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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邦


刘邦四十多岁还在沛县当亭长。亭长算个什么官?管十里地的治安,连个正经编制都算不上。他自己都瞧不上这份差事。上班摸鱼,下班喝酒,酒钱常赊着。父亲骂他不如二哥会种地。这话他记了一辈子。后来他当了皇帝,还拿这事问他爹:当年您说我不如老二,如今您看看,谁的家业大?
一个混日子的中年男人,怎么七年就坐了天下?
沛县起兵那年,他四十七。身边一帮兄弟:萧何是县吏,曹参是狱掾,樊哙是杀狗的,周勃是吹箫办丧事的。这帮人后来全成了开国功臣。你说奇不奇?县里藏着一条龙,谁也没看出来。刘邦看出来了。他别的本事稀松,看人这一项,天下第一。
他打仗真不行。彭城一战,五十六万大军被项羽三万骑兵冲垮,尸首堵得睢水断流。他坐车逃命,楚军追得紧。急了,把亲生儿女踹下车。赶车的夏侯婴跳下去抱回来,他又踹。踹了三回,夏侯婴抱了三回。这事记在《史记》里。狠不狠?狠。丢不丢人?丢人。可他就是这么活下来的。

他赢在哪?三样。
第一样,认怂。鸿门宴上,他管项羽叫将军,把自己说得一文不值。“臣与将军戮力而攻秦”,一句话把身段放到最低。项羽一软,他一条命保住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话糙,理不糙。
第二样,收心。入关第一件事,约法三章。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秦朝那些苛法,一条不留。关中百姓争着送牛羊酒食。他推辞不受,说仓库里粮够吃。老百姓一听,这人不一般。人心这玩意儿,看不见摸不着,关键时候顶得千军万马。

第三样,用人。他自己说过:运筹帷幄我不如张良,镇守后方我不如萧何,连百万之军我不如韩信。三样都不如人,他能干什么?他能让这三个人替他干活。韩信从项羽那边跑过来,一没名气二没资历,他敢拜大将。陈平名声不好,人家说陈平盗嫂受金,他照样用。用人之长,容人之短,这八个字说起来轻巧,做到的有几个?
项羽呢?一个范增都用不下去。鸿门宴上范增举玦三次,他装看不见。最后范增气走了,病死在半道上。这盘棋,胜负早定了。
坐天下又是另一副面孔。韩信功高震主,先贬淮阴侯,后杀于长乐宫。彭越剁成肉酱,英布逼反。当年一起打天下的兄弟,杀得七零八落。他请人吃过一顿饭,席上说:我这条命,是你们给的。转过头,刀就架在人家脖子上。帝王心术,冷得让人打哆嗦。
白登之围更添一层窝囊。三十万大军被匈奴围了七天七夜,靠陈平一条秘计脱身。什么计?史书讳莫如深。打不过怎么办?和亲。把宗室女送出去,陪上丝绸粮食。一个开国皇帝,靠嫁闺女换太平。这口气他咽了一辈子。
公元前195年,他回沛县。摆酒,请老乡。酒酣,击筑而歌: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唱着唱着,眼泪下来了。当年赊酒喝的中年人,如今是天子。当年的兄弟,活着的没几个。

问一句:他到底是厚道,还是薄情?约法三章是厚道,杀韩信是薄情。两样都在同一个人身上。人这东西,能用一把尺子量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