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被讲了三十年、却始终没人愿意承认的常识
开篇:先看今天(11月16日)的盘面
上证指数跌0.87%,收3602.57点,盘中一度失守3600;深证成指跌2.53%,创业板指跌4.37%,双双创下年内新低;科创50跌5.16%。全市场1136只上涨,4344只下跌,成交额缩到1.49万亿,比前一天少了1700多亿。
创业板指从6月下旬的高点算起,已经跌了47%。
这不是一个“技术性调整”的盘面。这是一个信心被抽干的盘面。
而就在这样的盘面上,我们还在讨论一个话题:怎么让企业更方便地融资。
这就是最大的错位。
第一层:一个被误读了三十年的“常识”
A股的官方定位,长期是“服务实体经济、化解企业债务缺口”。于是形成了一种根深蒂固的思维:股市是企业的融资场所。
这个定位在特定历史阶段有其合理性。但它带来了一个副作用——把融资功能和投资功能,当成两件可以分开的事。
仿佛融资是“正事”,赚钱是“副产品”;仿佛只要IPO发得出去、定增募得到钱,市场就算完成了使命。
这是舍本逐末。
因为资本市场本质上是一个零售市场。它有客户。客户不是上市公司,客户是投资者。
一个零售市场,如果客户来了就亏、亏了就走、走了再也不来,你告诉我这个市场的“融资功能”怎么实现?
没有客户的商场,招不来商户。这是最朴素的商业常识。
第二层:数据不会撒谎——这是一个“财富单向外流”的市场
我们看三组数据。
第一组:谁在赚钱?
2025年A股散户盈利比例仅18.9%,亏损比例81.1%。每六个股民里,大约只有一个赚钱。而A股投资者总数已达2.4亿,每六个中国人里就有一个开了股票账户,参与率远高于美国的10%和日本的6%。
第二组:谁在亏?
上海证券报2026年四季度调查显示,三季度只有37%的受访投资者实现盈利,比二季度下降7个百分点,是今年以来单季度盈利占比的低点;40%的投资者出现亏损,比二季度上升10个百分点。
第三组:钱从哪来,到哪去?
这是最关键的一组。中金的研究指出:2022年之前的多数时间,A股的分红金额低于IPO和再融资规模。
翻译成人话:上市公司从市场拿走的钱,比还给投资者的钱多。
这不是投资市场,这是抽水机。
第三层:为什么“融资”本身,会杀死“融资”
这里有一个极其精妙、也极其残酷的机制,我把它拆成三步。
第一步:股本扩张,稀释掉每一个存量股东。
以中证800为基础估算:2010年以来,由于股本扩张,指数EPS增速相比净利润增速,年化被稀释约1.5个百分点。而美股市场因为融资占比低、企业回购占总市值长期在1.5%—4%,EPS因股本缩减年化反而提升超过1.5个百分点。
同样是经济增长,一边是“企业体量做大、每股价值缩水”,一边是“回购注销、每股价值抬升”。
差距不是3个百分点,是两种文明。
第二步:一二级价差,形成一条“财富单向输送管道”。
原始股东和一级市场投资人持股成本极低。二级市场每一轮反弹,都会迎来产业资本集中减持套现——上涨行情天然存在刚性顶部。
还记得今年4月吗?中际旭创一季度营收近200亿、净利润57亿,同比翻了两倍多。可就在同一时间,佰维存储五个股东火速宣布减持,兆易创新实控人打算套现28亿,国家大基金也在密集撤退。
业绩好得像印钞,内部人跑得像见了鬼。
第三步:顺周期融资,把波动放大成灾难。
成熟市场里,企业偏好在高估值时募资,低迷时融资需求自发下降。A股同样顺周期,但历史高位和低位阶段的融资规模都不低,IPO的高溢价加上限售期满的解禁,进一步放大了市场波动。
牛市抽血,熊市也抽血。这个市场,从来没有为投资者留过一口血。
第四层:所以上市公司的二次融资,从根上就是伪命题
逻辑链本该是这样的:
市场有赚钱效应 → 投资者涌入 → 估值抬升 → 企业定增配股容易 → 资本开支扩张 → 业绩兑现 → 市场更有赚钱效应
这是一个正循环。
但现实是:
市场没有赚钱效应 → 投资者撤离 → 成交缩量 → 估值崩塌 → 定增发不出去、发了也是砸盘 → 企业只能靠银行贷款或砍资本开支 → 业绩下修 → 市场更没有赚钱效应
这是一个死亡螺旋。
而今天,创业板指从高点跌了47%,光模块三巨头新易盛、中际旭创、天孚通信,与今年六七月的最高点相比,跌幅均超过七成。
在这种位置谈“二次融资”?
池子都干了,你谈什么养鱼。
第五层:破局的钥匙,其实官方已经说出来了
这里必须给一个客观的判断:方向不是没人看到。
2026年6月,证监会主席吴清在陆家嘴论坛系统阐述了“健全投融资相协调的资本市场功能”的改革思路。
数据上也有改善:2022年A股分红回购规模首次超过股权融资规模,投资者净回报由负转正;2024—25年,分红回购约为股权融资的3.15倍。
这是进步。但远远不够。
因为真正的病根,不在“分红够不够”,而在期限错配。
A股投融资功能长期失衡,主要源于主导市场交易的资金以短期化资金为主。短期资金难以对长久期资产给出合理定价——这尤其体现在对科技创新企业的定价上。
数据佐证:个人投资者占自由流通市值比重多数时间仍超50%;2017年之前个人投资者占A股交易量80%以上。而中长期资金持股占比不足6%,远低于境外成熟市场普遍超过20%的水平。
这就是那个死结:
融资端缺少长久期资产,长期资金便缺少配置对象;投资端缺少真正的长期资金,长久期资产便无人为其定价。两条链条彼此强化。
怎么解开?只能从“投资者能赚钱”这一头撬。
因为长期资金不是被“号召”进来的,是被赚钱效应吸引进来的。美股的慢牛基础,是1981年推出401K计划后,间接持有美股的美国家庭比例从1980年代初不足3%提升至2019年约37%——那是三十年的正反馈,不是一纸文件。
第六层:把顺序理清楚——这是全篇的结论
四句话:
第一,投资功能是“本”,融资功能是“末”。
不是“既要融资又要投资”的并列关系,是先有赚钱效应,才有融资能力的因果关系。
第二,定价权不是争来的,是“钱多”堆出来的。
海纳百川,池子越大,定价权越在你手里。池子干了,定价权就在别人手里——今天科创50跌5.16%,很大程度是被海外AI资产重新定价带着走的。这就是池子小的代价。
第三,稳预期、稳信心,不靠喊,靠账户。
投资者的信心,不在研报里,在他的持仓盈亏里。三季度50%的受访投资者表示仓位下降,58%不准备调整、23%计划减仓——这是用脚投出来的信心指数。
第四,反哺实体经济,是结果,不是前提。
钱多了,企业才能定增、才能扩资本开支、才能招人研发。而不是反过来。
尾声:一个残酷的对照
今天,银行股再创历史新高,工商银行、建设银行、南京银行等集体新高;21家银行中期分红规模超2600亿。
而另一边,光模块三巨头从高点跌超七成,国产GPU龙头燧原、摩尔线程、沐曦跌超10%。
这个市场在用真金白银投票:它现在只相信“确定的现金回报”,不相信“星辰大海”。
这不是投资者的短视,这是被教育了三十年之后的理性。
一个市场,如果连“业绩翻两倍”的龙头都能跌七成,如果连“国家大基金”都在撤退,那么它要求散户去相信长期主义,是一种傲慢。
所以,别再问“股市为什么搞不起来”。
该问的是:这个市场,还打算让多少人继续亏下去,才肯承认——
投资者不是融资的成本,投资者是这个市场唯一的客户。
客户不赚钱,一切归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