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这里是《欧洲速递》系列，今天继续聊聊欧洲的事儿。一道持续了12年半的贸易壁垒，为何会在这个节点上被欧盟自己亲手拆掉？保护主义的关税究竟保护了谁，又让谁付出了代价？

欧盟近日因对华贸易存在大量逆差，有意加征关税以保护本土产业，但其最近取消对中国太阳能玻璃反倾销税的决定却成为极大讽刺。

10月21日，欧盟委员会正式通过废止对原产于中国的太阳能玻璃征收最终反倾销税和反补贴税的决定，相关措施于10月22日正式生效。至此，欧盟自2014年开始实施的两项贸易限制措施，在持续大约12年半后正式结束。

相当讽刺的是，欧盟当初以所谓反倾销、反补贴为由，对中国太阳能玻璃征收高额关税，声称要保护本土太阳能相关产业。

但据罗马尼亚法律资讯网站Monitor Legal的报导，欧盟境内最后两间太阳能玻璃生产商，即德国企业GMB和比利时企业AGC，两间公司都在去年第一季度停止运营，而且都未能提供令人信服的复产计划。

换句话说，欧盟对中国太阳能玻璃征收了十多年的关税，中国相关产品在欧盟的市场份额确实大幅下降，但欧盟自身的太阳能玻璃产业最终也维持不下去，最后全部结业，可以说是制裁了个寂寞。

如今，除了欧盟本土生产商悉数停产，欧盟也失去了继续以保护本土产业为由延长相关反倾销关税的现实基础。太阳能玻璃是太阳能设备中的重要材料，然而关税并没有改变欧洲本土产业最终停产的现实。

在欧盟对中国太阳能玻璃实施反倾销关税期间，中国太阳能玻璃在欧盟市场的份额从2014年最初调查时的30.5%，降至2020年复审时的9%，再降至这次复审期间的3%。报导指出，如果以压低中国进口产品的市场份额为标准，相关关税确实起了效果；

但如果以维持欧盟本土产业为目标，这些关税措施最终未能实现任何目的。从这个案例可以看到，欧盟通过保护主义措施压低中国商品的市场份额，并不等于就可以维持自身产业的竞争力。

对华太阳能关税维持了十几年，中国相关产品的份额一路下降，欧盟本土产业最终全数停产，这个反差说明关税壁垒并不能替代产业自身的竞争力。本土企业竞争力差，单凭限制外部竞争，也无法确保其长期生存。

欧盟的太阳能保护主义历史值得再加梳理。欧盟对中国太阳能光伏产品实施反倾销关税的高峰是在2012年至2018年，当时面对大量物美价廉的中国太阳能产品进入欧洲市场，欧盟大玩保护主义，在五年期间先是以反倾销、反补贴关税筑起围墙。

继而又迫使中国接受最低进口价格机制、限量限价,试图将中国太阳能组件挡在欧洲市场之外。然而，这场保护主义实验的结局相当具有讽刺意味：被挡在门外的中国企业存活下来，最终主导了全球太阳能光伏产业；

而被保护在门内的欧洲企业，却在补贴退坡和成本劣势下接近全军覆没。德国的SolarWorld太阳能公司正是这场贸易战的始作俑者。2012年，正是它以中国产品低价倾销为由向欧盟投诉，推动欧盟委员会对中国光伏产品发起反倾销和反补贴调查。

当时，欧洲的光伏制造业已经在中国企业的成本优势面前节节败退：2011年，德国光伏龙头Q-Cells破产，Solon、Conergy等厂商相继倒下，SolarWorld成为德国大型光伏制造商仅存的独苗，它将最后的希望寄托于关税保护之上。关税的确来了。

2013年6月，欧盟对中国光伏产品征收11.8%的临时反倾销税，并威胁中国若不妥协将把税率升至47.6%。同年7月，中欧双方达成价格承诺，中国企业以高于最低限价的价格对欧洲出口，并受出口配额限制。从表面来看，SolarWorld赢得了它想要的保护。

但人为设置的关税并没有将竞争力赢回来，它的每瓦生产成本约为0.46欧元，而当时全球平均成本已经降至0.34欧元，它的价钱贵了超过三分之一。关税挡住了中国太阳能组件入口，却挡不住成本的规律。

与此同时，德国政府见到已经推动欧盟加征针对中国竞争对手的关税，便认为万事大吉，德国本土安装太阳能光伏的补贴在2010年后持续大幅退坡，并在2012年一次性削减了29%，太阳能装机增速快速放缓。

一个靠补贴催生的市场，在补贴收缩时自然萎缩；一个靠关税庇护的企业，在成本劣势下继续失血。到了2017年5月，SolarWorld资不抵债，宣布破产。此前被它鼓动起来的反倾销措施，并没有为欧洲光伏制造商续命，只是把死亡时间推后了几年。

更沉重的代价落在就业上面，2011年欧洲光伏行业就业人数约有25万，到2015年已降至11万。关税保护了少数企业，延长了它们的存活时间，却救不了整个行业和相关的就业。对中国光伏企业而言，2012和2013年同样是生死攸关的年份。

欧洲曾经是中国光伏产品最重要的出口市场，占全球装机需求的七成，双反和限价承诺的直接冲击，令中国太阳能原料和太阳能市场"两头在外"的结构脆弱性暴露无遗。

2013年3月，曾经是全球最大的光伏企业无锡尚德因为债务危机最终破产重整，成为这场寒冬中最突出的牺牲品。产能过剩、价格崩跌、海外市场同时收紧，中国太阳能行业进入残酷的洗牌期。然而，熬下来的中国太阳能企业做了三件事。

第一，把市场搬回国内。2013年7月，在企业界游说下，国务院出台《国八条》，明确开拓分布式光伏市场，最后确立了分类标杆上网电价和分布式补贴。

当年国内新增光伏装机从以往的百兆瓦级跃升至10.9吉瓦，而后持续扩张，国内市场得以启动，为企业提供了缓冲和回旋的空间。

第二，在产业链上抱团取暖。英利和当年的保利协鑫在行业最低谷时签署战略合作，以硅料、硅片、组件各环节的产能互补消化彼此过剩的产能，减少重复建设带来的内耗。

纵向整合的逻辑，后来成为行业的常态，谁能在全链条上把成本压到最低，谁就能在价格波动周期内存活下来。第三，用技术把成本打到对手无法跟随的水平。

2015年前后，金刚线切割技术在国内单晶硅片环节全面推开，单晶成本大幅下降；到2017年年底，单晶和多晶组件几乎实现同价。技术路线的切换意味着中国光伏竞争力的来源，从之前的规模和低价转向了制造效率和工程能力。

到2015年，全球太阳能组件市场出货量前三名已经全部是中国企业，在全球前十中更占据绝对多数席位。可以简单总结，真正的结局不在关税里面，关税可以改变市场份额，却无法替代产业自身的成本、效率和竞争力。

SolarWorld把失败归咎于中国企业的低价竞争，但市场分析早已指出，这间公司每瓦成本高出全球平均水平三分之一以上，即使没有中国组件，它也无法在补贴退坡后在欧洲市场立足。保护主义给了它时间，却没有让它获得真正存活下去的理由。

如今，美方想用关税保护各行各业，其实这些被保护的公司，只不过是一间又一间的SolarWorld而已。

回到这次欧盟废止关税的直接原因，其实再清楚不过：主动申请复审、要求继续加税的GMB已进入破产程序，另一家AGC也已停产且无法接受现场核查，两家企业拿不出任何确定的融资安排、复产合同或运营计划。

欧盟过去用于保护本土产业的关税，如今只会转化为下游光伏组件、太阳能热利用和温室生产企业的采购成本，因此下游行业一致反对继续征税。

太阳能玻璃对低铁、高透光率和耐候性要求极高，其竞争力依赖整套光伏产业链协同运转，而中国正是凭借硅料、硅片、电池片、组件、玻璃、胶膜、边框和设备制造高度密集的供应网络，持续摊薄成本并推动技术升级。

12年过去，中国太阳能玻璃产业继续扩大规模、升级技术，欧洲最后两家生产商先后停产，其中一家还进入破产程序，关税并没有帮欧洲重建竞争力。

欧盟既想降低对中国供应链的依赖，又希望以更低成本扩大光伏装机，自身产业能力却无法同时支撑这两个目标，只能在保护本土制造和降低新能源成本之间来回摇摆。

此次取消两项关税，虽然嘴上仍对中国产业链咄咄逼人，重复补贴、倾销那套说辞，但无情的事实已经让欧盟自己承认：贸易壁垒终究无法代替产业能力。

这是本期《欧洲速递》，咱们下期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