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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战时,两日军迷路,旁边农民上前道:我认得找皇军的道!

抗战时,两日军迷路,旁边农民上前道:我认得找皇军的道
【史料札记】
《湘西会战口述史》收录武冈龙田乡农民带路事迹:1945年5月7日,日军关根支队115大队700余人在龙田迷路,强抓一过路农民带路,该农民将“高沙”听作“高山”,将日军引入扶冲绝地,自己遇害,日军被围歼。类似事件在湘西、江浙、黔南等地县志中均有记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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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已无恙,吾辈当自强】致敬我们最可爱的英雄!
第一章 龙田乡的岔路口
1945年5月7日,天刚蒙蒙亮,武冈龙田乡石巷村笼罩在湿漉漉的雾气里,田埂上的草叶挂满露水,路上没有行人。
一个挑着空担子的外乡人从村东头走过来,脚上草鞋磨破了后跟,肩膀上扁担吱呀吱呀地响。他叫周老六,四十出头,是走乡串村卖盐的挑夫,常年在外跑,认得这一带大小山路。他刚从花园市那边过来,打算去高沙镇上进货。
走到石巷村口的岔路时,周老六停住脚步,蹲下身把草鞋带子重新系紧。
就在这时,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从北边山路传来,还夹杂着马嘶和金属碰撞的声响。周老六抬头一看,脸色变了。
一队穿黄军装的日本兵正沿着山路快步走过来,大概几百人,队伍散乱,有的拄着枪,有的互相搀扶着走,身上军服沾满泥浆,脸上全是疲惫。前排几个端着刺刀,眼睛四处张望。
走在最前面的一个矮个子军官看见周老六,立刻朝身后挥了挥手,整支队伍停了下来。
“站住!你的,什么的干活?”矮个子军官快步走过来,手里的军刀指着周老六。
周老六把担子放下来,弯腰点头:“太君,我是卖盐的,路过,路过。”
军官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又看了看他身后通向村外的岔路,转头跟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翻译说了几句话。翻译走到周老六跟前,口气很急:“老乡,皇军要去高沙,走哪条道?”
周老六心里咯噔一下。他当然知道去高沙的路,往东走那条官道,半天的脚程。他也知道,眼前这支日本兵是从武阳那边败退下来的,中国军队正在后面追。
他低头想了想,抬起头,脸上堆着笑:“太君,去高沙啊,我认得道,我常走这条路。”
翻译把话传过去,矮个子军官脸上露出满意的表情,点了点头。
“你的,带路的干活!快快的!”军官一挥手,队伍重新开始移动。
周老六挑起担子走在前面,心里却在翻来覆去地琢磨。往东那条官道确实通往高沙,可他也听人说过,中国军队在这一带有埋伏,专门等着打溃退的鬼子。要是把这支队伍带到官道上,万一碰上中国军队交起火来,他一个挑夫夹在中间,子弹不长眼。
他脑子里忽然闪了一下。高沙,高山。这两个词在武冈话里发音差不多。他想起龙田乡往南走,过了枧道村,就是扶冲。扶冲那一带全是高山,山路窄得只能走一个人,两边都是峭壁和密林,进去就出不来。
周老六的脚步放慢了。后面的日军推了他一把:“快快的!”
他咬了咬牙,挑着担子拐上了往南的小路。
“太君,走这边,这边近道,一会儿就到。”他回头对翻译说。
翻译把话传过去,军官没有起疑心,催着队伍跟上来。
周老六走在前面,脚下的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越来越密。身后的日本兵气喘吁吁,有的开始骂骂咧咧,有的把枪从肩上卸下来拎在手里。那个矮个子军官几次抬手看表,又抬头看两边的山势,眉头皱了起来。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太阳升到了头顶,路已经窄得只能一个人通过,前面全是陡坡,抬头望去,山顶插在云雾里。
矮个子军官终于停下来,叫住翻译,翻译追上周老六,一把拽住他的胳膊:“老乡,这是去高沙的路?”
周老六站住脚,回头望了望身后长长的一串日本兵,又看了看前面陡峭的山路。
“太君,这就是去高山的路。”他把“高山”两个字说得清清楚楚。
翻译愣了一下,转头对军官说了几句话。军官的脸色一下子变了,拔出军刀指着周老六,哇啦哇啦吼了一通。
周老六没有跑,也没有求饶,他把担子从肩上放下来,往路边一搁,站直了身子。
“我听岔了。”他说。
军刀劈了下来。
第一刀砍在他的左肩上,周老六身子一歪,没有倒。第二刀砍在胸口,他往后踉跄了两步,一只手撑在路边的石头上。第三刀捅进了肚子,他慢慢弯下腰,跪在了地上。
日军队列里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
矮个子军官把刀收回去,朝山顶方向望了一眼,咬着牙下令继续前进。队伍踏着周老六的血,往山上走去。
他们不知道,这座山叫扶冲,前面的路全是绝壁。他们也不知道,第94军第5师第14团的两个营,已经咬住了他们的尾巴。
当天上午,叶家堍方向传来密集的枪声。
第二章 肖维中的选择
湘西会战期间,在隆回县荷香桥一带,还有一个叫肖维中的农民,也遇到了跟周老六一样的事。
那是1945年4月中旬。日军400多人在鸟树下作恶之后,沿着侦探留下的三角形纸片路标,往青山界方向窜去。到了洞头印,一阵大风把地上的纸片刮得干干净净,日军找不到路标,迷了路。
带队的日军中队长站在岔路口骂了几句,叫翻译去附近找人来问路。
翻译在路边一间破房子里,找到了肖维中。
肖维中三十来岁,个子不高,皮肤黝黑,一双眼睛很亮。他刚把家里的老母亲藏进后山的红薯窖,自己没来得及跑,就被堵在了屋里。
“你,带路!司门前的芙塘,知道不?”翻译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肖维中当然知道芙塘。芙塘是个小地方,没有中国军队驻防。他也知道,严塘那边有国军重兵把守,是日军必经之路上的一个死穴。
他站在原地想了几息,点了头:“知道,我正好要去芙塘办事,顺路。”
翻译松开手,催他赶紧走。
肖维中走在队伍前面,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家的方向。老母亲还在红薯窖里,不知道能不能等到他回来。
他心里明白,严塘那边的中国军队正等着日军送上门来。把这几百号鬼子引过去,就等于往虎口里赶羊。
从洞头印到严塘,走了大半天。肖维中对这一带的山路熟得很,哪条沟能藏人、哪道岭能望风,全在脑子里装着。他故意把队伍带得绕了一些,让日军多走了几里路,给严塘那边的中国军队多一些准备时间。
下午,队伍翻过一道山岭,严塘的轮廓出现在前面的洼地里。肖维中看见洼地两边的山上树丛在微微晃动,心里踏实了。
“快到了。”他回头对翻译说。
就在这时,山梁上突然响起了枪声。机枪、步枪、手榴弹,从三面同时开火,子弹像雨一样泼下来。
日军猝不及防,当场倒下一片。矮个子军官嘶吼着让士兵散开还击,但地形对他们很不利,两边高、中间低,完全处在国军的火力覆盖之下。
肖维中在枪响的同时,往路边一棵大松树后面扑去。子弹从头顶嗖嗖飞过,他趴在地上,双手抱着脑袋。
战斗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日军被打死80多人,剩下的往山沟里四散逃窜。
肖维中没有跑掉。一颗流弹打中了他的后背,穿过了肺。他趴在松树底下,血从嘴里往外涌,手还紧紧抓着地上的草根。
战斗结束后,中国军队的士兵在松树底下找到了他。人已经没气了,脸上很安详。
严塘一仗之后,当地人把肖维中的事传开了。有人说他是英雄,有人说他傻,为了给鬼子带个路把命搭进去了。但那些从武阳一路逃难过来的乡亲们不这么看,他们知道,要是那几百个鬼子窜进了芙塘,倒霉的还是老百姓。
肖维中的老母亲被人从红薯窖里扶出来的时候,哭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她把儿子的旧衣服包了一个包袱,放进了祠堂里的一个角落,旁边点了三根香。
第三章 徐春年撞上两个鬼子
1942年9月17日,晌午,安徽宣城旌德县南关乡河东村。
从村外赶回来的徐春年走到村口附近时,脚步猛地停住了。
村口的大槐树底下,站着两个日本兵,拄着枪,手搭凉棚正四下张望。看他们的样子,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徐春年心里一沉。鬼子进村了?他想起家里人还在屋里,脚底下就发软。
还没等他想出办法,其中一个鬼子就发现了他,朝这边指了一下,两个人快步走过来。
徐春年站在原地没动。他知道,这时候要是跑,鬼子一枪就能撂倒他。
两个鬼子走到跟前。走在前面的高个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忽然冒出一句生硬的中国话。
“皇军的部队的有?”
徐春年愣了一下。问路的?
他快速扫了一眼,这两个鬼子身上背的枪都是空的,连子弹袋都是瘪的,看样子不是出来扫荡的,倒像是走散了找不到队伍。后来他才知道,这两个鬼子上午跟着大队下乡抓鸡,追着鸡跑着跑着,跟大部队走散了,在这附近转了大半天。
徐春年看着这两个人的眼神,里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像是抓住了什么指望。
他脑子里一闪。
“有啊!”徐春年赶紧点头,脸上堆着笑,“这不,刚才我还给皇军送信去呢,才赶回来,我认得找皇军的道儿。”
两个鬼子一听,脸上松了下来。高个子拍了拍徐春年的肩膀:“大大的好,你的,带路的去!”
徐春年点头答应,转身往村外走。
他走得不快也不慢,一边走一边在琢磨。往村外这条大路走不了多远,就是一条通往山里的小路。那边山高林密,当地人都知道里头沟沟坎坎的不好走。更重要的是,前些天他听人说,那一带的山里有抗日游击队活动的踪迹。
两个鬼子跟在后面,脚步轻松了不少。他们聊着天,偶尔发出一两声低低的笑声,大概是在说运气好,碰上个“良民”。
走了大约半个钟头,前面出现了一道岔路口。大路继续往前,通往镇上。小路往右拐,通向一片山谷。
徐春年拐上了小路。
高个子鬼子在后面喊了一声:“喂,那边的,大路的不走?”
徐春年回头,一脸老实:“太君,大路绕远,这条路近,穿过去就到了,我常走的。”
两个鬼子对视了一眼,没再多问,跟着拐了进去。
小路越来越窄,两边的灌木长得比人还高。地上的落叶踩上去沙沙响,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斑斑驳驳。
又走了差不多一炷香的时间,前面的树越来越密,路几乎看不清了。
高个子鬼子忽然站住脚,抽出刺刀往地上一插,刀尖戳进土里,他蹲下去看了看,站起来用日语骂了一句什么。
矮个子鬼子也停下来,端着枪四处张望,脸上露出了紧张的神色。
两个人都意识到情况不对了。
高个子转过身,冲着徐春年吼了一句:“你的,骗人的!这是什么地方?”
徐春年站在小路前面,两手一摊:“太君,这条路我走过好几回,再走一会儿就出去了。”
高个子一把揪住他的胸口衣服,另一只手去抽腰间的刺刀。
就在这时,山谷深处突然响了一枪。
枪声很短,回音在山里撞来撞去。
两个鬼子的身体同时僵住了。他们松开徐春年,端枪蹲下,眼睛盯着枪响的方向。
第二枪响了。然后是第三枪。
徐春年趁这个机会往路边的灌木丛里一扑,趴在树根底下,一动不动。
山谷里响起了零星的枪声,中间夹着几声喊叫。两个鬼子被火力压制在路边的几块石头后面,还了几枪,但明显寡不敌众。高个子鬼子试图往山坡上爬,刚站起来就被一枪打倒,滚了下来。矮个子鬼子缩在石头后面,打完了枪里的子弹,把空枪往地上一摔,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刀。
枪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灌木丛里钻出来七八个人,穿着便衣,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枪。他们走到石头跟前,看了看倒在地上的两个鬼子,又看了看趴在地上的徐春年。
领头的一个人蹲下来,拍了拍徐春年的后背:“老乡,没事了。”
徐春年从地上爬起来,浑身是土,胳膊上蹭破了一块皮。他看了一眼地上的两具鬼子尸体,腿还在抖。
“你带的路?”领头的问。
徐春年点了点头。
“认得我们?”
“不认得。”
“那你咋知道往这儿带?”
徐春年咽了口唾沫:“我听人说这山里有咱们的人,我就赌了一把。”
领头的笑了,递给他一个水壶:“喝口水,缓缓。”
徐春年接过水壶灌了几口,这才觉得嗓子干得冒火。
那天晚上,徐春年摸黑回了家。家里人以为他死在外面了,他媳妇在灶台前烧纸。看见他推门进来,愣了好一会儿,才哇地哭出来。
后来,那两个鬼子的事传了出去。河东村的人问徐春年当时怕不怕,他说,怕,腿肚子都在打颤,可那会儿由不得你想那么多。鬼子问你路,你说不知道,他照样杀你。你给指条死路,他死你活,就这么简单。
第四章 王英章和黄毛老
1944年6月3日,早晨,浙江嵊县北漳镇东林村。
一小队日本兵约50多人从嵊县县城出发,到了东林村。他们打死两个老农,又抢又烧,村里乱成一团。老百姓往山上跑,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扶着老人,哭声和骂声搅在一起。
东林村的青年农民王英章和黄毛老没有跑。他们躲在村后的一片竹林里,看着日本兵在村里横行。两个人心里憋着一团火,但手无寸铁,只能干瞪眼。
快到中午的时候,情况变了。
一支队伍从奉化方向的山路上快步开来。那是国民党三十二集团军司令李默庵率领的一个团,五百多人,带着迫击炮,本来是路过东林村往天台去的。队伍走到东林岭岗的时候,遇到了从村里逃出来的百姓,百姓跪在地上哭诉鬼子的罪行。
带队的军官拿起望远镜往山下看,看见了东林小学前面架着的轻机枪,还有狮子山顶上隐隐约约的人影。他把望远镜放下,对身边的参谋说了几句话。
“打。”军官说了一个字。
部队在半山腰的半岭庵设立了临时指挥部,兵分三路,准备向村里的鬼子发起攻击。
王英章和黄毛老从竹林里钻出来,跑到了部队跟前。
“长官,路我们熟,我们给你们带路!”王英章喘着粗气说。
那个军官看了看他们两个,都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脸色晒得黑红,眼睛里透着劲。
“你们知道鬼子的机枪架在哪?”
黄毛老抢着说:“知道,一挺在刺笆桥头,一挺在狮子山顶上。我今早亲眼看见的。”
军官点了点头:“好,你们带路。北路你带。”他指了指王英章,“南路你带。”又指了指黄毛老。
王英章领着北路部队从西岭岗沿着岩沿头往下包抄,目标是东林小学前面那座刺笆桥。那是进攻村子的必经之路,也是鬼子机枪火力最密的地方。
黄毛老领着南路部队从东林岭经董家庄隐蔽前进,绕到村子背后,去打狮子山顶上的重机枪阵地。
战斗在中午打响了。
北路的士兵第一次冲锋,一个班冲上刺笆桥,全部倒在机枪火力下。第二次再冲,又一个班,全部阵亡。桥头的石板被血染成了暗红色,尸体叠在一起,堵住了半边桥面。
王英章趴在一堵矮墙后面,眼看着两拨人倒在桥上,拳头攥得指甲掐进肉里。他转头看了看身边的一个老兵,老兵脸色铁青,嘴唇在哆嗦。
第三次冲锋是在迫击炮的掩护下发起的。炮弹落在桥头附近炸开,掀起泥土和碎石。趁着烟雾,士兵们冲上了桥面,跟桥对面的鬼子短兵相接。刺刀戳进肉里的声音、嘶吼声、惨叫声混在一起。桥头阵地终于拿下来了,桥面上躺着6个鬼子的尸体。
南路的黄毛老带着部队穿过董家庄后面的杂树林,一路上没有遇到鬼子。他们摸到狮子山脚下的时候,山顶上的重机枪还在朝北面扫射。
黄毛老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指了指山顶的方向,对身边的连长说:“从这边上去,坡陡,鬼子看不见。”
连长长长地吐了口气,一挥手,队伍开始往上爬。
山坡上的灌木和碎石让攀爬很吃力,有的士兵滑倒了又爬起来,手指头被石棱划出了血。快到山顶的时候,连长发了一声喊,几十个人同时冲了上去。
山顶上的鬼子机枪手还没来得及调转枪口,就被手榴弹炸翻了。三个鬼子倒在机枪旁边,其余的往山后跑了。
天快黑的时候,东林村里的鬼子撑不住了,发了一颗红色信号弹,开始往西边逃窜。他们把几个鬼子的尸体丢在村里,抬着另外几个往小柏村方向跑了。
王英章和黄毛老跟着部队一直追到了村外。天黑下来之后,他们在村口的大樟树底下坐了下来,浑身上下全是汗水和泥土。王英章的左胳膊在冲锋的时候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血已经凝固了。黄毛老的一只鞋跑丢了,脚底板全是泥。
“死了多少人?”王英章问。
黄毛老没说话,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刺笆桥那边,我看见了,一个班一个班地往上填。”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夜里的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火药味和血腥味。村里的狗在远远的地方叫了几声,又停了。
这一仗打死了9个鬼子,打伤了十几个,缴了一挺重机枪。东林村的百姓后来在刺笆桥头立了一块石碑,上面刻着牺牲士兵的名字,密密麻麻的。石碑很小,字也不工整,是村里一个读过私塾的老先生用凿子一下一下刻上去的。
第五章 雪峰山里的猎户
1945年4月,湘西雪峰山腹地的桐山乡,雾还没散尽。一支千余人的日军残部从武阳方向溃退下来,跌跌撞撞钻进密林,他们想借雪峰山的地形躲开中国军队的追击,往东逃窜。
这群日本兵不知道,他们闯进了一片有人守着的地方。
桐山乡的猎户刘老山,五十多岁,在雪峰山里打了半辈子猎。他熟悉这片山里的每一道沟、每一条溪、每一片竹林。什么时候有野猪出没,哪条路上有断崖,哪片林子进去容易出来难,他闭着眼睛都摸得清。
日军进山那天,刘老山正在山腰的棚子里烤野兔。他听见山下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听不懂的叫喊,放下手里的兔肉,拿起猎枪走到崖边往下看。
密密麻麻的黄色人影在山道上移动,队伍拖得很长,像一条受了伤的蛇。
刘老山把猎枪往肩上一背,转身钻进了林子。
他没有跑远,而是绕到了日军必经的一条山溪旁边,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溪水从山涧流下来,冲刷着石头,发出哗哗的声响。这条路是唯一能翻过前面那道山脊的通道,两边全是峭壁。
刘老山在这里蹲了将近两个时辰。日军的先头部队终于出现在溪边。他们停下来喝水,有的坐在石头上喘气,有的把枪搁在脚边,用手捧着溪水往脸上泼。
刘老山端起猎枪,瞄准了队伍中间一个挂指挥刀的军官。
枪响了。
军官应声倒地,周围的日本兵炸了锅,四处寻找枪声的来源。刘老山在枪响之后没有动,他知道猎枪只有一发子弹,打完就得换药装弹。他缩在石头后面,听着子弹从头顶飞过,打在石头和树干上,溅起碎屑。
等枪声稀疏下来,刘老山贴着崖壁往上游方向撤。他在山里走了一炷香的路,绕到了日军队伍的前方,在一片楠竹林里找到了几个同样进山躲避的猎户。
“鬼子从溪边过来了,人多,打不完。”刘老山对他们说,“咱们把路给他们指偏了,让他们在山里转。”
几个猎户商量了一阵,决定分头行动。刘老山带着两个人往东边的山脊走,故意在岔路口留下脚印和折断的树枝,把鬼子往最深的那片林子里引。另外几个人绕到西边,在必经之路上推石头、挖浅坑,让日军的骡马走不过去。
日军在山里转了三天。
三天之后,一支从溆浦方向赶来的中国军队在龙潭附近截住了这股残敌。战斗打了不到一天,千余人的日军被歼灭大半,剩下的人丢下武器往山林里跑。
刘老山没有参加那场战斗。他把鬼子引偏了路之后,就回到了自己的棚子里,把那天没吃完的野兔重新架在火上烤了烤。
后来有人问他为什么要冒这个险。他说,我在这山里活了一辈子,哪能让外人糟蹋。
第六章 石板寨的水族人
1944年11月28日傍晚,贵州荔波县佳荣方向的山路上,走来了一队日军,三百多人。他们沿着山谷往石板寨方向推进,准备从那里穿过,继续往独山方向进攻。
石板寨是个水族人聚居的寨子,几十户人家,种田打猎为生。寨子四面环山,地势险要,唯一一条进寨的路要穿过一道窄窄的峡谷。
水族青年潘老发那天傍晚正在寨口的晒谷场上收粮食。他远远看见山路上出现了穿黄军装的人影,赶紧扔下簸箕,跑回寨子里喊人。
寨子里的青壮年很快聚到了鼓楼底下。潘老发站在人群中,大声说:“鬼子来了,要进寨,咱们不能让他们进来!”
有人问:“拿什么打?他们有枪有炮。”
潘老发拍了拍腰间的鸟枪:“我们有这个。山里人打猎用的火药枪,打不死人也能打瞎眼。”
寨老潘德兴站了起来,胡须花白,拄着一根竹拐棍。他扫了一圈在场的人,开口说:“石板寨是咱们祖祖辈辈住的地方。鬼子进了寨,烧房子、杀牲口、糟蹋女人,咱们就什么都没了。要打,我头一个。”
当天夜里,潘老发带着寨子里的青壮年搬石头堵住了峡谷的入口,在路两边的高处设了埋伏点。他们把寨子里的老人和孩子转移到后山的溶洞里,妇女负责往山上送水和干粮。
第二天天刚亮,日军的先头部队就到了峡谷口。
他们发现路被石头堵了,停下来商量怎么搬开。就在这个时候,两边山上响起了密集的枪声。水族人的鸟枪威力不大,打一发要装填半天,但胜在声势惊人。铁砂和铅弹从高处泼下来,打在石头和树干上,崩出团团火星。
日军的第一反应是卧倒还击。他们的机枪往山上扫射,子弹打得竹叶簌簌往下掉。潘老发趴在草丛里,看见身边一个叫潘老岩的小伙子被子弹打中了肩膀,血顺着胳膊往下流。潘老岩咬着牙没有出声,用布条把伤口缠住,继续往枪里装药。
打了大约一个时辰,日军的增援部队从后面赶上来。潘老发看见山脚下的黄军装越来越多,知道守不住了。
“撤!往溶洞撤!”他朝两边喊。
水族青壮年们从埋伏点撤下来,沿着熟悉的小路往后山的溶洞跑。日军追进寨子,发现大部分人都跑了,气得放火烧房子。
潘老发和撤退的兄弟们躲进了后山的溶洞。这个溶洞很大,里面曲曲折折,有的地方宽得能站几十个人,有的地方窄得只能侧身通过。水族人世世代代在这里避难,洞里存着粮食和水。
日军追到溶洞入口,往里打了几枪,没敢进去。他们在洞口放了几枚手榴弹,炸塌了一些石头,就撤走了。
潘老发和兄弟们从溶洞的另一头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们回到寨子里,看见十几间房子被烧塌了,圈里的猪和牛全被牵走了,地上躺着两个没来得及跑的老人。
潘老发跪在烧焦的房梁前面,从灰烬里扒出他阿妈留下来的一只银手镯,用袖子擦了擦,揣进怀里。
第二天,他带着寨子里的青壮年又回到了峡谷口,重新搬石头垒墙。
有人问他还打不打,他说:“打,怎么不打。房子烧了可以再盖,人活着就能盖。”
第七章 怒江边的背粮人
1944年秋天,怒江东岸的高黎贡山上,一支由上万名民夫组成的运粮队伍正在翻山越岭。他们每个人背上背着一袋米,大约40斤重,从户帕出发,沿着陡峭的山路往西走。翻过这座山,就到了江苴,那里是中国远征军的驻地。
远征军16万人云集怒江东岸,准备反攻滇西。日军从腾北败退前,把粮库里的六千多万斤粮食全烧了。部队要吃饭,粮食得从后方运上去。
腾冲县政府组织了上万名民夫运粮。这些人里有汉族,有傈僳族,有白族,有景颇族,还有阿昌族。他们自带口粮,背着铺盖,从各个村寨赶到户帕集合。
陈大民是腾冲江苴镇的农民,三十岁出头,家里有两个孩子,媳妇怀了第三胎。他走的时候,媳妇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块没纳完的鞋底。
“早点回来。”她说。
“嗯。”陈大民把背篓的带子紧了紧,跟着队伍走了。
从户帕到江苴,山路不到百里,但全是上坡和下坡。海拔三千多米的高黎贡山,山腰以上云雾缭绕,空气稀薄,走几步就喘得不行。路窄的地方只能踩着一尺来宽的石棱过去,旁边就是深不见底的悬崖。
陈大民背着一袋米,走在前头。他身后是一个姓杨的傈僳族老汉,背上背的也是米,腰上还系着一根绳子,绳子的另一头绑在一块大石头上。
“杨大叔,你绑石头干啥?”陈大民回头问。
“万一手滑,石头能拽住我,米掉下去就白费了。”老汉喘着气说。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天开始下雨。雨不大,但很密,把山路浇得又湿又滑。陈大民脚下一滑,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龇牙。他跪在地上喘了一会儿,咬着牙站起来继续走。
前面一个民夫晕倒了,米袋从背上滑下来,滚到路边。旁边的人赶紧把他扶起来,解开他的衣领让他透气。
“歇一会儿,歇一会儿。”有人喊。
队伍停下来喘了口气,又继续往前走。
翻过山顶之后是下坡。下坡比上坡好走一些,但膝盖更疼。陈大民的草鞋已经磨穿了底,脚底板直接踩在石头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到了江苴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陈大民把米袋从背上解下来,交给接待站的士兵,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两条腿完全没了知觉。
他在江苴歇了一夜,第二天又往回走,回去背第二趟。
他总共背了三趟。第三趟的时候,他在路上遇到了同村的刘老二。刘老二瘦得脱了形,脸是青的。
“大民,我不行了。”刘老二靠在路边的石头上,嘴唇发白。
陈大民把水壶递给他,他喝了两口,缓了缓,又站起来往前走。
后来陈大民听说,刘老二死在了第四趟的路上,倒在离江苴不到十里的地方。人被发现的时候,背上还背着那袋米,双手紧紧抓着背篓的带子。
运粮持续了将近一个月,总共运了40万斤粮食到江苴。上万名民夫死了上千个,有的累死,有的摔下悬崖,有的淋雨之后染上病没撑住。他们连名字都没留下几个。
陈大民回了家。媳妇看见他的时候,他的草鞋早就不见了,脚上缠着布条,腿上全是淤青。他坐在门口的门槛上,把媳妇递过来的一碗稀饭喝完,一句话没说。
过了很久,他开口问了一句:“稻子收了没有?”
第八章 三个挑夫的夜路
湘西会战后期,日军从司门前石山湾村溃逃。路上抓了两个农民当轿夫,一个叫魏成善,一个叫龙思义。日军军官坐在轿子里,逼着他们抬了二十多里路,到了六都寨附近的草鞋铺。
草鞋铺这一带,路面高,路下面是一条河,水很深。路旁边全是深山老林,黑黢黢的看不到边。
魏成善和龙思义抬着轿子走在队伍中间,两个人肩膀上都磨破了皮,汗水和血水混在一起。他们用眼神交流了一下。
前面的路越来越窄,离河越来越近。龙思义轻轻咳了一声。
两个人同时把轿子往上一举,一翻,整顶轿子连着里面的军官一起滚下了路坎。紧接着一声闷响,水花溅起来老高。
他们扔掉轿杠,一个箭步钻进了路边的林子里。
后面的日军反应过来,朝林子里打了一排枪。枪声在树林里炸开,惊起一群飞鸟。但天黑林密,鬼子不敢追进去,胡乱打了一通就撤了。
魏成善和龙思义在深山老林里走了一整夜。他们不敢走大路,只能顺着山沟和小溪摸索。龙思义的脚在跳轿子的时候扭了一下,走起路来一瘸一拐。魏成善扶着他,两个人轮流开路。
天亮的时候,他们从林子里钻出来,看见远处有炊烟升起来,知道快到村子了。
龙思义蹲在地上,把扭伤的脚泡在溪水里,长长地出了口气。
“那个鬼子军官,不知道摔死没有。”他说。
魏成善靠在树上,看着天上的云:“死没死不知道,反正够他喝一壶的。”
两个人都笑了,笑完之后又沉默了。他们想起了被抓走之前,家里的婆娘和孩子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房子不知道还在不在。
歇够了,魏成善把龙思义扶起来,两个人沿着溪水往下游走,慢慢往家的方向摸过去。
第九章 庞丁哉的锄头
湘西会战期间,一股日军窜到隆回荷田大井村,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见女人就糟蹋。
庞丁哉那年刚二十出头,家里只有他和老母亲两个人。他父亲前年病死了,姐姐嫁到了邻村,平时就靠他种几亩薄田养活娘俩。
那天中午,庞丁哉从地里回来,还没进门就听见屋里传来母亲的哭喊声。他扔掉手里的锄头,快步冲进院子。
堂屋里,一个日本兵把庞丁哉的母亲按在地上,正在扯她的衣服。老人家拼命挣扎,嘴里在喊他的小名。
庞丁哉的脑子嗡了一下。他转身从院子里抄起那把锄头,是平时翻地用的,铁头磨得发亮,木柄被汗水浸得发黑。
他冲进堂屋,举起锄头朝那个日本兵的后脑勺砸了下去。
锄头砸中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日本兵连哼都没哼一声,整个人塌了下去,血从后脑涌出来,淌了一地。庞丁哉怕他没死透,又补了两锄头。
母亲缩在墙角,浑身发抖,衣服被扯破了。庞丁哉把她扶起来,给她披上自己的外衣。
“娘,跟我走。”
他把日本兵的尸体拖到院子后面的牛圈旁边,掀开牛屎堆,把尸体塞进去,又用粪叉把牛屎盖严实。地上的血迹用土盖了盖,扫了两脚。
他来不及收拾别的东西,背着母亲从后门出去,往山里跑了。
他们在山上的一个岩洞里躲了三天。第三天的时候,村里的一个邻居上山送信,说那股日军已经开拔走了,村里死了不少人,房子烧了好几间,但庞丁哉家没被烧。
庞丁哉带着母亲回了家。他先去了牛圈旁边,把牛屎堆扒开看了看,尸体还在。他又重新盖好。
一直到战后,他才把那个日本兵的尸体挖出来,扔进了山里一个废坑里。
村里有人知道了这件事,问他当时怕不怕。他说,怕,砸完之后手都在抖,锄头差点拿不住。但那时候没得选,娘在屋里喊,你要是不动手,那还是个儿子吗。
第十章 挑夫、轿夫、猎户、农民
抗战那些年,在中国的土地上,有太多像周老六、肖维中、徐春年、王英章、黄毛老、刘老山、潘老发、陈大民、魏成善、龙思义、庞丁哉这样的人。他们没有军装,没有编制,没有军饷,甚至没有一把像样的枪。他们是种田的、打猎的、挑担子的、抬轿子的,是那些在历史书里找不到名字的人。
但他们做了一些事。
他们做的事不大,就是给迷路的鬼子指了一条路,给抗日的队伍带了一段路,把一顶轿子翻进了河里,把一把锄头砸在了敌人的后脑勺上。这些事放在整个战争的版图里,小得不能再小。
可正是这些小事,让那些装备精良的侵略者在中国的山路上迷失了方向,在中国的田埂上丢了性命,在中国的河谷里翻了轿子。
一个周老六倒在了扶冲的山路上,后面还有无数个周老六站起来。一个肖维中死在了严塘的枪声里,他那年迈的母亲在祠堂里点了三根香。一个陈大民背了三趟军粮,他的同村刘老二死在了第四趟的路上。
他们种地的手握过锄头,也握过猎枪;他们挑担的肩扛过粮食,也扛过子弹。他们没念过书,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一条:这是祖祖辈辈住的地方,外人来糟蹋,不行。
1945年5月,湘西会战结束的时候,龙田乡的田埂上长出了新一茬的稻秧。扶冲的山路上,血迹被雨水冲干净了,路边的草丛里开出了细碎的白花。周老六的扁担不知道被谁捡走了,大概又用在了挑东西上。肖维中的老母亲在祠堂角落里供着的那包旧衣服,她每年清明都会打开来看一看,再把包袱系好放回去。东林村刺笆桥头的石碑还在,字迹模糊了一些,但还能认得出那些名字。石板寨被烧掉的房子重新盖了起来,潘老发带着寨子里的人把峡谷口的石墙又加高了一截。高黎贡山的古道上,陈大民踩过的石头还在,溪水从旁边流过,把石头磨得越来越圆。
这些路还在,这些人走过的路还在。
(全文完)
声明:本文内容基于真实史实创作,事件真实存在,部分对话与细节依据历史资料进行艺术加工,请理性阅读,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
【文献来源】
1. 《湘西会战口述史》,中共党史出版社,收录武冈龙田乡、隆回荷香桥等地民众口述记录。
2. 《中国近代史资料丛刊·抗日战争》(章伯锋主编,四川大学出版社1997年版),第七卷《侵华日军暴行日志》及地方民众抗日相关卷册。
3. 《黔南事变史料汇编》及《桂林抗战史料专辑》,收录贵州独山、荔波石板寨及广西永福百寿等地民众抗日自卫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