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没出息的东西”,摔掉的不只是电话,是父子俩最后的联系。六年后,这位老汉才知道,有些狠话说出口,就再也没有收回的机会了。
事情得从那通电话说起。六年前,儿子从海南打回来,说要入赘三亚一个渔村。老爷子火冒三丈,骂完就把电话撂了。他笃定儿子是在置气,年轻人嘛,翅膀硬了顶两句,过阵子自然服软回家。谁知这一等,等到老伴咽了气,等到自己的腰弯成了虾,等来的只有一片死寂。过年时别人家儿子往回捎钱捎物,他家的那边,连个短信的影子都没有。前年托人打听,捎话说人在海上打鱼,忙得脱不开身。忙?忙到发条信息的工夫都挤不出?这话骗三岁小孩都嫌假。可他不信又能怎样。六十多岁的人了,再不亲自跑一趟,怕是闭眼之前都见不上儿子一面。
就这么着,他揣着一张磨得起毛的旧地址,坐了三十多个钟头的硬座,从沈阳一路颠到海口,下车时腿肿得不像自己的。热浪兜头罩下来,像被人捂了条湿毛巾。转了五个小时大巴到三亚,满窗的椰子树,他愣是一眼没瞧。
寻到那个渔村已是第二天下午。村子缩在海边,墙皮让咸腥的海风啃得发黑,巷子里挂满渔网。语言不通,连说带比划,一个卖椰子的老太太朝村尾一指。矮矮一栋水泥房,门口堆着塑料筐,一个女人背对着他蹲着刮鱼鳞,手上功夫干净利落。他嗓子眼发干,喊出儿子的名字。
女人回过头,他当场石化。
她太老了。满脸沟壑,比他这张六十多岁的脸还沧桑;头发白了大半;一双手糙如树皮;眼窝塌陷,看人的眼神雾蒙蒙的。他脑子嗡嗡响——儿子才三十三,这女人瞧着奔六十去了。他以为自己走错了门,又核了一遍名字。女人撑着膝盖慢慢起身,端详他好一阵,眼圈忽然红了:“你是他爸吧?”
屋里昏暗,墙皮成片往下掉。旧木床上躺着个四五岁的娃娃,脸朝墙,纹丝不动。她递来一碗水,碗沿缺着口。他没心思喝,劈头就问:“我儿子呢?”
她两只手绞在一起,半天憋出一句:“他走了。”
出海了?她摇头,指向墙上。一张被油烟熏黄的纸钉在那儿——死亡证明。日期是三年前,死因两个字:溺水。他双腿一软,差点瘫下去。那几个字他盯了许久,竟像看天书。床上的娃娃翻了个身,他这才看清那张小脸,瘦是瘦,眉眼跟儿子小时候像是一个模子倒出来的。
女人的话断断续续。她是个寡妇,大儿子二十多岁,前夫也是出海没的。成婚后村里人看笑话,说小伙子娶了个“妈”。儿子不争不辩,埋头跟她下海干活,晒得黑炭一般。怀上孩子后,他欢喜得不得了,说娃大点儿就领娘俩回东北见老爹。天不遂人愿,孩子一岁多,一场台风掀翻了船,人捞都没捞回来。她不敢报丧,怕老人扛不住,更怕挨骂——出那次海,是她带的头。孤儿寡母,靠刮鱼鳞捡破烂熬日子。前阵子娃娃发烧,把耳朵烧坏了,进不起医院,只能干挺着。
老爷子手里的水洒了一袖子。娃娃睁眼望他,那双眼睛黑亮黑亮,跟儿子一个模子,却听不见任何动静。他脑中翻江倒海。六年,他什么都不知道。他用六年时间等一句道歉,儿子用三年时间沉在海底,这算盘,打到哪儿去了?
他放下碗,蹲下身,慢慢把手伸过去。娃娃往后一躲,又停住,歪着脑袋打量他。指尖碰到那张小脸,热乎乎软塌塌。他鼻子的酸劲儿直往上顶,仰头看屋顶,瓦缝里漏下一束光,灰尘在光柱里慢悠悠打转。他没掉泪。这辈子的眼泪掰指头数得过来,这回也忍住了。就那么蹲着,一遍又一遍,摸着孙子的脸。
夜里他留宿了。她把床让给他跟娃,自己在地上铺张凉席。硬板床上,海浪一下一下拍岸,声声砸在胸口。娃娃贴着他睡,呼吸轻得像猫。他睁眼到天亮,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儿子在这张床上睡过,在这片海上拼过命,而他这个当爹的,浑然不知。
第二天一早,她已在门口开工。他踱过去,说:“我带娃回东北。”她的手僵了一下,低声应了个“好”。他又添一句:“你也去。”她猛地抬头,泪水决堤。他别过脸,望着远处灰蒙蒙的海面:“娃不能没妈。”海风把他一头白发吹得乱糟糟,他抬手按了按,没按住。他猛地记起,儿子小时候趴在他背上撒娇,说爸带我去看海。他说咱东北哪来的海。儿子说那就去看江。到头来,江没看成,海,儿子自己去了,再也没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