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2月12日,北京市房山区人民法院裁定批准了一份破产重整计划,接手的是中粮集团,被重整的企业叫五谷道场。
不少人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十几年前电视里那句“拒绝油炸,留住健康”,说的就是它。
这家企业最风光的2006年,据当年的行业报道,销售额达到15亿元,广告在央视黄金时段轮番播出,超市货架上随处能看到它的红色包装。
可从2005年在全国铺开,到2008年10月走进法院,中间只隔了大约三年。
离华龙闯新路,靠健康打天下王中旺是河北隆尧人,上世纪九十年代,他的同乡范现国在隆尧办起了华龙面业,也就是后来今麦郎的前身。
华龙的打法是做便宜面,主攻农村和县城,王中旺就在这个体系里做销售,被派到西北跑市场。
他从地方代理做起,一路做到华龙西北区域的总代理,业绩在当时相当拿得出手。
可做代理终究是替别人卖货,加上和华龙在经营思路上谈不拢,1999年,王中旺决定单干。
他带走了十多名华龙骨干,在华龙总部附近注册了隆尧县中旺食品有限公司,挂出的牌子叫“三太子”。
包装上画的是哪吒,当地不少人都觉得,这是摆明了要跟老东家较劲。
那几年城里的市场基本归康师傅和统一,县乡渠道华龙又抢先占了,新公司能挤进去的缝隙很窄。
王中旺的办法是把价格压下来,推出“一碗香”这类平价面,专门往乡镇和小城市的小卖部里铺。
他还琢磨出一种“两吃面”,拆开能直接干嚼,也能用开水泡,在农村卖得意外地好。
到2002年,中旺的年销售额过了5亿元,还挤进了当年国内成长最快企业的百强名单。
这份渠道实力,很快引来了康师傅。
2002年前后,康师傅出资约3亿元和中旺合资,双方各持一半股份,原本的约定是把钱用在扩大平价面产能上。
合资期间,王中旺却另外上马了一批高端非油炸面生产线,事情被康师傅方面知道后,两家的合作没能维持下去。
最后王中旺拿出几处生产基地和“一碗香”商标,把康师傅手里的股份换了回来。
股权收回来以后,王中旺手里有厂房、有渠道,也有了自主权,他瞄准的下一个目标是利润更高的高端市场。
真正让他出名的机会,出现在2005年。
这一年4月,卫生部发布了关于食品中丙烯酰胺的风险提示,提到高温油炸等加工过程可能产生这种物质,建议公众少吃油炸食品。
消息传开后,油炸方便面的销量受到明显冲击,不少家庭开始控制孩子吃泡面。
五谷道场就在这个当口面向全国推出,主打非油炸,广告语直接喊出“拒绝油炸,留住健康”。
当时货架上的方便面几乎全是油炸面饼,突然冒出一个说自己不油炸的品牌,消费者很容易就记住了。
王中旺在广告上也舍得花钱,据报道广告宣传投入约1.7亿元,各地卫视同步跟进。
铺货速度快得惊人,到2006年,五谷道场的年销售额达到15亿元,一度成了行业里备受关注的品牌。
产线越铺越多,资金越绷越紧销量冲上去之后,王中旺没有停下来。
他在全国多地扩建非油炸面生产线,规模一度扩到38条。
问题在于,非油炸线比油炸线贵得多,单条投资要两千多万元,配套的专用面粉每吨也比普通面粉高出一截。
成本摆在那里,想要赚钱,就得靠高销量和高毛利一起撑着。
偏偏五谷道场为了抢地盘,定价并没有拉开太大差距,每卖一包能落下的利润很薄。
靠一个爆款单品、薄利润去养几十条重资产生产线,这本账怎么算都很吃紧。
外界常说老板野心太大,指的就是这一段。
除了扩产,王中旺还打算把集团里的平价产品和五谷道场捆在一起推,想借高端品牌的名气把整个中旺带起来。
负责品牌策划的联合创始人任立不赞成,他认为平价产品会把五谷道场的定位拉低。
两人意见没能统一,2006年春节前后,任立被调离了实际管理岗位,没多久离开了公司。
内部还没理顺,外部的压力也压了过来。
“非油炸更健康”这句话,等于把整个行业的主流产品都放到了对立面,同行的反击来得很快。
行业协会和一些食品专家陆续公开发声,认为非油炸工艺和“更健康”不能直接画等号。
有专家指出,非油炸面用的是热风干燥,丙烯酰胺含量未必就比油炸面低,媒体跟进报道后,五谷道场的健康光环开始褪色。
渠道上也不太平,多方报道提到,一些经销商被要求在五谷道场和主流品牌之间二选一。
五谷道场的铺货高度依赖经销商,进货门路一收紧,终端就很难再像过去那样铺开。
口感上,不少消费者觉得它不如油炸面有嚼劲,买过一次就没再回头。
更要命的是,几家头部企业很快推出了自己的非油炸系列,价格还更便宜,五谷道场独有的卖点被一点点抹平。
到2007年初,资金缺口终于捂不住了,拖欠供应商货款、拖欠广告费、发不出货的消息接连传出。
2007年下半年,北京房山的生产基地被法院查封,各地经销商和供货商纷纷上门讨要欠款。
危机刚冒头时,其实有行业内企业表达过合作意向。
王中旺的回应很干脆,不允许方便面行业内的资本参与五谷道场股权竞购,这扇门就这样关上了。
外部资金迟迟进不来,2008年,公司长期拖欠工资,工人停工,法院收到的官司一类是银行追讨贷款和利息,一类是经销商追讨货物和货款,还有一类是供货商讨要欠款。
审计结果显示,截至2008年10月,五谷道场负债约6.2亿元,资产只剩1亿元出头,资产负债率达到524%。
2008年10月16日,五谷道场向北京市房山区人民法院提交破产重整申请。2008年10月30日,房山区人民法院依法受理此案。
从2005年全国上市到2008年10月申请破产重整,前后大约三年,“3年干倒闭”的说法就是这么来的。
百日重整换东家,十年沉浮少人知法院受理之后,程序推进得很快。
2009年2月12日,房山区人民法院裁定批准五谷道场的重整计划,中粮集团正式入主,据公开报道,中粮为此拿出约1.09亿元用于清偿债务。
从递交申请到方案获批,前后一百多天,当时媒体管这叫“百日涅槃”。
中粮接手后没有放弃非油炸路线,请来行业经理人宋国良主持经营,原执行总裁王海晖继续负责生产。
可市场并没有给它第二次爆发的机会,五谷道场的份额不升反降,不少终端渠道陆续把它撤下了货架。
当年抢着进货的经销商少了,曾经卖断货的产品,渐渐成了货架角落里无人买的冷门货。
中粮最终也没有继续经营下去,2017年6月,克明面业以约1.06亿元收下了五谷道场的股权和债权。
王中旺本人在这场变故之后,逐渐从公众视野里消失。
五谷道场沉下去的这些年,整个方便面行业也在起起落落。
据新华网2018年1月3日转引的世界方便面协会数据,中国内地和香港的方便面销量在2013年达到462.2亿包,到2016年降到385亿包,三年少卖了将近80亿包。
外卖普及以后,很多人的一顿简餐不再非泡面不可,这是那几年销量下滑的一个重要原因。
到2020年,行情又回暖,国内方便面市场规模迈过1000亿元,康师傅当年方便面业务营收约295亿元。
非油炸这个概念并没有被市场淘汰,头部品牌几乎都有自己的非油炸产品线,只不过它早已不是哪一家的独门招牌。
截至2026年11月,五谷道场仍作为克明食品旗下品牌在售,在非油炸细分品类里参与竞争,名气和2006年那会儿已经没法相提并论。
从1999年隆尧的三太子,到2006年的销售额达到15亿元,再到2008年10月16日递交破产重整申请,这个方便面巨头栽了的全过程,至今还常被拿来当作快消行业扩张过快的案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