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裁员只裁我,拿22万当天走人,第6天老板狂打电话:求你回来救公司
楔子
周三下午两点十分,宏远大厦十七楼,人事部小会议室的百叶窗半拉着,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一道的白。我坐在椅子上,对面是人事经理周慧,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化了精致的裸妆,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手里握着一支黑色签字笔,笑得职业而疏离。
桌上摆着一份《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封面上印着宏远机械的logo,红色的齿轮标志,我看了十一年,看到现在只觉得刺眼。
她把协议推到我面前,指尖点了点赔偿金额那一栏:“赵哥,公司结构调整,您这个岗位取消了。这是补偿方案,N+3,算下来是二十二万四千六百块。您看看,没问题的话今天就能办完手续,工资结算到今天,社保交到月底。”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钟。二十二万四千六百块。十一年,四千零一十五天,平均下来一天五十五块八毛。我嘴里没啥滋味,不是不难受,是早就料到了。
我在宏远机械做了十一年,从二十八岁干到三十九岁,从一个画图的技术员干到研发部副经理,带过七个项目,拿过三次公司年度技术创新奖,手上攥着四项实用新型专利,两项发明专利。可去年新来了个九零后总经理,姓陆,名文轩,海归MBA,一上来就搞什么“年轻化改革”“扁平化管理”,四十岁以上的中层,一个接一个地走,像秋风扫落叶。
我签了字,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响声。按手印的时候,印泥有点干,我使劲摁了一下,拇指指腹上留下一个暗红色的圆。
周慧收起协议,站起来,语气放得更软了:“赵哥,您收拾东西吧,我让小刘陪您去。门禁卡和工牌一会儿在楼下前台交一下就行。”
“不用陪,我自己来。”我站起来,推开会议室的门。
研发部的大办公区里,三十多个人,键盘声噼里啪啦的,没人抬头。我走到自己的工位前,那是个靠窗的位置,桌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绿得发亮,是我养了三年的。旁边是一个印着“宏远机械二十周年庆”的保温杯,杯身上磕了一块漆。抽屉里塞着几本技术手册、一盒没拆的铅笔、还有一块用旧了的绘图板,边缘磨得发白。
我把东西一样一样装进一个纸箱,不大,很快就满了。绿萝连花盆一起端起来,土撒出来一点,落在桌面上。旁边工位的小王站起来了,眼圈红红的,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对面的小李低着头,假装看屏幕,可鼠标半天没动一下。
我拍了拍小王的肩膀:“没事,哥这是光荣退休,你们好好干。”
“赵哥……”小王声音哑了。
“走了啊。”我拎起纸箱,朝大伙儿挥了挥手。没人应声,可我知道,至少有十几双眼睛在背后看着我。
走出宏远大厦的旋转门,天上飘着毛毛雨,细得像雾一样。我站在台阶上,雨丝落在脸上,凉丝丝的。手里拎着那个纸箱,不重,可压得人心里发沉。我站在路边等出租车,等了十分钟,愣是没一辆空车。雨慢慢大了一点,打湿了我的肩膀。
手机响了,是老婆林芳。
“签了?”她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干巴巴的。
“签了。”
“多少钱?”
“二十二万四。”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行吧,回来再说。”
我拦了辆车,报了小区的名字。司机是个话多的,一路上跟我聊油价涨了、生意难做。我没接话,看着车窗外后退的街景,脑子里一片空白。
到家的时候,林芳正在厨房做饭。听见开门声,她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手里的纸箱上停了一下,又缩回去了。没说话,锅铲在铁锅里翻炒的声音传出来,噼里啪啦的。
晚上吃饭,餐桌上摆着一盘青椒炒肉、一盘西红柿炒鸡蛋、一碗紫菜蛋花汤。天天在扒饭,十三岁的小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得呼噜呼噜的。林芳夹了一筷子青菜,突然开口:“你那个老同学陈伟不是说他们公司缺人吗?你问问。”
“嗯,明天问。”我扒了一口饭,嚼着嚼着,觉得嘴里发苦。
天天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了。
这就是中年失业。没有歇斯底里的崩溃,没有痛哭流涕的告别,就是一顿沉默的晚饭,和一句“明天问问”。
可谁知道,六天之后,那个裁掉我的陆总,会打来那通电话。
第一章 十一年
我今年三十九岁,叫赵国平。老家在河南周口下面的一个县,村里人都说我是第一个考上大学的。二零零六年,我背着铺盖卷坐了十四个小时硬座来到省城,读的是机电一体化。毕业那年赶上金融危机,工作不好找,我在一家小机械厂干了一年,画零件图,一个月八百块,连房租都不够。后来跳了两次槽,二零一三年,宏远机械招人,我去面试,笔试考了第一名,老厂长周德明亲自拍板要了我。
那时候的宏远,还在城西的老厂区。车间是八十年代盖的,红砖墙,铁皮顶,一下雨就漏水。研发部挤在一间临时搭建的板房里,夏天热得像蒸笼,电风扇吹出来的风都是烫的,冬天冷得握不住笔,得戴着手套画图。我来的时候,研发部加上我一共八个人,老厂长兼着研发总监,带着我们几个年轻人没日没夜地干。
头一年,我画了三百多张零件图,没有一张返工。老厂长在会上点名夸我,说我是“宏远这些年招到的最扎实的技术员”。第二年,我开始参与整机方案设计,跟着老厂长跑遍了山东、江苏的配套厂,学液压系统匹配,学结构件强度校核。第三年,我独立负责了一个小型装载机的改型项目,从方案到样机,八个月,一次验收通过。
那几年,我住在城中村的地下室,一个月房租两百五,吃食堂,穿几十块钱的衣服,可心里有奔头。每天晚上回到地下室,就着一盏昏黄的灯泡画图纸,画到半夜,手指头都僵了,可心里是热的。
二零一六年,我二十八岁,升了研发部组长。老厂长请我吃了顿饭,在路边摊,两盘花生米,一盘炒田螺,一瓶二锅头。他拍着我的肩膀说:“国平,好好干,宏远不会亏待你。”
二零一八年,老厂长到了退休年龄,公司从外面挖了个新厂长,姓孙,带着自己的团队来的。那时候就开始有老员工陆续离开。我没走,一是因为舍不得,二是觉得自己技术过硬,走到哪儿都不怕。事实证明,我太天真了。
孙厂长来了之后,研发部扩编到二十多人,招了一堆名校毕业的年轻人,工资开得比我们这些老员工高一大截。开会的时候,孙厂长嘴里全是“对标国际”“技术迭代”,我听不太懂,只知道他看不上我们这些“土路子”出身的人。我带的几个项目,方案被改了又改,最后改得面目全非,验收的时候出了问题,锅还是我背。
二零二零年,我三十二岁,升了研发部副经理。说是副经理,可权力越来越小。新来的项目经理一个个都是九零后,有的连车间都没下过,就敢在会上指手画脚。我忍了,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把手头的技术活干好就行。
二零二二年,公司搬进了新盖的宏远大厦,三十二层,玻璃幕墙,气派得很。研发部占了整整三层,办公桌是进口的,椅子是人体工学的,空调四季恒温。可我坐在这个豪华的办公室里,心里却越来越没底。
去年三月,公司又换了一茬领导。新来的总经理陆文轩,三十二岁,英国某大学MBA,据说家里有背景。他上任第一件事,就是把研发部的组织架构推翻重来,把原来按产品线划分的五个小组,改成按“项目制”动态组合。说白了,就是让年轻人多上,让老同志靠边站。
我这个副经理,名义上管着三个小组,实际上权力被架空了。新来的项目总监是个九五年的小姑娘,叫方婷,大学毕业才三年,学的是市场营销,不是机械设计,直接跳过我分配任务。我提的技术方案,她看都不看,说“太传统了,不符合市场需求”,转头让一个刚来半年的九七年的小伙子重新做。
我忍了。不是没脾气,是这年纪了,不敢有脾气。房贷还有十二年,儿子天天上初一,补习班一年两万多,林芳在超市做收银员,一个月三千五,家里的担子大半压在我身上。我告诉自己,忍一忍,熬到四十岁,说不定情况就好了。
去年年底,公司年会,在五星级酒店办的。陆文轩穿着一身定制西装,站在台上讲话,灯光打在他脸上,意气风发。他说:“宏远要拥抱变化,不换思想就换人。我们要打造一支年轻化、国际化、专业化的团队,让每一个有能力的年轻人都能在这里发光发热。”
台下几百号人鼓掌,我也跟着拍。手掌拍得生疼,可心里凉了半截。
今年开年,裁员名单下来了。研发部一共裁了八个人,七个是三十五岁以上的。我是级别最高的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中层。
签完协议那天,我回家把纸箱往书房一放,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林芳在阳台上晾衣服,隔着玻璃看了我好几眼,没进来打扰。
晚上八点多,手机响了,是陈伟。
陈伟是我大学同学,睡我上铺的兄弟。毕业后他去了新能源行业,从技术员干到技术总监,现在在一家叫“新源动力”的公司当副总。他听说我被裁了,在电话里骂了半天:“宏远那帮人眼瞎了?你赵国平的技术谁不知道?他们不要是他们的损失。国平,你别想太多,来我这儿,我给你留着位置。”
“行了,骂也没用。”我说。
“你啥打算?”
“先歇几天,再看看机会。”
“来我这儿吧,我们正好缺个机械设计主管。工资不比宏远低,你来我给你留着位置,明天就能来报到。”
我犹豫了一下。陈伟那边确实是个好机会,可我心里还有点不甘心。十一年,三千多个日日夜夜,说走就走,像被人一脚踹出门,连头都没回一下。
“让我想想。”我说。
“别想太久,我这位置不等人。”陈伟说。
挂了电话,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林芳背对着我,突然开口:“陈伟那边去不去?”
“还没定。”
“别挑了,先干着。家里还有房贷,天天的补习班费,哪样不要钱?”她的声音闷闷的,从被子里传出来,“你那个补偿金,二十二万,听着不少,可还完信用卡、补上公积金缺口,再留点应急,剩不下多少。房贷每月四千八,儿子的补习班两千三,加上日常开销,一个月固定支出小一万。你歇三个月,家里就得喝西北风。”
我知道。林芳算得比我清楚。她管钱,家里的每一笔开支都记在手机备忘录里,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嗯,明天联系他。”我说。
第二天一早,我给陈伟回了电话,说愿意去。他让我下周一去面试,走个流程就行。
我心里那块石头落了一半。
可就在这时候,陆文轩的电话打来了。
第二章 第六天
那是周六的下午,三点多。我穿着一件旧T恤,在书房里收拾东西,把宏远的工作资料分类打包。有的要留着当作品集,有的该删就删。电脑屏幕上打开着文件夹,密密麻麻的图纸文件名,像一列列士兵,等着我检阅。
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未知号码”。我没接,静音了。过了一分钟,又响了,还是那个号。我皱了皱眉,接起来:“喂?”
“赵哥,是我,陆文轩。”
我愣了一下。那个裁掉我的总经理,给我打电话?我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最后定格在“他怎么有我手机号”上。哦,公司通讯录,所有人都能查到。
“陆总,有事吗?”我的语气不冷不热。
“赵哥,您现在方便说话吗?”他的语气很急,跟在公司开会时那种慢条斯理的调调完全不一样,带着一丝讨好的意味。
“方便,你说。”
“赵哥,那个……新型液压挖掘机的项目,您之前做了一半的那个,技术文档在您那儿吧?”
我心里冷笑了一下。那个项目,编号HY-220,是我去年花了八个月主导设计的。从方案论证、三维建模、关键部件选型,到有限元分析、液压系统匹配,全部是我带着两个年轻工程师做的。今年一月,项目做到关键阶段,陆文轩突然说要“调整方向”,把项目交给新来的项目总监方婷接手。我手里的资料,确实还没全部移交——不是我不交,是公司没安排人接,说等通知。
“在的。”我说。
“能不能……能不能发给我一份?我们这边需要参考一下。”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陆总,我已经不是宏远的员工了。公司的技术资料,我没有权限对外提供。而且,我的门禁卡和工牌都交了,内部系统也登不进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赵哥,我知道这要求有点过分。但您看在咱们共事一场的份上……”
“共事一场?”我打断他,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陆总,我是被您裁掉的,不是主动辞职的。您让我走的时候,可没提‘共事一场’这四个字。签协议的时候,周经理跟我说的是‘岗位取消’,连句挽留都没有。现在您跟我说共事一场?”
又是一阵沉默。电话里只能听见他的呼吸声。
“赵哥,我承认,当时裁您确实……考虑不周。”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低了下来,“但现在项目出了问题,新接手的人搞不定,客户那边催得紧。您能不能回来,哪怕以顾问的形式,帮我们把这个项目收个尾?”
我差点笑出声。
“陆总,您是不是搞错了?您六天前让我当天走人,六天后求我回去?这算什么?”
“赵哥!我实话跟您说吧。”他的声音突然急了,语速快了好几拍,“客户是印尼那边的一个大单,八台大型液压挖掘机,型号就是您做的HY-220,总价一千两百万美金。合同签了,预付款收了百分之三十,可技术方案过不了客户的审核。客户那边请了第三方技术顾问,一个德国老头,叫穆勒,提了二十多条修改意见,我们这边没人能改。方婷带着人改了一版,穆勒直接打回来了,说‘这不是修改,这是重新设计’。”
“那是你们的事。”我说。
“赵哥,我给您开顾问费,一个月三万,做多久算多久。您要是愿意正式回来,职位和薪资重新谈,我保证比之前高。”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哀求。
我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心里五味杂陈。二十二万买断了我十一年的青春,六天后,三万一个月求我回去。这算什么?讽刺吗?报应吗?
“陆总,您让我想想。”我说。
“行,您想。但最好快一点,客户那边给的最后期限是下周五。如果下周一提不出新的方案,他们就要启动违约金条款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书房里,盯着电脑屏幕发呆。屏幕上是HY-220的三维模型,黄色的挖掘机机身,液压臂高高扬起,像一只蓄势待发的巨兽。我花了八个月,从零开始,一点一点把它从图纸变成模型,每一个零件、每一条管路、每一颗螺栓,都刻在我脑子里。
林芳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茶:“谁啊?”
“宏远的陆文轩。”
“他打你电话干什么?”
我把事情跟她说了。林芳听完,冷笑了一声:“他还有脸找你?裁你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今天?六天,才六天就跪了。早干嘛去了?”
“他说项目出了问题,客户那边催得紧,让我回去帮忙。”
“你别去。”林芳斩钉截铁地说,把茶杯往桌上一放,“他这是把你当救火队员。火灭了,你又是一脚踢开。你忘了他怎么对你的?六天前让你当天走人,连个交接期都不给。这种人,不能惯着。”
“我知道。”我点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可那个项目确实是我做的,半途而废,我心里也不舒服。”
“你不舒服什么?那是宏远的项目,不是你的。你拿了补偿金,两清了。白纸黑字签的协议,你还想怎样?”
我沉默了。
林芳说得对。可我这个人,干技术干了十七年,对每一个自己参与过的项目都有感情。就像自己养大的孩子,哪怕送了人,也惦记着。
晚上,陈伟又打来电话:“国平,周一别忘了来面试。”
“陈伟,有件事我跟你说一下。”我把陆文轩打电话的事说了。
陈伟听完,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脏话:“这孙子,把你裁了又求你回去?他脑子进水了吧?国平,你别犯糊涂。你去了,就是给他擦屁股。擦完了呢?他还会再裁你一次。这种人,不能惯着。”
“我知道。”我说,“我答应你,周一去面试。”
“这就对了。来我这儿,踏踏实实干。我们老板人不错,不搞那些花里胡哨的。工资我给你开一万八,比宏远高两千,年终奖五个起。”
挂了电话,我心里定了定。
可周日晚上,陆文轩又打来了。
第三章 老周总
这次不是他一个人。电话里还有另一个声音,是宏远机械的董事长,老周总。六十八岁了,公司创始人,早就退居二线,平时不怎么管事,一年到头难得在办公室露几次面。
“小赵啊,我是周德明。”老周总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像砂纸磨过木头。
“周总,您好。”我坐直了身子。
“小赵,你在宏远十一年,我都知道。你是个好同志,踏实,能干。当年你画的那张装载机底盘图,我到现在还留着。这次的事……是公司的决定,我这个老头子没管住,对不住你。”
我鼻子一酸。老周总是个实在人,当年亲自面试的我,还拍着我的肩膀说“小伙子,好好干,宏远不会亏待你”。后来他退了,不管事了,可每年年会都会把我叫到跟前,问问我的情况。
“周总,您别这么说,我拿补偿金走人,合法合规,没啥亏待不亏待的。”
“小赵,文轩年轻,做事欠考虑。这个项目,确实是你一手带起来的,别人接手确实费劲。你看能不能……回来帮个忙?哪怕把技术方案改完,交接清楚,也算给公司、给老周我一个面子。”
老周总亲自开口了。
我握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
“周总,我不是不愿意帮忙。可我已经被裁了,再回去,算怎么回事?传出去,别人怎么看我?说我赵国平被裁了还上赶着回去给人擦屁股?”
“算顾问,算外聘专家,都行。钱的事好商量。三万一个月,你开个价。”
“周总,我不是冲钱去的。”
“我知道,我知道。”老周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穿过电话线,重重地砸在我心上,“小赵,你就当帮我这个老头子一把。这个项目要是丢了,宏远今年海外业务就完了。一千两百万美金的单子,丢了不说,违约金还得赔八百万。公司今年本来就不景气,国内市场竞争激烈,利润薄得像纸,全靠海外订单撑着。这个单子一丢,后面还有三个正在谈的项目,全得黄。几百号工人的饭碗……”
我没说话。
“小赵,你再想想。我这个老头子,不求别人,就求你这一次。”
电话挂了,我坐在沙发上,一宿没睡。
林芳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又怎么了?”
“老周总给我打电话了。”
“他怎么说?”
“让我回去帮忙,说项目丢了公司要亏三千万,几百号工人的饭碗。”
林芳沉默了很久,说:“你心里是不是想去?”
“……有点。”
“赵国平,你就是心太软。”林芳的声音里带着无奈,“你明知道人家是利用你,你还惦记着那些工人。你以为你回去帮了忙,人家就感激你?人家只会觉得你好欺负。你忘了去年年底评优,你的名额被方婷顶了?你忘了孙厂长走的时候,连顿送行饭都没请你吃?”
“我没忘。”我说,“可那个项目……确实是我做的。关键部件选型、液压系统匹配、结构强度校核,全是我一个人扛下来的。新来的人根本看不懂我的设计思路,改出来的东西肯定过不了客户那关。穆勒那个德国老头,我查过他的资料,前沃尔沃工程机械的副总工,业内出了名的严苛,他提的二十多条意见,每一条都戳在要害上。方婷他们改不了,不是能力问题,是根本没理解设计意图。”
“那是他们的问题。”
“是。可我看着自己花了八个月做的东西被人改得乱七八糟,心里难受。”
林芳叹了口气,没再说话。黑暗中,我听见她的呼吸声,均匀而绵长,可我知道她没睡。
第二天一早,我给陈伟打了个电话,把情况说了。
“国平,你别犯糊涂。”陈伟在电话那头急了,“你去了宏远,就等于把自己当抹布用了。用完了再扔,你信不信?陆文轩那种人,今天能求你回去,明天就能再裁你一次。你以为老周总给你打电话是真心?那是拿工人的饭碗绑架你。宏远亏三千万,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又不是董事长。”
“陈伟,老周总亲自给我打的电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国平,你是我兄弟。我不拦你,但你记住,帮忙可以,别把自己搭进去。谈好条件,白纸黑字写清楚,顾问合同签了再去。别让人白嫖。还有,别坐班,在家干,资料发你,你改完了发回去。别再踏进宏远大厦一步。”
“嗯。”我点点头,虽然他看不见,“谢谢。”
“谢啥,你去了宏远,就等于把自己当抹布用了。用完了再扔,你信不信?”
周一,我给陆文轩回了电话。
“陆总,我可以帮你们把项目收尾。但条件是:第一,签正式的顾问合同,按月付费,三万一个月,最少三个月起;第二,我以外部顾问身份工作,不回宏远大厦坐班,资料发我,我在家改;第三,项目完成后,宏远不得再以任何理由要求我提供技术支持;第四,所有我经手的资料,宏远必须严格保密,不得外泄,否则追究法律责任。”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半分钟。
“行。我让法务拟合同,今天发您。”
“好。”
挂了电话,林芳在旁边看着我:“谈好了?”
“谈好了。三万一个月,三个月起,不坐班。”
“你啊。”她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周三下午,合同发来了。我仔细看了一遍,条款还算清楚,法务加了一条:“顾问期间产生的技术成果归宏远机械所有。”我让陈伟帮我看了,他说没问题,常规条款。签了字,扫描发回去。
周四一早,陆文轩让人把项目资料打包发到我邮箱。整整两个G,几百份图纸、计算书、技术说明、试验报告。我打开看了半小时,眉头越皱越紧。
新接手的人确实把我的设计改得乱七八糟。液压主泵的选型换了一个型号,功率小了百分之十五,带不动整机负载;动臂结构件的材料从Q690换成了Q550,强度不够,长期工作会疲劳断裂;还有液压管路的布局,改得弯弯绕绕,压力损失至少增加百分之二十;电气控制系统的CAN总线协议也改了,跟液压系统的匹配完全对不上。
这哪是“调整方向”,这是胡搞。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三维建模软件,开始改。
第四章 两个G的烂摊子
接下来的两周,我每天从早上八点干到晚上十一点。
书房里那盏台灯,还是林芳去年给我买的,护眼的,暖黄色的光打在屏幕上。我坐在电脑前,眼睛盯着密密麻麻的图纸,手指在键盘和鼠标之间来回切换。HY-220的三维模型在屏幕上旋转,每一个零件、每一条焊缝、每一根管路,都在我脑子里清清楚楚。
先是液压系统。原来的主泵型号确实有问题——我当初选的是力士乐的A11VO系列,排量260cc,额定压力350bar,完全满足整机需求。新接手的人换成了川崎的K3V系列,排量只有190cc,额定压力320bar,成本低了将近四万块,可性能也差了一大截。客户是印尼的矿山项目,工况恶劣,低配置根本扛不住。我重新做了液压系统匹配计算,把主泵型号改了回去,又加了备用泵的方案。
然后是动臂结构件。Q550的强度在静态工况下勉强够用,可挖掘机工作时动臂承受的是交变载荷,疲劳寿命至少要按两万小时设计。我重新做了有限元分析,把材料改回Q690,在应力集中部位加了加强板,疲劳寿命从八千小时提到了两万五千小时。光这个有限元分析就跑了六个小时,电脑风扇嗡嗡地转,像要起飞。
还有电气控制系统。方婷他们把CAN总线协议改成了Modbus,理由是“通用性强,成本低”。可Modbus的通信速率只有9600bps,对于挖掘机这种需要实时控制的设备来说,根本不够。我把它改回了CANopen协议,通信速率提到1Mbps,加了冗余设计。
底盘行走机构、驾驶室人机工程、散热系统、燃油系统……一项一项地改,一个参数一个参数地调。有的计算书我直接推翻重来,有的图纸我整张重画。
林芳看我每天对着电脑不挪窝,端茶倒水地伺候着,嘴上不说,可眼神里全是心疼。
“你这哪是当顾问,这是重新做了一遍。”她有一天晚上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进来,看见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计算表格,叹了口气。
“差不多吧。”我揉了揉眼睛,接过一块苹果咬了一口,“他们改的那些东西,基本都得推翻重来。方婷连液压系统的基本原理都没搞懂,就敢改主泵型号。川崎K3V190的排量比力士乐A11VO260小了将近百分之三十,她居然说‘差不多够用’。这要是到了矿山上,连续作业四个小时,泵就过热保护了,到时候客户不把宏远拆了才怪。”
“那他们自己干嘛去了?招那么多人,吃干饭的?”林芳翻了个白眼。
“新来的项目总监,学的是市场营销,不是机械设计。她看不懂技术文档,只会照着网上搜的方案改,改一个错一个。底下的人也不敢说,陆文轩把她当宝贝,谁敢反驳?”
林芳冷笑一声:“外行领导内行,不出事才怪。”
两周后,我把改好的技术方案打包发给了陆文轩。邮件里附了一份详细的修改说明,列了二十三条修改内容,每条都写了原因和依据,引用了国家标准、行业规范和试验数据。光这份修改说明就写了八千多字。
发完邮件,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眼睛干涩得厉害,去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三十九岁,头发里藏着不少白丝,眼角有了深深的鱼尾纹,眼袋也出来了。这半个月,我瘦了六斤。
手机响了,是陆文轩。
“赵哥,收到了。我让技术部的人看了一下,说……改动很大。”
“改动大是因为问题多。”我说,“你让看懂的人看,别让外行评价内行。方婷他们改的那些东西,我敢说,没有一条是经过严格计算的。主泵选型凭感觉,材料选择凭价格,管路布局凭想象。这种方案交上去,穆勒不骂人才怪。”
“明白,明白。”他语气里带着讨好,“赵哥,您这速度,比我们这边快多了。我们那边搞了两个月,越改越乱。”
“因为我熟悉这个项目。每一个参数的选取,每一个部件的选择,我都知道为什么。他们不知道,所以只能瞎改。”
“是,是。赵哥,客户那边约了下周一审方案,您能不能……一起去?有些细节,怕我们讲不清楚。”
我犹豫了一下。
“线上参加可以,我不去现场。”
“行,行,线上也行。您到时候开个视频会议,帮我们答一下技术问题。穆勒那个老头,英文说得快,我们这边没人跟得上。”
“可以。你把会议链接发我。”
周一上午九点,视频会议。我坐在家里的书房里,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林芳早上特意给我熨的,对着电脑屏幕。屏幕那头是印尼客户的技术团队,五六个老外,还有第三方技术顾问穆勒,一个六十多岁的德国老头,头发全白了,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表情严肃得像法官。
穆勒先发言,一条一条地提问题。大部分是关于液压系统匹配和结构强度的。陆文轩那边派了个年轻工程师应答,叫小张,去年刚毕业的,答了两句就被问住了,支支吾吾地说“这个……这个我需要确认一下”。
“赵先生,能否请您解释一下主泵选型的依据?”穆勒转向摄像头,看着我。
我清了清嗓子,用英语说:“The original selection was Rexroth A11VO260, with displacement of 260cc and rated pressure of 350bar. Considering the severe working conditions in Indonesian mining sites, we need at least 15% power margin. The alternative model you mentioned, Kawasaki K3V190, only provides 190cc displacement and 320bar pressure, which is insufficient for continuous heavy-duty operation. Based on our calculation, under maximum load condition, the system pressure will reach 335bar, which exceeds the rated pressure of K3V190. This will cause pump overheating and premature failure within 500 hours of operation.”
我用英语详细解释了选型依据,又展示了压力-流量曲线和负载谱分析图。穆勒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说:“This is correct. The previous proposal had a fundamental error in pump selection.”
接下来半个多小时,穆勒又提了七八个技术问题,全部是技术细节。我一一作答,有理有据,引用了ISO标准、SAE标准和宏远自己的试验数据。最后,穆勒对着镜头说了一句:“This is the first technically sound proposal we have received from your company. I am satisfied with the revisions.”
会议结束后,陆文轩给我打电话,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赵哥!客户那边通过了!穆勒说方案没问题,下周签补充协议!您太牛了!您简直是我们的救星!”
我“嗯”了一声,没太多感觉。不是不高兴,是觉得这一切本该如此。如果当初不裁我,如果让我的团队继续做下去,根本不会出这些问题。
“赵哥,您看,您要是能回来……”
“陆总,合同里写的是三个月。还有一个月,我把手头的收尾工作做完,就结束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赵哥,您再考虑考虑。公司的大门永远为您敞开。”
“陆总,您这话,六天前可没说过。”
我挂了电话。
林芳从厨房探出头来:“完了?”
“完了。客户那边通过了。”
“那就好。”她点点头,“还有一个月,干完收工。”
我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个项目的三维模型,黄色的机身在黑色的背景里闪闪发光。心里突然有点空。十一年,从零开始,一点一点做到今天。最后以这种方式收场,说不难受是假的。
可这就是现实。
第五章 最后一个月
最后一个月,我把剩下的收尾工作做完。
包括生产图纸的更新——三百多张零件图,每一张都要按照新的参数修改,标注尺寸、公差、表面粗糙度、热处理要求。我一张一张地改,改完一张检查三遍,确保没有遗漏。工艺文件的编制——从下料、焊接、机加工、热处理到装配、调试,每一个工序的工艺参数、工装夹具、检验标准,全部写清楚。还有给印尼客户的技术培训资料——操作手册、维修手册、备件清单,翻译成英文,附上三维爆炸图和视频。
陆文轩又打了几次电话,话里话外都是想让我回去。第一次说“公司正缺您这样的人才”,第二次说“我向董事会提议恢复您的职位”,第三次直接说“副经理不够,给您升经理,工资涨百分之三十”。
我都没接。
不是不心动。三十九岁,失业后再找工作的难度,我比谁都清楚。陈伟那边虽然说得好,可毕竟是新环境,一切要从头开始。如果宏远真的让我回去,恢复职位,涨工资,那确实是最省事的路。
可我过不了心里那道坎。
六天前,陆文轩签了字让我走人的时候,可曾想过今天?如果这次项目没出问题,他是不是连想都不会再想起我?如果下次公司再"调整",被裁的会不会还是我?
信任这东西,碎了就拼不回来。
陈伟那边,我给他打了个电话:“我这边月底结束,下个月去你那儿报到。”
“好!”陈伟在电话那头乐了,“工位都给你收拾好了。工资一万八,五险一金按最高档交,年终奖保底五个。来了先熟悉一个月,然后接手新能源装载机的底盘设计项目。”
“行,谢谢。”
“谢啥,你来了帮我扛大梁,我求之不得。对了,你那个顾问费,三个月九万块,加上补偿金二十二万四,手里宽裕了吧?”
“嗯,到账了。”
“那就好。来我这儿踏踏实实干,咱兄弟一起把事做起来。”
月底最后一天,我把最后一批资料发给了陆文轩。邮件末尾,我写了一句话:“祝宏远机械越来越好。赵国平。”
发完邮件,我把电脑里所有跟宏远相关的文件全部打包,存进一个移动硬盘,锁进了书桌抽屉的最底层。
林芳下班回来,看见我坐在沙发上发呆,走过来坐在旁边。
“结束了?”
“嗯,结束了。”
“心里不好受?”
“有点。”我点点头,“十一年,说没就没了。刚进宏远的时候,老厂区那间板房,夏天热得人脱层皮,冬天冷得握不住笔。可那时候心里有奔头。现在……说不上来,就像养了十一年的狗,突然被人牵走了,连个招呼都不打。”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林芳拍了拍我的肩膀,“陈伟那边不是挺好的吗?新能源行业,比工程机械有前途。你去了,正好把技术转型做了。”
“嗯。”
“再说,你那二十二万四还在卡里,加上三个月顾问费九万,手里三十多万,比大多数人都强了。房贷再还十年,天天的学费有着落了。”
我笑了笑:“你倒是算得清楚。”
“那当然。”她白了我一眼,“过日子,不就图个心里有数吗?”
第二天,我去陈伟的公司报到。新源动力在城东的高新区,一栋蓝色玻璃幕墙的办公楼,比宏远大厦矮了一半,可看着顺眼。陈伟在楼下接我,拍着我的肩膀说:“来了就好。走,我带你转转。”
车间、实验室、研发部,一一看了。研发部二十多个人,大部分是八零后、九零后,有几个看着才毕业一两年,可聊起技术来头头是道。陈伟给我介绍了团队,大家鼓掌欢迎。下午,HR带我办了入职手续,发了工牌。工牌上的照片是上周去补拍的,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我看着工牌上自己的名字,三十九岁,重新开始。
晚上回到家,林芳做了满满一桌子菜,都是我爱吃的: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西红柿牛腩汤。天天也放学了,十三岁的小子,看见我就喊:“爸,你换新工作了?以后是不是能赚更多钱了?”
“嗯,赚了钱给你买新电脑。”我揉了揉他的脑袋。
“真的?说话算话!”天天眼睛亮了。
“算话。”我笑着答应。
林芳在旁边看着,嘴角弯了弯。
手机震了一下。我拿起来看了一眼,是陆文轩发的微信:“赵哥,今天是我们最后一次按合同付款。感谢您这三个月的帮助。公司上下都很感激。如果您以后有任何需要,随时联系我。”
我看了几秒钟,没回。
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在桌上。
窗外,夜色温柔,路灯亮了,照在楼下小花园的树上。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春天的气息扑面而来。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林芳碗里:“辛苦了。”
她没说话,低头吃排骨,耳朵红了。
天天在旁边喊:“爸,你光给妈夹,我的呢?”
我笑着夹了一块给他:“吃吧,小馋猫。”
三十九岁,一切都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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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入职新源动力第二周,陈伟把我叫进他办公室。他关上门,从桌上拿起一份项目立项书递给我。
"国平,看看这个。新能源装载机底盘项目,公司今年的重中之重。客户是内蒙古一家露天煤矿,要二十台纯电动装载机,要求续航八小时,充电一小时,满载爬坡度不低于百分之三十。预算八千万。"
我接过立项书,翻了几页。技术参数写得清清楚楚:整机重量十八吨,额定载荷五吨,电池组采用磷酸铁锂,总容量423kWh,驱动电机两台,单台峰值功率180kW。
"这个项目的底盘设计,之前谁在跟?"我问。
"小刘,九零年的,北航硕士。人不错,肯干,但经验浅。电池布置方案做了三版,都被我否了。你来了正好,带他一起做。"陈伟指了指立项书,"客户给的时间紧,三个月出方案,六个月出样机。你能不能扛?"
"扛得住。"我把立项书放下,"底盘这块我熟,宏远那几年光装载机就做了四款。电动化的核心是把传统动力总成换成电池和电机,底盘结构本身变化不大,主要是重心分布和载荷转移要重新算。"
"行,你先出个总体方案,下周技术评审会用。"陈伟拍了拍我肩膀,"国平,我知道你刚过来,压力别太大。有什么需要支持的,直接跟我说。"
从陈伟办公室出来,我回到工位,打开电脑,建了个新文件夹,命名为"NYL-18电动装载机底盘设计"。
小刘过来敲门,探着脑袋问:"赵哥,陈总说您带我干这个项目?"
"对,进来坐。"我招了招手。
小刘二十七八岁,戴个黑框眼镜,瘦瘦小小的,看着像刚毕业没几年。他搬了把椅子坐在我旁边,有点拘谨。
"别紧张,咱俩配合着来。"我打开三维建模软件,调出一张装载机底盘的参考图,"你之前做的电池布置方案,问题出在哪儿?"
小刘推了推眼镜:"我把电池组放在底盘两侧,像传统燃油装载机的油箱位置。可陈总说重心太高,转弯容易侧翻。"
"他说得对。电动装载机电池组重,一组四百多度电,光电池就两吨多。放在两侧,重心高度至少增加一百五十毫米,满载转弯时侧向加速度超过零点五g就会翻。"我在纸上画了个简图,"电池应该放在底盘底部,降低重心,同时起到配重作用。你算过满载工况下的重心位置吗?"
小刘摇了摇头:"没算,凭经验估的。"
"做设计不能凭经验估,得算。"我打开计算表格,输入参数,"来,我教你。先建立整机的质心模型,把车架、动臂、铲斗、电池组、电机、驾驶室、驾驶员全部当作质点,分别计算坐标,再求合成质心。"
我一边说一边操作,小刘凑过来看,眼睛一眨不眨。
那天下午,我们俩把整机质心模型建完了。计算结果出来,电池组放在底盘底部、前后桥之间,满载工况下重心高度比传统燃油装载机还低了四十毫米。转弯稳定性完全没问题。
小刘看着屏幕上的数据,眼睛亮了:"赵哥,这方案太好了!我之前怎么没想到?"
"因为你没做过燃油装载机,不了解传统底盘的载荷分布。"我笑着说,"电动化不是把发动机拆了换电池就完事了,得从整车层面重新考虑重量分配。你缺的是整机设计经验,这个慢慢来。"
小刘使劲点头:"赵哥,以后您多教我。"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带着小刘,把底盘结构、悬挂系统、转向系统、制动系统全部重新设计了一遍。每天加班到八九点,小刘跟着我一起熬,从不喊累。陈伟路过研发部,看见我们俩对着电脑较劲,笑着说:"行啊,国平,带徒弟有一手。"
月底,总体方案做完了。三十七页PPT,附了六十多张图纸、二十多份计算书。陈伟看完,拍板说:"下周三技术评审,国平主讲。"
评审会那天,公司技术委员会六个专家全部到场。我站在投影仪前,从项目背景、技术路线、关键参数、创新点一路讲到试验验证方案,条理清晰,数据扎实。最后一个专家问了个问题,关于电池组热管理的,我详细解释了液冷系统的设计思路,引用了宁德时代的最新测试数据。
六个专家一致通过。
散会后,陈伟在走廊里拦住我:"国平,你这水平,在宏远当副经理屈才了。我回头跟老板说说,给你挂个技术专家的title,工资再涨一档。"
"别急,先把项目做好。"我说。
"行,你踏实干。"他拍了拍我。
回到家,林芳看我脸色不错,问:"今天咋这么高兴?"
"方案过了。"我换了鞋,"陈伟说要给我涨工资。"
"真的?"她眼睛亮了,"涨多少?"
"还没定,估计一千到两千吧。"
"那也不错。天天上初中了,正花钱呢。"她转身去厨房,"今天包饺子,韭菜鸡蛋的,你最爱吃的。"
我坐在沙发上,天天凑过来:"爸,你新工作好不好?"
"挺好。"
"比上个工作好?"
我愣了一下。上个工作。宏远。
"不一样。"我说,"上个工作,我干了十一年,像养了个孩子。这份工作,刚起步,像种棵树。养孩子累,种树也累,但种树有盼头。"
天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哦。"
我揉了揉他的脑袋。
手机震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方婷。宏远那个九五年的项目总监,加了我微信,一直没聊过。她的消息只有一行字:"赵哥,听说您在新能源那边做得不错。陆总最近心情很差,项目又出问题了。"
我没回。
锁了屏幕。
有些消息,看了就行,不用回。
第七章
新源动力的项目稳步推进,转眼到了六月。样机的零部件开始陆续到货,车间里热火朝天。小刘已经能独立负责悬挂系统的设计了,进步很快。陈伟给我涨了工资,每月两万,比宏远时高了四千。林芳算了算,说今年能多存五万块。
六月十五号,周六,我带天天去省图书馆。天天要查资料写作文,我要借几本关于电池管理系统的最新期刊。图书馆三楼,天天趴在桌上写作文,我坐在旁边翻期刊。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走到走廊上接了。
"赵哥,是我,方婷。"
我愣了一下。宏远的项目总监,那个九五年的小姑娘。
"方婷?有事吗?"
"赵哥,我……"她声音有点发抖,"项目又出问题了。印尼那边,样机到了,试车的时候液压系统爆管了。穆勒在现场,拍了视频发回来,说要终止合同。"
我心里咯噔一下。
"爆管?哪个部位?"
"动臂油缸的进油管路,焊缝处开裂。穆勒说我们的焊接工艺不达标,管路材料也有问题。客户要求全部返工,所有管路重新做,否则拒收。"
我闭了闭眼。动臂油缸管路,是我当初设计时用的最厚的壁厚,选的优质合金钢管,焊接工艺要求焊后热处理。方婷他们接手后,为了赶工期,把壁厚减薄了百分之二十,材料换成了普通碳钢管,焊接也没做热处理。这不是出问题是什么?
"赵哥,陆总急疯了。客户要求两周内拿出整改方案,否则就启动退货程序。退货的话,八台机器运回来,光运费就几百万,还得赔违约金。陆总让我联系您,看能不能……再帮帮忙。"
"方婷,我已经不是宏远的顾问了。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项目完成后不再提供技术支持。"
"我知道,我知道。"她声音带着哭腔,"可除了您,没人能搞定这个。新来的技术总监看了穆勒的报告,说看不懂。陆总把方宏——就是那个接替我的人——骂了一顿,可骂了也没用,他改不了。"
"方婷,你跟我说这些没用。我跟宏远已经没关系了。"
"赵哥,求您了。公司真的撑不住了。上个月又裁了一批人,研发部现在只剩十二个了。老周总气得住医院了,高血压,说是被气病的。"
我握着手机,手指收紧了。
老周总住院了。
"赵哥?您在听吗?"
"在。"我深吸一口气,"你把穆勒的报告和爆管的照片发我邮箱,我看看。但我不能保证能帮上忙,也不能保证有时间。"
"好,好!我马上发!谢谢赵哥!"她语速飞快,像怕我反悔。
挂了电话,我站在图书馆走廊里,看着窗外。六月的阳光白花花的,照得人睁不开眼。
"爸,谁啊?"天天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
"没事,工作上的事。"我摸了摸他的头,"走,借书去。"
回到家,我打开邮箱,方婷发来了穆勒的报告和照片。穆勒的报告写得非常详细,二十多页,每一条问题描述都配了照片和数据。照片上,液压管路焊缝处的裂纹清晰可见,像一张丑陋的蜘蛛网。
我放大照片,仔细看了看焊缝。焊道不均匀,有明显的咬边和气孔,一看就是没经过专业培训的人焊的。宏远的焊接车间,以前的老师傅手艺都不错,可这两年老师傅走了不少,新来的焊工水平参差不齐,加上方婷他们为了赶工期,取消了焊后探伤工序,这才出了事。
我打开电脑,建了个文档,开始写整改方案。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这事如果真闹大了,宏远的口碑就彻底完了。一个中国工程机械企业在海外出了质量问题,影响的不是一家企业,是整个行业的声誉。
我写了两个小时,把管路材料更换方案、焊接工艺改进方案、焊后热处理工艺参数、探伤检验标准全部列了出来,附上了材料供应商的推荐名单和成本估算。
发邮件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在正文里写了一句话:"本方案仅供参考,不构成技术承诺。如需进一步支持,请签署正式技术服务协议。"
发完邮件,我关了电脑。
林芳端着一盘西瓜进来:"大周末的还加班?"
"宏远那边又出事了。"我把事情跟她说了。
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不该管。"
"我知道。"
"你就是管了。"
"我写了个整改方案,发给他们了。就这些,不会再多了。"
林芳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她把西瓜放在桌上,转身出去了。
晚上,陆文轩的电话打来了。我没接。他又打了两次,我还是没接。第三次,我接了。
"赵哥,方案我看了。太专业了,比我们这边任何人写的都好。您能不能……再帮我们看看整改后的图纸?我们按您的方案改了,怕改出问题。"
"陆总,我说了,仅供参考。"
"赵哥,我求您了。这次要是过不了,宏远真的完了。老周总在医院,血压一百八,医生说再受刺激就得脑出血。我……我对不起他,对不起公司。"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哽咽。
我听着,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半年前,这个年轻人意气风发地站在台上,说"不换思想就换人"。半年后,他低声下气地求我帮忙。
"你把图纸发来,我抽空看。但不保证时间。"
"好,好!谢谢赵哥!谢谢!"他连声道谢,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林芳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天天的一件校服:"你又接了?"
"没接。就帮他们看个图纸。"
"赵国平,你就是心太软。"她叹了口气,"人家把你裁了,你反过来帮人家擦屁股。你图啥?"
"我图啥?"我自嘲地笑了笑,"我也不知道。可能就是干技术的人,看不得自己做的东西被人搞砸吧。"
林芳没说话,拿着校服走了。
第八章
七月初,我帮宏远看了三版图纸,每版都提了十几条修改意见。方婷按我的意见改了,又发过来,我再改。来回折腾了半个月,最后一版图纸终于过了我的关。
我把图纸发回去,附了一句话:"这次没问题了。管路材料、焊接工艺、探伤标准都按我写的做了,应该能过穆勒那关。但现场装配和调试我管不了,你们得找靠谱的人去。"
陆文轩回了个长长的微信:"赵哥,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谢谢。公司上下都知道您帮了大忙。老周总听说您帮忙看了图纸,在病床上说了一句话——'国平这孩子,是个厚道人'。"
我看着这条微信,鼻子酸了一下。
老周总那句话,比什么都重。
七月中旬,印尼那边传来消息,整改后的管路通过了穆勒的现场检验。样机重新试车,一切正常。客户接受了整改方案,同意继续履行合同。
陆文轩又打来电话,这次语气轻松了不少:"赵哥,过了!穆勒签字了!客户那边也满意了!您真是我们的福星!"
"别叫福星,我就是看了几张图纸。"我说。
"赵哥,您这次帮了大忙。公司想请您回来,正式回来。我这次向董事会提了,给您技术总监的职位,工资您开。"
"不用了。"我说,"我在新源干得挺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赵哥,我知道我之前做错了。裁您是我这辈子做过最蠢的决定。我年轻,不懂事,以为换个思路就能做好,结果把公司搞成这样。这半年,宏远走了三十多个人,研发部从三十五人剩十二人,订单丢了三个,老周总住了院。我……我每天都在后悔。"
"陆总,过去的事就过去了。宏远是老牌企业,底子还在,好好做,能缓过来。"
"赵哥,您真的不回来?"
"不回了。"
挂了电话,我长长地吐了口气。
不是不遗憾,是真的不想再回去了。有些路,走过了就是走过了。回头看一眼,可以。再走一遍,不行。
八月,新源动力的样机下线了。蓝色的车身,纯电动,零排放。试车那天,陈伟拉着我在车间里转,笑得合不拢嘴:"国平,你知道客户那边怎么说吗?内蒙古那个煤矿的老板,看了样机,说'这机器比我那二十台燃油的还好使'。追加了十台订单!"
"好事啊。"我也笑了。
"好事!大好事!"陈伟拍着样机的引擎盖,"这功劳得记你头上。底盘设计是你带的,小刘那小子也出息了。"
小刘在旁边不好意思地笑。
晚上回家,林芳做了四个菜,开了一瓶红酒。天天好奇地看着红酒瓶:"爸,今天什么日子?"
"你爸出成果了。"林芳笑着倒酒,"新公司第一个大项目,样机下线,客户追加订单。"
"厉害啊爸!"天天竖起大拇指。
我端起酒杯,跟林芳碰了一下。红酒入口,酸涩中带着甘甜。
"国平。"林芳放下杯子,"你在新公司干得开心吗?"
"开心。"我点点头,"比在宏远最后那段时间开心多了。这边的氛围不一样,大家都是干技术的,说话直接,不搞那些弯弯绕。陈伟这人实在,不玩虚的。"
"那就好。"她笑了,"我就怕你心里还惦记宏远。"
"惦记归惦记,但不后悔。"我说,"人得往前看。"
天天在旁边啃排骨,含糊不清地说:"爸,你说的我听不懂,但我觉得你笑得比以前多了。"
林芳和我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窗外,八月的晚风吹进来,带着夏天的热度和草木的清香。我看着桌上的菜、杯里的酒、老婆和儿子的笑脸,心里那个踏实,比啥都强。
三十九岁,重新开始。不晚。
第九章
九月,新源动力的追加订单正式签约,合同金额一亿二千万。公司开了庆功会,老板亲自给我发了个红包,里面五千块。陈伟在会上说:"这个项目,赵工功不可没。从底盘设计到样机调试,每一个环节都抓得死死的。欢迎赵工加入新源大家庭!"
台下掌声一片。
我站在台上,手里拿着红包,眼睛有点潮。十一年,在宏远,我从来没有在年会上被这样公开表扬过。最后一次年会,陆文轩说的是"不换思想就换人"。而在这里,我的工作被看见、被认可、被尊重。
回家的路上,我给林芳打电话:"今晚不回去吃饭了,跟陈伟他们喝一杯。"
"行,少喝点。"她叮嘱。
在附近一家湘菜馆,陈伟、小刘,还有几个研发部的同事,一桌人。陈伟点了剁椒鱼头、小炒黄牛肉、毛氏红烧肉,上了两箱啤酒。
"国平,来,我敬你。"陈伟举杯,"你来了半年,公司面貌一新。老板说,明年要成立新能源工程机械研究院,让你当院长。"
"院长?"我愣了,"我刚来半年。"
"半年够了。你那两把刷子,谁看了不说好?"陈伟喝了口酒,"国平,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当初你从宏远出来,我高兴坏了。你这水平,早该出来了。宏远那个破地方,埋没了多少人?"
"别这么说,宏远也有好的时候。"
"好的时候是老周总在的时候。后来那些人,一个个搞办公室政治,技术不行,拍马屁第一名。"陈伟摆摆手,"不说他们了,喝酒。"
小刘在旁边敬我酒:"赵哥,我跟您半年,学到的东西比之前三年都多。您教我的那些,都是书本上学不到的。"
"你底子好,肯学,进步快。"我喝了口酒,"以后你也能独当一面。"
"那得跟您再学几年。"小刘笑着说。
酒过三巡,陈伟突然压低声音:"国平,我听说个消息,你别往心里去。"
"什么消息?"
"宏远那边,陆文轩被董事会停职了。老周总病好了回公司,第一件事就是撤了他的总经理职务,让他去管后勤。新来的总经理是原来分管生产的副总,姓马,五十多岁了,技术出身。"
我端着酒杯,没说话。
"还有,研发部又走了一批人。现在整个研发部就剩七八个人了。听说印尼那个项目的后续服务也出了问题,客户投诉响应慢,配件供应跟不上。穆勒又发了一封措辞严厉的信,说如果再不改善售后服务,将终止长期合作协议。"
"售后不是我管的。"我说。
"我知道。我就是跟你说一声,让你心里有数。"陈伟拍了拍我肩膀,"你走对了。"
我点点头,喝了口酒。
有些事,知道了就行。不关我的事了。
十月,天天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年级排名前进了十五名。林芳高兴得发了朋友圈。我也高兴,带他去吃了顿肯德基,他点了个全家桶,吃得满嘴油。
"爸,你以前在宏远的时候,天天加班,都不陪我吃饭。"天天啃着鸡腿说。
"那时候忙。"
"现在不忙了?"
"现在也忙,但能抽出时间了。"我笑着说,"新公司不一样,效率高,不用磨洋工。"
"哦。"天天点点头,"那挺好。"
十月下旬,天气凉了。一天下午,我正在公司审图纸,前台打电话上来说:"赵工,有人找您,说是您以前单位的。"
我下楼,看见大堂里站着一个人。不是陆文轩,是方婷。
她瘦了很多,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没了以前的精气神。看见我,她走过来,眼睛红红的。
"赵哥。"
"方婷?你怎么来了?"
"我……我离职了。"她低着头,"上个月走的。陆总被停职之后,公司乱成一锅粥。新来的马总说研发部要全面重组,让我们自己找出路。我待不下去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找到下家了吗?"
"还没。投了几份简历,没什么回音。我学的市场营销,做技术项目管理又没经验,高不成低不就的。"她苦笑了一下,"赵哥,我以前不懂事,在宏远的时候,对您不够尊重。我……我向您道歉。"
她鞠了一躬。
我赶紧扶住她:"别这样。你年轻,犯点错正常。以后注意就是了。"
"赵哥,您这儿还招人吗?我什么都能干,打杂也行。"
我犹豫了一下。新源这边确实不缺项目管理的人。可看着她这副样子,我不忍心拒绝。
"我帮你问问陈伟。但我不保证。"
"谢谢赵哥!"她眼睛亮了。
我给陈伟打了个电话,说了方婷的情况。陈伟想了想,说:"让她来面试吧,市场部正好缺个助理。如果人还行,就留下。"
方婷面试通过了。陈伟给她开了八千一个月,比她在宏远时少了一千,可她一口答应了。
她来新源上班那天,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化了淡妆,看着精神了不少。路过研发部的时候,她朝我笑了笑。
我也笑了笑。
有些事,兜兜转转,最后还是绕回来了。
第十章
年底,新源动力的新能源工程机械研究院正式挂牌成立,我当了院长。林芳在手机上看到公司公众号发的文章,标题是"从技术骨干到研究院院长——赵国平的转型之路",配了张我穿着西装站在研究院牌子前的照片。
"你啥时候拍的?"她问。
"上个月挂牌那天,公司宣传部门拍的。"
"还挺精神的。"她放大照片看了看,"就是白头发多了。"
"三十九了,能不多吗?"
"染染呗。"
"不染。白头发是勋章。"我笑着说。
她白了我一眼。
元旦那天,陈伟组织公司聚餐。三十多号人,热热闹闹的。方婷也去了,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吃菜。小刘喝多了,拉着我说:"赵哥,明年咱们的电动挖掘机项目要上了,您可得带着我。"
"带着你。"我笑着说。
酒桌上,陈伟端着酒杯站起来:"各位,今年是新源动力大发展的一年。我们拿下了内蒙古煤矿的订单,研究院挂牌了,团队也壮大了。这里面,赵院长的功劳最大。我提议,大家敬赵院长一杯!"
三十多个人齐刷刷站起来,举杯。
我站起来,端着酒杯,眼眶有点热。
"谢谢大家。新的一年,咱们一起干。"
杯子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
回到家,天天已经睡了。林芳在客厅看电视,见我回来,问:"喝多了?"
"没多,就两杯。"
"脸都红了。"她拿来一条热毛巾,"擦擦。"
我擦了脸,坐在沙发上。电视里在放跨年晚会,歌声热闹。窗外,远处的天际线上,烟花升起来了,一朵一朵,照亮了夜空。
林芳挨着我坐下,靠在我肩膀上。
"国平。"
"嗯?"
"你今年,过得不容易。"
"谁不是呢。"
"但你挺过来了。"
我看着窗外的烟花,点了点头。
"是啊,挺过来了。"
三十九岁这年,我失去了十一年的一切,又重新站了起来。不是靠运气,是靠手里的技术、心里的坚持,和身边人的支持。
老周总,你在那边,放心吧。
宏远会好起来的,我也会。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