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观止》第35篇《子革对灵王》选自《左传》
《子革对灵王》是《古文观止》中的名篇，节选自《左传•昭公十二年》，为春秋时期鲁国史官左丘明所著。该文记录了楚灵王与楚国右尹子革（郑丹）在乾溪的对话，
创作背景：
事件发生在鲁昭公十二年（公元前530年，楚灵王十一年）。此时为春秋晚期，周王室衰微，诸侯争霸频繁，楚国作为南方强国，正与吴国争夺徐国，楚灵王率军驻扎在乾溪（今安徽亳州）作为后援，以冬猎为名炫耀武力。
楚灵王（公子围）弑君自立，在位期间穷兵黩武，先后灭了陈、蔡，修筑大城，在会盟中压制晋国，表面成就辉煌，但实际穷奢极欲、贪得无厌，且因大兴土木、重税苛役导致民怨沸腾、国内矛盾激化，已处于“众叛亲离”的危机边缘。
子革为郑国流亡大夫，仕楚为右尹。面对楚灵王膨胀的霸权欲望（求周鼎、索郑田、夸兵力）和骄奢之态，子革采用了“欲擒故纵”的劝谏策略，先顺承灵王之意，后借周穆王旧事与《祈招》之诗进行委婉讽谏，意在劝谏灵王克制私欲、体恤民力。
《左传》通过记录这场君臣对话，旨在揭示“克己复礼、克制私欲”的为政道理，借楚灵王最终“不能自克”而走向败亡的结局，警示后世统治者不可纵欲劳民、穷兵黩武。
楚灵王，名公子围，后改名熊虔，楚灵王是楚共王的次子、楚康王的弟弟。
公元前541年，时任令尹的公子围趁楚康王之子郏敖病重，将其勒死，并诛杀郏敖的两个儿子，随后自立为君，史称楚灵王。楚灵王在位时间为公元前540年至前529年。在位期间，他穷兵黩武，多次与吴国交战，先后灭了陈、蔡两个华夏诸侯国，并修筑了东西不羹两座大城以威慑中原，在会盟中压倒晋国，一度重新成为中原霸主。
楚灵王性格骄奢狂妄、贪求无度，大兴土木（如修建章华台）导致民怨沸腾，且对臣下残暴，导致众叛亲离。公元前529年，楚国内乱，灵王兵溃逃亡，最终在乾溪自缢而死。
子革（约前560年-前520年），本名郑丹，字子革，是春秋时期郑国贵族，郑穆公之孙，子然之子，与郑国名臣子产（公孙侨）为堂兄弟。子革为郑国“七穆”之外的公族旁支（子然氏）。公元前554年，郑国发生内乱，执政的子孔（公子嘉）被杀，子革与子良因牵连，为避杀身之祸，仓皇出逃至楚国，成为楚国的“政治避难”流亡贵族。
子革在楚国受到楚灵王的重用，官至“右尹”（楚国官名，仅次于令尹，相当于副宰相）。在楚灵王对外扩张（如灭陈、蔡，修筑东西不羹城）时，子革是楚灵王的核心谋臣。公元前538年，楚灵王收复州来后，子革被任命为楚国首任淮南地方最高军政长官，负责筑城防御吴国。
子革最为人熟知的事迹是《左传·昭公十二年》记载的“子革对灵王”。公元前530年，楚灵王在乾溪狩猎时，向子革炫耀其霸业，提出向周王室求鼎、向郑国索田、威慑诸侯等狂妄问题，子革采用“欲擒故纵”的讽谏艺术，先表面附和，后借周穆王典故巧妙劝谏，展现了极高的政治智慧与讽谏艺术。
子革对灵王
左传·昭公十二年
楚子狩于州来，次于颍尾，使荡侯、潘子、司马督、嚣尹午、陵尹喜帅师围徐以惧吴。楚子次于乾溪，以为之援。雨yù雪，王皮冠，秦复陶，翠被pī，豹舄xì，执鞭以出，仆析父从。
翻译：楚灵王在州来狩猎阅兵，驻扎在颍尾，派遣荡侯、潘子等几位大夫率兵包围徐国，以此威慑吴国。灵王自己驻扎在乾溪，作为后援。天下起雪，灵王戴着皮帽，穿着秦国的羽绒大衣，披着翠羽披肩，脚穿豹皮靴，手拿鞭子走出来，仆析父跟随着他。
注释：楚子：楚灵王，楚共王的次子、楚康王的弟弟；狩：冬季打猎，这里指楚王外出阅兵； 次：军队驻扎；雨雪：“雨”yù，动词，下雪；秦复陶：秦国赠送的羽绒大衣。翠被(pī)：翠鸟羽毛装饰的披肩。被通“披”。豹舄(xì)：豹皮做的鞋子。
仆析父：指楚国太仆，名为析父（“仆”为太仆，是掌管车马的主管，众仆之长，为楚灵王的近臣侍从）是楚灵王出巡时的随从。
右尹子革夕，王见之。去冠被，舍鞭，与之语曰：“昔我先王熊绎yì，与吕伋jí 、王孙牟mù、燮xiè 父、禽父，并事康王，四国皆有分，我独无有。今吾使人于周，求鼎以为分，王其与我乎？”
翻译：右尹子革傍晚前来拜见。灵王接见他，脱下帽子披肩，放下鞭子，和他谈话：“从前我们先王熊绎，和吕伋、王孙牟、燮父、禽父一同侍奉周康王。那四国都分到周王室的珍宝，唯独我国没有。如今我派人去周朝，要求把鼎分给我做宝物，周天子会给我吗？”
注释：夕：傍晚谒见君主；熊绎：楚国始祖； 四国皆有分：“鼎：夏、商、周三代视为传国之宝。
四国”即指齐、卫、晋、鲁；
吕伋（jí）：齐国的始封之君（齐丁公）。为齐太公姜尚之子，因齐国为周王室的舅家（周成王之母为姜太公之女），故称“王舅”。
王孙牟（mù）：卫国的始封之君（卫康伯）。为卫始封之君康叔之子（周公之孙），因卫为周王室的同母弟（康叔为周武王同母弟），故称“王母弟”。
燮（xiè）父：晋国的始封之君（晋侯燮）。为晋始封之君唐叔虞之子，因晋为周王室的同母弟（唐叔虞为周成王同母弟），故称“王母弟”。
禽父：鲁国的始封之君（鲁公伯禽）。为周公旦之子，因鲁为周王室的同母弟（周公旦为周武王同母弟），故称“王母弟”。
对曰：“与君王哉！昔我先王熊绎，辟在荆山，筚路蓝缕，以处草莽，跋涉山林，以事天子。唯是桃弧、棘矢，以共御王事。齐，王舅也；晋及鲁、卫，王母弟也。楚是以无分，而彼皆有。今周与四国服事君王，将唯命是从，岂其爱鼎？”
翻译：子革答道：“会给君王的！从前先王熊绎，住在偏僻的荆山，驾柴车、穿破衣裳，开辟荒草野地，翻山越岭去侍奉天子。只献上桃木弓、酸枣木箭供王室使用。齐国是周天子的舅亲；晋国、鲁国、卫国是周天子的同母兄弟。所以楚国没有赏赐，而他们都有。现在周朝和那四个诸侯都侍奉您，只会听从您的命令，难道还会吝惜宝鼎吗？”
注释：筚路蓝缕：驾柴车、穿破衣，形容创业艰难。筚路：柴车；蓝缕：破衣服。桃弧棘矢：桃木弓，酸枣木箭，楚国进贡周王室的贡品。
王曰：“昔我皇祖伯父昆吾，旧许是宅。今郑人贪赖其田，而不我与。我若求之，其与我乎？”
翻译：灵王说：“我的远祖伯父昆吾，从前住在许国旧地。现在郑国人贪图占有这块土地，不肯还给我。我向郑国索要，郑国会给我吗？”
注释：皇祖伯父昆吾：远祖伯父昆吾，夏代的大人物，曾居住许地。
旧许：许国旧地（许国是周初分封的诸侯国，旧许在今河南许昌东，后为郑国占有）。
是：助词，无实义，用于宾语前置结构；
宅：居住、定居。旧许是宅 即“宅旧许”，意为“居住在旧许。
对曰：“与君王哉！周不爱鼎，郑敢爱田？”
翻译：子革回答：“会给君王！周王室尚且舍不得鼎都肯给，郑国哪里敢舍不得土地？”
王曰：“昔诸侯远我而畏晋，今我大城陈、蔡、不羹，赋皆千乘，子与有劳焉。诸侯其畏我乎？”
翻译：灵王又说：“过去诸侯疏远我国而畏惧晋国。如今我大力修筑陈、蔡、不羹的城池，每处都可以提供千辆战车的兵力，这里面也有你的功劳。诸侯该畏惧我了吧？”
注释：大城：即“大规模修筑城墙”； 赋皆千乘(shèng)：可以出一千辆战车的兵力。
对曰：“畏君王哉！是四国者，专足畏也，又加之以楚，敢不畏君王哉！”
翻译：子革说：“当然畏惧君王！光是这四座城邑，已经足够让人害怕，再加上楚国本身，谁敢不畏惧您呢！”
注释：又加之以楚 倒装句，即“又以楚加之”
工尹路请曰：“君王命剥圭以为鏚柲，敢请命。”王入视之。
翻译：这时工尹路请示：“君王下令剖开玉圭装饰斧柄，请问怎么做？”灵王进去看器物。
注释：剥圭以为鏚柲（qī bì）：剖开玉圭，装饰斧头的柄。圭：玉礼器；鏚：斧；柲：兵器柄。
析父谓子革：“吾子，楚国之望也！今与王言如响，国其若之何？”子革曰：“摩厉以须，王出，吾刃将斩矣。”
翻译：析父对子革说：“您是楚国的名望重臣！现在您对君王说话一味顺着他，如同回声附和，国家该怎么办？”
子革说：“我磨好言辞等待时机。等君王再出来，我的利刃就要斩断他的妄想了。”
注释：摩厉以须：磨快刀刃等待时机。摩厉即磨砺。
王出，复语。左史倚相趋过。王曰：“是良史也，子善视之。是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
翻译：灵王出来，继续谈话。左史倚相快步走过。灵王说：“这人是优秀史官，你要好好看重他。他能读懂《三坟》《五典》《八索》《九丘》这些上古典籍。”
注释：《三坟》《五典》《八索》《九丘》：传说上古古书，后世大多失传。
对曰：“臣尝问焉，昔穆王欲肆其心，周行天下，将皆必有车辙马迹焉。祭公谋父作《祈招》之诗，以止王心，王是以获没于祗zhī宫。臣问其诗而不知也；若问远焉，其焉能知之？”
翻译：子革说：“我曾经问过他。从前周穆王放纵自己欲望，想要周游天下，到处留下自己的车马足迹。祭公谋父写下《祈招》一诗，用来劝阻穆王的野心，穆王因此得以善终，死在祗宫。我问他这首诗，他却不知道；这么近的诗都不懂，那些远古典籍，他又怎么能懂呢？”
注释：穆王：周穆王，喜欢四处巡游。祭(zhài)公谋父：周的大臣。没：殁，善终
王曰：“子能乎？”
对曰：“能。其诗曰：‘祈招之愔愔，式昭德音。思我王度，式如玉，式如金。形民之力，而无醉饱之心。’”
翻译：灵王问：“那你能背诵吗？”
子革答道：“可以。诗是这样：‘祈招平和沉静，宣扬美好的德音。想想我们君王的风度，像玉一般温润，像金一般厚重。使用百姓的力量，不可有放纵贪求、醉饱无度的心。’”
注释：愔愔(yīn yīn)：安静平和的样子。式昭德音：发扬美好的德行声望。式：语气助词。形民之力：衡量、使用百姓的民力。形，通“刑”，权衡。
王揖而入，馈不食，寝不寐，数日。不能自克，以及于难。
翻译：灵王向子革作揖之后回到屋内。饭送来吃不下，躺在床上睡不着，一连好几天。但他终究克制不住自己的贪欲，后来便遭遇乾溪之祸。
注释：馈不食：送来饭不吃。以及于难(nàn)：后来遭遇祸难。
楚灵王终究“不能自克”（不能克制自己的贪欲和野心），未能采纳劝谏、改正行为，继续穷兵黩武、骄奢淫逸，最终在楚国内乱中众叛亲离，自缢于乾溪，落得“及于难”的悲惨下场。
仲尼曰：“古也有志：‘克己复礼，仁也。’信善哉！楚灵王若能如是，岂其辱于乾溪？”
翻译：孔子说：“古书上记载：‘克制自己，回归礼法，这就是仁。’说得真好！楚灵王如果能够做到，哪里会在乾溪蒙受屈辱呢？”
注释：克己复礼：克制自己私欲，遵守礼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