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多年前，不少城市的出租车几乎都是桑塔纳，后来又换成捷达。谁家第一次买车，亲戚朋友劝的话也大同小异：买大众吧，皮实，好修，转手也不吃亏。一个牌子能让老百姓说它“皮实”，靠的是几十年攒下来的口碑。

今年秋天，同样挂着大众车标的一款新车卖得很差。大众和小鹏联手打造、曾被寄予厚望的与众08，月均销量仅267辆。一个月卖两百多辆，放在当年，还比不上一家大点的经销店一个月的成交量。

这样的落差不只出现在一款车上。10月29日，大众汽车集团公布前三季度业绩，营业利润从去年同期的54.1亿欧元跌到7100万欧元，降幅98.7%。第三季度单季营业亏损接近59亿欧元，是2015年“柴油门”丑闻以来最大的季度亏损。

数字很难看，但这个窟窿里最大的一块并没有真花出去钱。前三季度87亿欧元的特殊支出中，包括64亿欧元的保时捷商誉减值，这笔属于非现金减值。可以这样理解：当年高价买下的铺面，现在重新估了价，账本上的价值调低了，口袋里的钱并没有少。

更该盯住的是另一个数字。剔除特殊项目后，大众营业利润为88亿欧元，营业利润率3.8%。财务总监安特利茨也说，3.8%太低，不足以继续大力投资未来。也就是说，每卖100欧元的车，正常经营只剩下不到4欧元。

利润薄，首先是因为成本高。早在8月23日，大众集团首席执行官布鲁姆就在给全体员工的内部文件里写道，大众整体运营成本比行业头部同行高出20%，几十年扩张下来的人员规模已经难以为继。

其次是工厂太多。9月3日，监事会在决议中承认，大众在欧洲的产能比需求多出50多万辆。多出来的这些产能，厂房要维护，设备要折旧，工人要发工资，可造出来的车没人买。

按照计划，德国埃姆登、茨维考、汉诺威和内卡苏尔姆四座工厂，2031年至2034年的生产安排没有保证，大众正在评估这些工厂能改作什么用途。照这个说法，被列入调整名单的工厂应该是最费钱的。可到了10月底，降本没达标的反而是总部。

10月30日，大众乘用车品牌负责人舍费尔通知员工，沃尔夫斯堡工厂离降本目标还差3亿欧元，纯电版高尔夫的前期开发先暂停。并且，只有沃尔夫斯堡没达标，埃姆登和茨维考都按计划完成了降本目标。

舍费尔说，他知道高尔夫对沃尔夫斯堡意味着什么，这个决定“真的不容易”。高尔夫1974年问世，在欧洲人心里的分量，和桑塔纳在中国老司机心里差不多。现在，燃油版高尔夫计划2027年从沃尔夫斯堡转到墨西哥普埃布拉生产，纯电版又停了下来。

纯电高尔夫原本预计2028年或2029年推出，后来已经推迟过一次。工会表示，这次暂停不会推迟上市，耽误的时间会追回来。可大众至今没有给出恢复开发的日期。造车的各个环节一环扣一环，前面耽误了，后面很难不受影响。

欧洲的问题在“贵”，中国暴露的问题则在“杂”。2026年前三季度，大众在华交付137.88万辆，同比下降30.2%；纯电车型交付4.89万辆，同比下降42.5%。第三季度最明显，在华交付40.58万辆，去年同期是66.03万辆。

车卖不动，并不是因为车型少，恰恰是车型太多。大众在中国有3个合资企业、4个品牌、至少9个新车系列，细分产品约40款，电动车价格从8万元覆盖到25万元，却没有一款真正的爆款。几个品牌抢的是同一批顾客，用的也是同一个“大众”招牌。

外部竞争同样激烈。大众中国区负责人贝瑞德说，2026年以来中国市场已有超过500款新车上市，需求疲软、产品更新周期缩短，车企的盈利压力更大了。在这样的市场里，推出十款车不如做出一款卖爆的车，而大众缺的恰恰是这一款。

大众手里也还有牌。第三季度大众在华电动化车型交付同比增长约30%，大众在中国燃油车市场的份额仍有约22%。10月底刚推出的捷达M6主打入门市场，顶配不到10万元，还带城市领航辅助驾驶；与众09则往高端走。

再看9月3日通过的“2030未来计划”，针对的正是“贵”和“杂”：集团再削减5万个岗位，到2035年车型数量减少约50%，产品复杂度降低约75%，集中资源做数量更少、销量更高的车型。这有点像老饭馆菜单太长，每道菜都得备料、配人手，客人一少，后厨先扛不住。

这次裁员是在原计划上加码，新增5万个岗位后，集团预计裁员总规模达到10万人。可计划公布还不到两个月，又有了新的裁员安排。

2024年12月谈定的协议里，大众已承诺到2030年在德国工厂削减3.5万多个岗位；新目标又要求到同一年在大众股份公司再削减1.2万个岗位。这家公司包括大众核心品牌、零部件业务和多个集团职能部门。

被裁的人怎么安置？大众打算设立“转岗公司”，员工转入后可以通过培训等方式找新工作，德国联邦就业局可能承担一部分人工成本。工会不同意，理由是用公共资金为裁员托底，会加重缴费人的负担，而股东还在照拿分红。

留下来的员工也难涨工资。德国五金工会10月19日称，集团管理层已要求全球人事部门到2030年不再安排涨薪；据职工委员会估算，涉及全球约66万名员工。劳资谈判将于11月24日在埃姆登开始，12月15日移到茨维考继续，工会已经放话，1月可能罢工。

那么，大众会不会就此倒下？从手头的钱看，还差得远。前三季度汽车业务净现金流44亿欧元，去年同期是18亿欧元；截至9月底，汽车业务净流动资金约330亿欧元。只是这些钱有不少是靠少花钱、卖资产省出来的，暂停纯电高尔夫的前期开发，本身就是少花钱的一部分。

时间也不多了。大众维持全年营业利润率“最高1%”的预期，这个目标9月中旬才从原来的4%至5.5%下调。有测算指出，前九个月营业利润只剩7100万欧元，第四季度营业亏损只要超过这个数，全年营业利润就会变成负数。

接下来几个时间点很关键：11月底开始的劳资谈判；2027年6月底前要拿出欧洲工厂的产品方案；更远的目标是年销量约900万辆，2030年营业利润率达到9%。在此期间，2027年至2031年还要投入1350亿欧元用于资本支出和研发。

一边要省钱，一边又要投钱；一边裁人，一边还得抢时间。当年让大众在中国站稳脚跟的，是耐用、好修的桑塔纳和捷达。现在它需要的也是这样一款车，不用多，一款就够，让人提起来还会说一句“买大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