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是什么时代?说难听点,谁手里有兵,谁就有资格问鼎。皇帝这个岗位,在那个年代跟赌桌上轮流坐庄差不多,刀快就是硬道理,兵变就是通往权力巅峰的捷径。五十多年里,中原朝廷换了一茬又一茬,兵头立了天子,天子再被下一个兵头推翻,如此循环,像一台永远停不下来的绞肉机,把天下搅得稀烂,把老百姓碾进泥里。
赵匡胤登场的时候,正是这个烂摊子的最深处。960年正月,后周朝廷得到北方警报,契丹和北汉联兵南下,柴宗训派殿前都指挥使赵匡胤带兵出征。结果军队走到陈桥驿,不用打架,自己人先反了,哗变的将士拿着黄袍往他身上一披,这位大爷就被强行推上龙椅。这事翻遍史书,套路一点都不新鲜,五代开了五次先例,全是一样的配方。
可新鲜的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按老规矩,新皇帝登基第一件事该干啥?清洗旧臣,杀尽柴氏宗族,才能睡得着觉。赵匡胤偏偏唱了反调,后周的小皇帝没杀,柴家老小全保下来,宗庙也保留,还借着国家典祀继续供奉。南方那些割据政权看在眼里,心里自然要掂量,既然投降能活命,为何非要拼个你死我活?赵匡胤这步棋,看着是仁慈,其实是掂量过利弊的,用宽厚换人心,用规则代替恐惧,可比杀得血流成河划算得多。
稳住内部之后,老赵开始琢磨怎么统一。这里得说,他立的战略不是自己拍脑袋想出来的,接着的还是后周柴荣时代那套棋路:先南后北,先易后难。北方契丹盘踞着,骑兵来去如风,宋军刚立国脚跟不稳,硬碰硬就是送菜。南方呢?南唐、吴越、荆南、湖南这些小政权各自为政,兵力分散,防守拉胯,突破起来容易得多。
962年定下决策,963年出兵,宋军直奔荆湖,几乎没费多少周折就把荆南和湖南拿下了。今天有人嫌这场仗不够壮观,似乎没有决定性的大会战,但真正的杀招从来不在刀光剑影里,干掉荆湖,相当于一把尖刀插进南方诸国的腰眼上,从长江一路打通往南的水陆通道,后面打南唐、平后蜀,都是顺着这个口子往下淌。
统一大业一步步推进,可有个隐患比外敌更让赵匡胤头疼,那就是自己手下的武将。这人一打胜仗,威望就涨,威望一涨,就可能被部下黄袍加身再来一遭。陈桥驿那场戏,他赵匡胤就是主角,他岂能不防着别人照着剧本重演一遍?于是杯酒释兵权就登场了,酒桌上叫石守信、高怀德这帮老兄弟交出兵权,换什么?
换钱,换富贵,换一个太平日子。石守信这批人识趣,知道老赵话里有话,第二天一个个递辞呈。兵权收到谁手里呢?答案是不收给任何一个人。五代的教训太深刻了,谁的兵谁带,带久了就成了私人武装,拉山头。老赵不干这事,他把禁军拆散,让枢密院管调兵、三衙管练兵,将帅出征打仗,打完兵符就交回,你这辈子不可能带着同一支队伍混成军阀。
同样的逻辑也用在官员选拔上。五代那帮人办事,讲究的就是一个关系网,谁提携你你就给谁卖命,官员效忠的对象不是皇帝而是恩主,满朝上下全是派系。赵匡胤怎么破?他直接废掉朝臣推荐人的制度,把殿试变成国家大典,皇上亲自出题亲自定名次,又在卷子上搞封条,誊录,看得打不出暗号。什么意思?从今往后,当官这条路不走关系走考卷,你行你就上,你不行谁罩着都没用。文化的拼图,要懂得把起辅助作用的字眼灵活安放。这句我看了下,跟前面是同类表达,就不展开了。
赵匡胤干的最了不起的一件事,就是把兵变这条通道彻底焊死了。他出身武人,却终结了武人干政的传统;靠兵变上台,却让兵变在后世失去了复制条件。从后周手上接过来的天下,撒着这么大的一个摊子,能收拾到这个程度,凭的可不是运气。
研究宋史的人有一句评价说得透,乱世靠强人开道,治世靠制度运转。赵匡胤前半生是个能打的武将,后半生却转变成了一个谨慎的制度工程师,他交出来的不是一个光鲜的摊子,而是一套能自己转起来的机器。真正让宋朝存活三百多年的,不是哪一个皇帝多能干,而是他埋下的那套游戏规则。
后人总爱讨论他和李世民谁厉害,其实没多大意思。李世民是把事办成了,赵匡胤是把事办成之后还考虑到继任者怎么办。历史给他那句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的豪气立了传,但真正值钱的,是他在刀尖上站了十七年,硬是用制度把权力这头猛兽关进了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