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元十九年(1282年)的大都。一个十一岁的男孩被授了一个爵位:瀛国公。他不是靠军功得的,不是靠政绩得的,也不是靠血统的体面得的,他是靠“我已经不是皇帝了”这件事得的。"德祐二年春正月,元师至临安。二月,帝与太后出降。三月,与太后俱北迁。"(《宋史·瀛国公本纪》大意)
他叫赵㬎,宋度宗次子,母全皇后,生于咸淳七年(1271年)。咸淳十年(1274年)七月度宗崩,他即位,年四岁,改元德祐,尊祖母谢道清为太皇太后垂帘听政。德祐元年(1275年)贾似道兵溃鲁港,朝野震恐;他下诏罪己、求直言,用文天祥、张世杰、李庭芝辈,皆已太晚。德祐二年正月元军至皋亭山,他遣吴坚等奉降表,二月出降,宋亡,年五岁。
三月与谢太后北迁,全皇后中途投水自尽被救起。至元十九年徙居大都,封瀛国公。此后有出家之说:传其至元二十五年前后入吐蕃萨迦寺为僧,法名合尊,习藏文、译佛典,为一方宗师,此节多见于元明以后记载,细节诸书所载互有出入,不宜当铁案讲。又有至治三年(1323年)被赐死之说,同样存疑。《宋史》为他留的位置,是本纪的最后一卷,篇幅极短。
他的起点,是一个四岁就没了爹的孩子《宋史》给他的传记,短得像一份结案报告:"瀛国公,度宗次子也。母全皇后。咸淳十年七月即皇帝位。"没有“生而神异”的祥瑞,没有“隆准龙颜”的描写,没有一个臣子敢在他面前多说一句实话。他登基那天,朝堂上哭成一片,他大概也在哭,但他哭的原因,可能只是被吓着了。
这不是一次继承,是一次精确到日的顶替。 他什么都没做,就已经站在所有账目的最前面。天下人骂贾似道,骂谢太后,骂陈宜中,可亡国的落款,写的是他的名字。他要的不是皇位,是让“赵㬎只是个孩子”这几个字写进后人的判断里。它写进去了,代价是他此后一辈子都得替一场自己没参与的失败付利息。
德祐元年,他下过一道罪己诏这几笔必须如实摆在这里,否则对他不公平。
第一件:贾似道在鲁港兵溃,南宋最后的主力没了。
第二件:他下诏罪己,求直言。
第三件:他罢贾似道,用文天祥、张世杰、李庭芝。
第四件:他号召天下勤王。
第五件:响应者,寥寥。
第六件:那一年他五岁,诏书不是他写的。这不是一次昏聩,是一次精确到日的代签。 他知道诏书里那些“痛自刻责”的话不是他说的,也知道这些话说出来已经晚了三年。他要的不是补救,是让“朝廷还在认错”这几个字留在德祐元年的档案里。它留下了,代价是所有人跑光之后,站在城门口的那个人,只能是他。
德祐二年,他六岁,签了那份降表这段没法替他圆,也不必圆。
第一件:元军至皋亭山,临安城内已无兵可用。
第二件:谢太后遣文天祥出使议和,文天祥被扣留。
第三件:命吴坚等奉降表。
第四件:降表以他的名义发出,自称“宋臣”。
第五件:二月,他与谢太后出降。
第六件:伯颜受降,宋亡。这一笔不能算在他头上。 一个六岁的孩子,看不懂“奉太皇太后命”这六个字的重量,也看不懂“宋臣”两个字意味着什么。称“他是亡国之君”,是名分上的事实;称“他要为亡国负责”,就过头了,兵是别人丢的,将是别人跑的,城是别人献的,他只是那个必须站在最前面的人。这两件事必须一起讲。
关于他后来做了什么,我得把话说清楚这一段最容易讲错,必须讲明白。
第一件:他北上的路上,母亲全皇后投水自尽,被救起。一个母亲宁死,一个儿子被留着活。这条,《宋史》与宋人笔记互相印证,方向站得住。
第二件:至元十九年,他被封瀛国公。从“皇帝”降为“国公”,中间隔着一道他大概都没听懂的仪式。
第三件:有他出家为僧、入吐蕃译经的说法。法名合尊,通藏文,为一代宗师,这个故事流传极广,萨迦寺也确实有“合尊”其人。
第四件:所以只能这么讲。称“瀛国公出家为僧”,是元明以来较通行的说法;称“史有明文、确凿无疑”,就过头了,《宋史》只记到封爵北迁,后面的路是后人补上去的。这两件事差着几百年,而夸他的人,偏偏最爱往后者上讲。
第五件:比传说更确定的是另一件事。他一生没有说过一句属于自己的政治主张。所有关于他的记载,都是别人写的。
他也有一笔洗不掉的账赵㬎不是完人,但他大概是最没资格被算账的那个人。
第一笔:他确实没能救下任何一座城。可他从来没上过战场,也没发过一道自己写的命令。
第二笔:他确实丢了国家。名分上,是他丢的。这条赖不掉,但责任不在他。
第三笔:他确实活下来了。在母亲想死、太后被降封、大臣或死或逃之后,他是那个被留着的人。
第四笔:涂抹不掉的四件事。那次四岁的登基、那次六岁的出降、那道以他名义发出的降表、那个“瀛国公”的爵位,这四样东西,是谁也赖不掉的。
第五笔:他其实什么都不知道。从临安走出来的那个孩子,不懂“亡国之君”四个字的重量,不懂“瀛国公”是一种羞辱,也不懂后来那些关于他的传说,一半是真的,一半是后人替他写的。他没赌过任何东西。他一生都在被人安排。
至元十九年,账单十一岁才到期他留下的东西是什么?
第一笔:一个年号。德祐。用了两年,是他不懂的两个字。
第二笔:一份降表。中国历史上最屈辱的文书之一,落款是他,写的人不是他。
第三笔:一个爵位。瀛国公。从“朕”到“臣”,只隔了一道仪式。
第四笔:一个零。零句自己的话,零道自己的命令,零次自己的选择。
第五笔:一场对照。他被封瀛国公那一年,文天祥还在狱中,要再过一年才死;谢太后已经死在大都,无子女,无谥;他的叔祖父赵昰、赵昺在南边撑了三年,也早已沉进崖山。那个签了一辈子名的人没等到成年,这个当了一辈子皇帝的人没等到懂事。
第六笔:一个倒计时。他死后(年份存疑)不到百年,元朝也亡了。他成了两个王朝之间一个被反复讲述的符号。
结语赵㬎这一生,从一个四岁丧父的孩子做到十一岁被封瀛国公,咸淳十年七月即位、改元德祐、谢太皇太后垂帘,德祐元年下诏罪己、罢贾似道、用文天祥张世杰李庭芝、号召勤王而响应寥寥,德祐二年正月元军至皋亭山、遣文天祥出使被扣、命吴坚奉降表、二月与谢太后出降宋亡、年五岁,三月北迁、母全皇后投水被救,至元十九年徙居大都封瀛国公,此后有出家吐蕃、法名合尊、译经为宗师之说,又有至治三年被赐死之说,皆诸书所载互有出入。
他没有留下什么动人的话。他留下的东西很朴素:一次四岁的登基,一次六岁的出降,一份不是他写的降表,和一个他大概都没听懂的名号。后世讲南宋,常把他和这几个人并称。这四个人其实是四条路:
文天祥什么都敢死,所以死出了《正气歌》,也没死出一个救得回来的南宋。
陆秀夫什么都敢背,所以背起了一个小皇帝,也没背出一个撑得过一天的朝廷。
谢道清什么都敢扛,所以扛住了一个烂透的朝廷两年,也没扛住那句“亡国之君”的账。
赵㬎什么都没说,所以被写进了所有故事里,也没人在意他到底想说什么。
他大概从没算过自己的命:不知道龙袍该怎么穿,不知道降表该怎么签,不知道“瀛国公”三个字该怎么受,也不知道自己会死在一座再也回不去的城之外。唯独有一件事是清楚的:他知道的那些事,都是别人教他的;他被记住的那些事,也都是别人写的。
至于那份降表,一个一辈子都在被人抱着的人,最后才发现,这世上最重的那支笔,从来不是他握的,而落款的位置,恰好是他必须站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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