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卓守仁,今年六十三,退休前在县一中教体育,教了三十六年。
我这身体,同龄人里算好的。我每天早上五点四十起来,跑五公里,配速六分半。我血压一百二比八十,血糖五点四,血脂正常,心脏彩超做出来,医生说,卓老师,你这心脏跟五十岁的一样。
我老伴梁玉梅老说我,你这身体,能活到九十。
我儿子也说,爸,你这体格,我都比不过你。
我自己也这么想。我退休三年,一天没闲着。我早上跑步,上午去公园下棋,下午去老年活动中心打乒乓球,晚上吃完饭再走一圈。
我觉得我日子还长着呢。
今年四月十二号,我接到一个电话。
是我们高中同学群的群主打来的。他说,守仁,陈国华走了。
我说,哪个陈国华。
他说,就咱班那个,坐最后一排的,后来在粮站上班的那个。
我说,他多大。
他说,跟咱们同岁,六十三。
他说,今天早上还在群里发了个早安,发了个表情包。中午他媳妇回家,看见他躺在沙发上,人已经凉了。心梗。
我拿着电话,站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陈国华我熟。我们一个班的,高中毕业以后,他去了粮站,我去了师范。这些年同学聚会,他每次都来,爱喝酒,爱说笑话,一顿能喝半斤。
去年聚会,他还跟我说,守仁,你这身体可以啊,我看你再活二十年没问题。
我说,你也行。
他说,我不行,我这心脏,医生说有早搏。
我说,那你少喝点。
他说,喝了一辈子了,改不了。
葬礼是四月十五号,在殡仪馆。
我们班去了十几个人。大家站在那儿,都老了。有的人头发全白了,有的人走路要扶,有一个拄着拐。
我看着陈国华的遗像。照片上他穿着西装,笑着,是十年前照的。
我忽然想,我们这一班人,四十五个,现在走了六个了。
从殡仪馆回来,我坐的公交车。
车上人不多,我坐在最后一排。窗外是县城的街,梧桐树刚发芽,绿得很嫩。
我掏出手机,打开计算器。
我今年六十三。中国人平均寿命七十八。我还有十五年。
十五年,三百六十五天一年,是五千四百七十五天。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我又算,一天睡七个小时,十五年要睡一万三千一百四十个小时,是五百四十七天。
五千四百七十五减五百四十七,剩四千九百二十八天。
我再算,人老了,总有个头疼脑热,总有个住院卧床。我给自己扣掉三百天。
剩四千六百二十八天。
四千六百二十八天。十二年零八个月。
我算到这儿,手有点抖。
我又算,我现在六十三,我老伴六十一。她身体不如我,她有高血压,有糖尿病。她要是走在我前面,我一个人过,那日子怎么算。
我不敢算了。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我躺在床上,听着我老伴的呼吸声。她睡觉打呼,很轻,一声一声的。
我听着那个声音,心里忽然发慌。
我想,这个声音,我还能听多少年。
第二天早上,我没去跑步。
我坐在客厅里,拿出一张纸,开始写。
我写了我家的存折在哪儿,密码是多少。我写了我跟她妈买的那个保险,保单在哪个抽屉。我写了老家那块坟地,是二十年前买的,两个穴位。我写了我欠谁的钱,谁欠我的钱。
我写完,折起来,装进一个信封,写上"小军收"。
我儿子在省城,三十五了,做工程的。
五月底他回来,我把信封给他。
他拆开看了两眼,脸就白了。
他说,爸,你干什么。
我说,我交代点事。
他说,你交代什么事。他说,你是不是查出什么了。
我说,我没查出来。我身体好得很。
他说,那你写这个干什么。
我说,小军,你坐下。
他坐下了。
我说,我四月去参加了陈国华的葬礼。
他说,我知道,你跟我说了。
我说,我回来在公交车上算了一笔账。
我说,我今年六十三,我还有十五年。十五年,五千四百七十五天。扣掉睡觉,扣掉生病,剩四千六百天。
我说,四千六百天,十二年零八个月。
我说,我以前总觉得,日子是过不完的。
我说,我退休那年,我跟你妈说,等明年,我们去云南。明年到了,我说等后年。后年到了,我说等你孩子大一点。
我说,我等了三年。陈国华等了五年,他没等到。
我儿子坐在那儿,一句话不说。
他忽然站起来,走到阳台上,背对着我。
我看见他肩膀在动。
我说,小军,你哭什么。
他说,爸,你别说了。
他说,你这么说,我心里难受。
我说,我不是让你难受。我是想告诉你,我这些年,说了太多"以后"。
我说,我以后不说了。
那年六月,我带梁玉梅去了一趟云南。
她想去云南,想了十二年。她年轻的时候看了一个电视剧,里面的洱海,她说,我这辈子要去看看。
我一直说,等有空。
我退休三年,我一直有空,我一直没去。
我们坐飞机去的,昆明,然后大理,然后丽江。八天。
在大理,我们住在洱海边一个小客栈。早上起来,我跟我老伴坐在阳台上,看海。
她说,守仁,这水真蓝。
我说,蓝。
她说,我们早该来的。
我说,是我不好。
她说,我没怪你。
她说,我就是想,我们要是五十岁来,多好。那时候我腿还能爬苍山。
我没说话。
我握着她的手。她的手背上全是斑,指头有点变形,是年轻时在纺织厂干活落下的。
七月底,我去了一趟黑龙江。
我有一个老同事,叫马长福,跟我一起教了二十年书。他退休以后跟着女儿去了哈尔滨,十年没回来了。
我们这些年,就过年发个微信。
我坐了两天火车去的。他到车站接我,站在出站口,我一眼没认出来。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头发全白了。
他看见我,走过来,抱住我,说,老卓。
我说,老马。
我们俩站在车站门口,抱了半分钟。
我在他家住了五天。我们天天喝酒,说以前的事,说学校,说那些学生,说谁谁谁都走了。
走的时候,他送我到车站。
他说,老卓,你这一趟,我记着。
他说,我这身体,可能见不着了。
我说,你胡说什么。
他说,我不胡说。我说,你明年还来,我等你。
今年八月,我过六十四岁生日。
一家人吃饭,我儿子,我儿媳,我孙子,我老伴。
吃到一半,我站起来,端起杯子。
我说,我说两句。
我说,我这一年,想明白一件事。
我说,人过了六十,身体再好,来日也不方长了。
我说,这不是丧气话。这是实话。
我说,我以前总觉得,我还有的是时间。我把想做的事,都推到"以后"。我想去云南,我说以后。我想去看老马,我说以后。我想跟我老伴好好说说话,我说以后。
我说,我这一年,把三个"以后",改成了"现在"。
我说,我从今天起,不再说"以后"了。
我说,你们也一样。你们想干什么,别等。
我孙子说,爷爷,我想去迪士尼。
我说,行,明年寒假,爷爷带你去。
他说,你说的啊。
我说,我说的。我说,爷爷说话算数。
人这一辈子,我六十三岁才明白一件事。
我们这一代人,一辈子都在攒。攒钱,攒假,攒时间。我们总觉得,好日子在后头。
可日子不是攒出来的。
日子是一天一天过掉的。
我今年六十四,我算了算,我还有四千多天。
我不算了。算多了心里慌。
我每天早上还是五点四十起来,跑五公里。
我跑的时候,看着东边的天一点一点亮起来。
我心里想,又是一天。
这一天,我不过"以后",我过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