共议,请立太子,以固国本。
乾兴元年,真宗崩。仁宗年幼,刘太后垂帘听政。王曾拜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为相。他奏请太后每日临朝,与仁宗同处一殿,勿别设帷幕。太后初不悦,后从之。此举避免了太后独断。事载《宋史》本传。

刘太后欲在禁中建道场,王曾谏止。太后又欲厚葬真宗,费用浩大。王曾力谏,减省浮费。太后对王曾又敬又畏。她对左右说:“王曾方严,朕不敢以私请。”王曾为相,抑制外戚,整肃内廷。
刘太后兄刘美求官,王曾不许。太后亲自说情,王曾说:“外戚不可预政,此祖宗家法。”太后默然。刘美终未得美官。此事见《宋史》卷三百一十。王曾守正不阿,连太后亦不能屈。

天圣年间,王曾与吕夷简同相,两人政见不合。吕夷简善权变,王曾尚直道。太后多从吕夷简议。王曾心不自安,屡请罢相。天圣七年,王曾出知兖州。离京之日,士民遮道相送。王曾淡然登车而去。
在兖州任上,王曾兴学修路,政尚宽简。他每日读书不辍,尤喜《论语》。有人问他为政之道,王曾说:“不欺而已。”这四字成为他的终身信条。后来仁宗亲政,想起王曾,遣使召还。

明道二年,刘太后崩。仁宗亲政,罢吕夷简,召王曾为相。王曾入见,仁宗说:“朕在幼年,赖卿匡扶。今太后已崩,卿当尽心辅朕。”王曾顿首。他复相后,首先为真宗朝被刘太后贬斥的忠臣平反。
王曾奏请仁宗,追复寇准、曹利用等官爵。仁宗从之。王曾说:“此数人皆先朝忠直,为奸人所害。今若不昭雪,恐塞忠谏之路。”仁宗深表赞同。此事见《续资治通鉴长编》,可见王曾的政治魄力。

景祐元年,王曾与吕夷简再次并相,但矛盾更深。吕夷简迎合仁宗,专权自用。王曾不能容忍,上疏劾其专恣。仁宗左右为难,最终两人皆罢。王曾出知郓州。他离朝时,毫无怨色。
在郓州,王曾兴修水利,开辟稻田数千顷。百姓得其利,立祠祭祀。仁宗闻其政声,欲再召为相。王曾上表辞让,说:“臣老矣,无能为也。”其实他年未六旬,只是心灰意冷。他对朝局已无眷恋。

宝元元年,王曾卒于郓州任所,年六十一。仁宗闻讣,为之恸哭。辍朝二日,赠侍中,谥文正。仁宗亲篆其碑首曰“旌贤之碑”。宋人获此殊荣者极少。欧阳修撰《王曾神道碑》,称其“刚毅正直,有古大臣风”。
王曾为人端重,不苟言笑。平居无事,正襟危坐,如对宾客。他从不戏言,亦不谈人短。有人问当朝人物,王曾但说:“某也有才,某也有守。”从不指摘。这种口德,在宋代士大夫中极受推重。

王曾家无余财。他俸禄虽厚,多分给宗族贫者。自己衣不过布帛,食不过蔬饭。夫人早逝,王曾终身不复娶。有人劝他纳妾,王曾说:“吾年已高,何须此。”其清俭如此。事见《东都事略》。
王曾无子,以兄子为后。他教育后辈极严。子弟出门,必先请示,归必问安。王曾常对子弟说:“读书当明理,非为功名。”有子弟求他推荐入仕,王曾正色道:“朝廷公器,岂可私与人。”终不推荐。

王曾诗文典雅,有《王文正公笔录》传世。该书多记真宗、仁宗朝典故,为治宋史者必读。他尤精尺牍,字字有法度。真宗曾索王曾家书,赞叹说:“王曾平生无一笔苟且。”这份严谨,贯彻一生。
王曾在相位时,有人送他一方古砚,说此砚至宝。王曾笑说:“砚以用为贵,何宝之有。”送还其人。他案头只有一方普通石砚,用了二十年。这种不为外物所动的定力,源自内心极深的修养。

王曾对真宗天书封禅一事,前后态度一致。他从未迎合,始终谏阻。王旦无奈沉默,王曾直接上疏。两人都谥文正,但王曾的直节更令人敬重。宋人将王曾与寇准并称“直臣”,范仲淹撰文称其“清直如霜”。
王曾主持科举时,力拔寒素。天圣二年,他取中欧阳修。欧阳修后来成为文坛领袖。王曾见其文章,对同僚说:“此人必以文章名世。”他选才目光之准,可见一斑。欧阳修终身以门生自居,尊王曾为座主。

王曾去世后,欧阳修作祭文,称其“守道自重,不随世俗”。这个评价,概括了王曾的一生。他经历真宗、仁宗两朝,面对太后干政、奸臣弄权,始终不阿不谄。王曾的文正之谥,实至名归。
王曾与李昉、王旦不同。李昉以文化功业显,王旦以持重守成显。王曾则以刚正不阿显。他连中三元,学识冠世。三度拜相,不改直节。在刘太后垂帘的艰难岁月里,王曾成为士大夫的精神支柱。

王曾晚年离朝,实因仁宗偏向吕夷简。但他从不怨君,只说“臣老无能为”。这份君臣之义,令人感叹。宋人赵抃说:“王曾如寒松孤竹,虽风霜摧折,不改其节。”这个比喻,最得王曾精神。
王曾葬于青州益都故里。墓前有仁宗御篆碑额,历代保护。今已不存。但他的《王文正公笔录》仍在,他的事迹仍在。王曾一生三起三落,却从未改变“不欺”二字。这二字,足以让后世所有读书人警醒。

王曾的谥号文正,比李昉、王旦更加凝重。他兼具文学、德行、事功。在宋代文正公中,王曾可能是最完美的一位。他没有范仲淹那样的改革争议,没有司马光那样的党争纠葛。他只有一身正气,两袖清风。
王曾在郓州临卒前,对家人说:“吾无他语,唯‘不欺’二字,传与子孙。”言毕而终。这个遗言,简单到极点,也难到极点。王曾用一生证明,一个读书人守住“不欺”,就能在乱世中站成一座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