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成都国际车展#
# 兔耳上的血痕
*(秀珍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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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荷叶好香。
我蹲在门槛边,两只前爪捧着一片叶子,小口小口地啃。叶子边上有点扎嘴,可是咬开之后凉凉的汁水就会流出来,舌头碰到的时候凉丝丝的,像冬天舔冰花。我喜欢这个味道。
我用爪子翻了一下叶子,发现背面有一条细细的纹路,顺着纹路咬下去,就不会扎到嘴巴了。
太阳晒在背上暖暖的,我后面的尾巴球也跟着暖烘烘的,毛都蓬起来了,圆滚滚的一团贴在屁股上。我摇了摇尾巴,那个小球就跟着晃一晃,扫到门槛上,发出很轻很轻的“沙沙”声。
真好听。
我又摇了摇,又“沙沙”了一下。
我有点想笑,可是嘴巴里还有薄荷叶子,一笑就会掉出来。我就使劲憋着,把叶子往嘴里塞了塞,两边的腮帮子鼓鼓的,像塞了两个小包子。
外面有鸟在叫。叫了两声,又停了。我抬起头想找找那只鸟在哪里,可是阳光太亮了,刺得眼睛酸酸的,我就眯起眼睛,竖起一只耳朵去听。
我的耳朵可好用了。妈妈说我有一对最漂亮的耳朵,长长的,粉粉的,上面有一层细细软软的小绒毛,像春天刚长出来的那种嫩草尖尖。我能把一只耳朵竖起来听鸟叫,另一只耷拉下来挡住太阳光,这样眼睛就不会被晒到了。
我找到那只鸟了——它躲在墙头那片爬山虎里,叫一声,叶子就动一下。我盯着那片叶子看,等它再动一下,心里数着:一下、两下、三下……
“秀珍。”
是妈妈在叫我。
我的耳朵比我的腿先听到——它们一下子就竖起来了,竖得直直的,像两根小竹竿。可是竖起来之后我又有点害怕,因为妈妈的声音好像跟平时不太一样。是哪里不一样呢?我说不清楚。就是觉得那个声音传进耳朵里的时候,我的耳朵根有一点点发麻。
我把剩下的薄荷叶放在门槛上,擦了擦爪子,赶紧往屋里跑。我的腿有点短,跑起来的时候肚子几乎贴着地,身后的尾巴球一颠一颠的,像有人在我屁股后面挂了一个小雪球。
妈妈坐在那把大椅子上。那把椅子可高了,我站着的时候,头顶才到妈妈膝盖那个位置。我现在站在妈妈面前,就只能看到妈妈的膝盖,和膝盖上横放着的那根小棍子。棍子上绑着几根毛毛,歪歪扭扭的。
我记得那根棍子。前天妈妈从外面捡回来的。那天我看到妈妈拿着它进门,上面的毛毛还是直的呢,白白的,像蒲公英。现在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毛毛都弯了,还有几根折断了,露出里面白白的杆子。是谁把毛毛弄坏的呢?我不知道。
“妈妈叫秀珍。”我小声说,两只爪子规规矩矩地放在肚子前面,不敢乱动。
妈妈没有说话。她拿着那根小棍子,慢慢地在我面前晃了一下。棍子头上的毛毛也跟着晃了晃,有一根断掉的毛毛飘了下来,落在我爪子上。
我把爪子缩了一下。那根毛毛轻轻软软的,碰到我掌心的肉垫,痒痒的。
然后那根棍子抵住了我的下巴。
凉凉的,硬硬的。它把我的下巴往上抬,我就只好抬起头来看妈妈。
妈妈的眼睛好深好深,像院子外面那口井。我以前趴在井边往下看过,黑黑的,看不到底,看着看着就觉得自己会掉进去。现在看妈妈的眼睛,也是这种感觉——深得我心里慌慌的,爪子忍不住想抓点什么,可是什么都没有,我只能攥紧了自己的掌心,指甲嵌进肉垫里,有一点点疼。
“秀珍。”妈妈说话了,“妈妈今天教你最重要的一课——勇敢。”
勇敢?
我歪了歪头。棍子还抵着我的下巴,歪头的时候棍子就滑到了我耳朵根那里,凉凉的,我缩了一下脖子。
勇敢是什么呀?是好吃的吗?是像薄荷叶那样凉凉的吗?还是像太阳那样暖暖的?
我不太懂。但我看到妈妈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让我有点害怕。我就小声跟着念了一遍:“勇敢……”
这个词在我嘴巴里滚了一下,硬硬的,不像薄荷叶那样可以嚼。我有点咬不住它。
妈妈把棍子收回去了。我下巴上的凉意一下子没了,松了一口气,可是还没松完,妈妈又说话了,说得比刚才更慢,更重,一个字一个字像用小石头砸在我身上。
“……抵御侵害……不能总是哭哭啼啼……把它们赶跑……哭有什么用?你哭,它们就不咬你了吗?”
咬。
我听到了这个字。
我的耳朵一下子就耷拉下来了。它们总是不听我的话——害怕的时候它们就会自己耷拉下来,我想竖都竖不住。它们贴着我的后背往下滑,耳尖钻进了后背的毛毛里,那里比较暖和,比较安全。
咬。我知道“咬”是什么。上次我从院子外面那只大黄狗旁边跑过去的时候,它张了一下嘴,我看到里面的牙齿了,白白的,尖尖的,上面还有口水。我那天晚上做梦梦到那些牙齿了,它们在梦里变得好大好大,像一座一座的小山,把我围在中间,我怎么跑都跑不出去。
我醒了之后就哭了,哭了好久好久,哭得被子都湿了。妈妈没有来。我后来抱着自己的尾巴球,把脸埋进去,毛毛软软地贴着我的眼睛,才慢慢睡着的。
现在妈妈又说到“咬”了。我的眼眶又开始发酸,鼻子也开始堵堵的,眼泪就在那后面等着,像雨天的云,随时都会掉下来。
我不要哭。妈妈不喜欢我哭。每次我哭的时候妈妈都会皱眉头,然后转过身去,给我一个后背。后背没有说话,可是后背比说话还让我害怕。
我使劲吸了一下鼻子。鼻涕被吸进去的时候发出了“呼噜”一声,声音好大,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赶紧用爪子捂住嘴巴,可是已经晚了。
妈妈拍桌子了。
那根小棍子打在桌子上——“啪”的一声!不是很大声,但我全身都弹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刺到了。我的肩膀缩起来了,脖子也缩起来了,尾巴球夹到了两条后腿中间,压得扁扁的。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跳得好快好快,比我在院子里追蝴蝶的时候还要快。心跳从胸口传到肚子,从肚子传到爪子尖,连爪尖都在一抖一抖的。
“害怕什么?”妈妈的声音突然变得好大好大,像打雷一样,“看到外面那只小猫了吗?去,把它打跑,证明你是个勇敢的兔子。”
小猫?
我转过头去看院子。
那只橘色的猫正趴在墙根下面。它好小,比我还要小一圈。它身上的毛是橘色的,一条深一条浅,像被太阳晒出来的花纹。它正低着头舔自己的爪子,舌头粉粉的,舔一下,爪子上的毛毛就竖起来一小片。
它看起来不可怕。可是我看到了它的嘴巴——它打哈欠了,嘴巴张得好大好大,比它的脸还要大。两排尖尖的牙齿在太阳底下闪了一下,白白的,亮亮的,每一颗都是三角形的,像碎玻璃碴子。
我的手开始发抖。
“去。”妈妈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只有短短一个字,像一颗小石头打在我的后背上。
我不敢回头。我怕看到妈妈的眼睛。
我的脚开始往前迈了。第一下迈出去的时候,我的爪子踩在地上,感觉地是软软的,像踩在棉花上。第二下的时候,腿开始抖了,膝盖那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拽着,每一个关节都咯吱咯吱地在响。
我已经走到院子里了。太阳晒在身上还是暖暖的,可是我不觉得暖了。我感觉身上凉飕飕的,风从毛毛缝里钻进去,贴着皮肤吹过去,皮肤上起了一粒一粒的小疙瘩。我的耳朵已经完全贴在后背上了,耳尖藏在毛毛里不肯出来,可我藏不了自己,我站在院子中间,像一个小雪球被忘在了空地上。
那只猫不舔爪子了。
它的头转过来,眼睛看着我。它的眼睛是金黄色的,中间有一条竖着的黑线,细细的,像我用爪子在地上划出来的那条小沟。那条黑线在动——变得越来越细,越来越细,细得像一根针。
它在看我。它不舔爪子了。它在看我。
我的腿抖得更厉害了。膝盖互相碰在一起,发出很小的“哒哒”声。我想往回走,可我刚退了一步,就想起妈妈的话——**不去就别回来**。我就又把那只脚收了回来,收回来的时候踩到了一颗小石子,硌得脚掌疼了一下。
疼。这个疼让我想起了妈妈刚才说的“咬”。那些白白的尖尖的牙齿,咬在身上是什么感觉呢?会比踩到石子更疼吗?会比上次不小心被门夹到尾巴更疼吗?那次我的尾巴疼了整整三天,睡觉的时候都不能平躺着,只能侧着睡,压到就会疼醒。
那还是被门夹到。门没有牙齿,门不会咬。可是猫有牙齿。
“呜……”
那声呜咽从我的喉咙里自己跑出来了。我没有想让它出来,可是它不听话,自己就从嘴巴里钻出来了。它听起来细细的,尖尖的,像是被别人挤出来的,不像是我发出的声音。
“小猫……”我的声音抖得连我自己都听不清楚了,像冬天在外面冻了很久之后说话的样子,一个字碎成好几片,“你……你走开……”
“走”字还没说完,那只猫就变了。
不是慢慢变的,是一下子变的——像被谁按了什么开关。它的毛一下子全都竖起来了,尾巴变得好粗好粗,像一把刷子。它的背拱起来了,比刚才高了整整一大截,高到我能看到它肚子下面的白色毛毛。它的耳朵压平了,贴在脑袋上,耳朵尖朝着我,像两把小刀子。
然后它张嘴了。
“喵呜——!!”
那个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出来的,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尖锐、粗糙,像是能把空气都撕开。那个声音撞在我的耳朵上,我的耳朵来不及耷拉——它们本来就已经贴在背上了——它们开始发抖,抖得比我的腿还厉害。那个声音钻进我的耳朵眼,一直钻一直钻,钻到脑袋里面,在我脑子里嗡嗡嗡地响。
眼泪下来了。
它们终于不听我的话了。滚烫滚烫的液体从眼眶里涌出来,一下子就糊满了整张脸。我看不见了——猫的影子在泪水里变成一团模糊的橘色,晃来晃去,像被水泡过的画。我的鼻子完全堵住了,只能用嘴巴呼吸,呼吸的声音又急又响,像刚跑完很长很长的路。
可我没有跑。
我不能跑。妈妈说了,要勇敢。我要是跑了,妈妈就不要我了。我要是跑了,我就不是勇敢的兔子。我要是跑了,我就只能永远是妈妈说的那个——废物。
虽然我也不太懂废物是什么意思。但是妈妈每次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都是那样的——像吐出一颗坏掉的豆子。我觉得那一定是不好的东西。
所以我不能跑。
我把爪子伸出来了。爪子一直抖一直抖,我只好用另一只爪子扶着它,两只爪子一起往前伸,像在空气里推一扇很重的门。爪尖的指甲从毛毛里露出来了,平时它们是粉粉的,可现在它们看起来白白的,像是被吓白了。
“秀珍……”我叫了自己的名字。妈妈给我取的名字。妈妈很少叫我的名字,每次叫的时候我都觉得那个名字不是我的,是另一个兔子的,一个更好更勇敢的兔子的。现在我自己叫自己的名字,想从里面借一点点勇敢过来,哪怕只借一点点也好。
“秀珍很勇敢的……”
我的话音还没落地,那只猫就飞起来了。
它像一团橘色的火,从地上弹起来,直直地朝我扑过来。它的嘴巴张得好大好大,比刚才打哈欠的时候还要大,我能看到它嘴巴里面——粉红色的舌头,白色的牙齿,深不见底的喉咙。那些牙齿在阳光底下闪着光,一颗一颗的,离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我想躲。
可是我的身体不听我的话了。我的腿像被钉在了地上,连一根脚趾头都动不了。我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团橘色越来越近,越来越大,直到它占据了我全部的视线。
然后我的左耳爆炸了。
不对,不是“爆炸”——是有什么东西刺进去了。尖锐的、锋利的、滚烫的东西,刺穿了我耳朵上的毛毛,刺穿了毛毛下面的皮肤,刺穿了皮肤下面的软骨,然后——合上了。
是牙齿。那些三角形的、白白的、尖尖的牙齿,正在咬我的耳朵。
疼。
不是踩到石子的那种疼。不是被门夹到尾巴的那种疼。是我从来没有感受过的疼——像有一根烧红的铁棍从耳朵根扎进去,一直扎到脑袋里面,然后在里面搅。那个疼不是只在一个地方的,它顺着耳朵往上爬,爬到头顶,又顺着脖子往下跑,跑到肩膀,跑到后背,跑到爪子的每一个指尖。
我的嘴巴自己张开了。一个声音从我的肚子最底下冲上来,穿过胸口,穿过喉咙,从嘴巴里喷了出去。那个声音尖得把我自己都吓到了——它不像我的声音,像一只被踩到的鸟发出叫声,尖利、撕裂,在院子里来回撞。
“啊——!!”
我的爪子捂住了左边耳朵的位置。可是爪子碰到的地方不是耳朵——我的耳朵到哪里去了?我摸到的是一团湿湿的、热热的、软软的东西,里面还有硬硬的小碎块。我的掌心被那些碎块硌到了,那些碎块很小很尖,像是……像是……
像是碎掉的骨头。
血从我爪子的缝隙里喷出来。热乎乎的液体顺着我的手臂往下淌,淌进袖子里面,把袖子粘在皮肤上。血的颜色好深好深,比院子里种的那些红花还要深,深得发黑。它流过的地方,我的粉色毛毛就变成了一绺一绺的,贴在皮肤上,再也蓬不起来了。
我看到了我的耳朵。
它在地上。在那只猫的脚边。粉色的毛毛上沾满了泥土和血,长长的耳廓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软骨从裂口里戳出来,白白的,尖尖的,像一根断掉的牙签。耳尖还在微微地抽动——一下,两下,不动了。
那是我的耳朵。我的左边耳朵。妈妈说过最漂亮的那对耳朵。现在它在地上,离我远远的,我够不到它。
我想哭。可是哭声被疼痛堵在喉咙里了,出不来,只能变成一声一声的呜咽,像是从破掉的风箱里挤出来的气。
“呜呜呜……妈妈……”我终于喊出来了,声音碎得不成样子,“好疼……妈妈……救救秀珍……”
我在地上翻滚。我的身体不听我的了,自己在青石地上扭来扭去,像一条被丢上岸的鱼。石子硌着我的后背,硌着我的肚子,有一颗硌到了肋骨之间的缝隙里,疼得我吸了一口气。可是我停不下来——左耳根那边的疼痛推着我,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推我的背,让我不停地滚,不停地扭,仿佛动起来就会好一点。
不会好的。动起来也不会好的。
因为那只猫又咬住了我的右耳。
这一次我感觉到的不只是疼。我感觉到那些牙齿咬合的方式——它们不是一口咬断的,它们在磨。上下牙齿合在一起,然后一前一后地碾,像我在吃最硬的那种干草饼时磨牙的动作,只不过现在被磨的不是干草饼,是我的耳朵。
我听到了自己软骨碎裂的声音。
那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进来的。是从里面传进来的——顺着我的头骨,从耳朵根部一路传到另外一边,再从头顶传到下巴,让我的整个脑袋都在嗡嗡地响。那个声音很细,很脆,像冬天踩断了一根细树枝,咔嚓一声,清脆又干净。
然后我的整个世界歪了。
右耳被扯断的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的头变轻了。两边耳朵都没有了——那些重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奇异的、不真实的轻盈。好像我的脑袋变成了一个气球,随时会飘起来。可是疼痛又把我拽回了地上——两侧的耳根像被火烧一样,一波一波的疼痛从伤口往外涌,每一次心跳都会泵出一股新的血,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进嘴巴里,流进鼻子里,流进眼睛里。
我的嘴里全是血的味道。咸的,腥的,还有一点点像生锈的铁。那个味道黏在舌头上,黏在上颚上,怎么吐都吐不掉。我干呕了一下,呕出来的是一口粉红色的唾沫。
我的眼睛也进了血。右边的眼睛被血糊住了,看出去一片红,像隔着一块红色的玻璃。左边的眼睛还能看到一点点——透过血和泪的混合,我看到堂屋的屋檐下站着一个身影。
是妈妈。
妈妈的背挺得直直的,两只手放在身边。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可她的脸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害怕,没有生气,没有着急,没有难过。她的嘴唇闭着,眼睛睁着,看着我的方向。
她看到我了。她看到我的耳朵被咬掉了。她看到血染红了半个院子。她看到我在哭在喊在滚。她看到了。
可是她没有动。
她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一步都没有往我这边走。
“妈……妈……”我朝她伸出爪子,那个爪子已经不是粉色了,是被血浸透的深红色,每根指头都在发抖,“救救……秀珍……”
妈妈没有动。她的眼睛眨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噪音。
然后那只猫咬住了我的尾巴球。
那团毛茸茸的小球——我每天晚上抱着睡觉的小球——我开心的时候会摇晃的小球——我害怕的时候会把脸埋进去的小球——正叼在猫的嘴里。
我感觉到了它的牙齿。它们刺穿了我尾巴球外面的绒毛,刺进了里面的皮肤,碰到了皮肤下面的软骨——那根连接尾巴球的小骨头,细细的,脆脆的。
然后它拽了。
拽的动作很快,快到我还没来得及吸气。那根小骨头从我身体里被抽出去的感觉,像是有人在我身后猛地拔掉了一根深深扎在土里的木桩。我听到了自己身体内部发出的声音——不是“咔嚓”,是“啵”的一声,闷闷的,湿湿的,像是从泥地里拔出萝卜的那种声音。
我的身体被拽得向后仰起来,肚子朝着天空挺了一下,然后重重地摔回地上。后背撞在青石地面上,撞得我胸口里的气全部挤了出来,发出“呃”的一声。
尾巴球没有了。
我感觉不到它了。身后那个永远存在的温暖的重量,那个走路时会一颠一颠的小球,那个我蜷起来睡觉时会贴着肚子的小球——不在了。代替它的是一个空空的、凉凉的洞。风从那个洞里灌进去,凉飕飕的,像有人在我身后开了一扇窗户。
猫叼着我的尾巴球走了。它往堂屋的方向走,走路的时候尾巴球在它嘴里一晃一晃的,还在往下滴血。血滴在地上,一滴一滴地连成一条线,从院子中央一直延伸到堂屋门口。
我躺在青石地上,动不了了。
不是因为我不想动。是我的身体已经没有力气动了。刚才的翻滚和挣扎把最后一点力气都用完了,现在我只能瘫在那里,像一滩被阳光晒化的雪。我的脸贴着地面,青石板的凉意从脸颊传上来,和我脸上血的温度形成两个极端——一边凉得像井水,一边烫得像开水。
我的呼吸变得好慢好慢。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的味道,每一次呼气都带着喉咙深处咕噜咕噜的水声。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声音,可能是血跑到了不该去的地方。我的胸口起伏得越来越小,幅度越来越浅,像一片树叶被风吹得微微颤动。
可是我的眼睛还睁着。
我看到妈妈弯腰了。她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了那团尾巴球。她的手指陷进了那团血淋淋的绒毛里,把它拿起来放在眼前看了看。尾巴球在她手里变得好丑——毛结成了一坨一坨的,颜色从雪白变成了深红,形状从圆滚滚变成了歪歪扭扭。妈妈的手指用力捏了捏,有血从她的指缝间挤出来,滴在她的鞋子上。
她的表情还是没有变。
她在玩。她在玩我的尾巴球。那个我每天晚上都要抱着入睡的小球,在她手里像一颗普通的玩具球,被翻来覆去地看,被随意地捏扁又松开。
然后她走了过来。
她的鞋子踩在青石地面上,每走一步都有声音。那个声音从堂屋门口开始,一步一步地靠近我。我能感觉到地面在微微震动——也可能是我的身体在发抖,让我以为地面在震动。
妈妈的影子先到了。那团阴影从我的脚开始,慢慢往上移,盖住了我的腿,盖住了我的肚子,盖住了我的胸口,最后盖住了我的整张脸。我被笼罩在那团阴影里,看不清楚妈妈的表情了,只能看到她的轮廓,和她手里那团黑乎乎的、曾经是我的尾巴球的东西。
她蹲下来了。
她的脸从阴影里浮现出来,停在我面前。我看清楚了她的眼睛——还是那样的深棕色,还是那样的空,像井水被抽干了,只剩下一个洞。
“秀珍。”她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哄我睡觉。可是我听不出来温柔,我只觉得那个声音从她嘴里出来,飘进我的耳洞——不对,我已经没有耳朵了——飘进我耳根那两个血肉模糊的窟窿里,然后卡在那里,变成一根刺。
她把尾巴球举到我面前。血从球上滴下来,落在我的脸上,一滴,两滴,温温热热的,和我脸上的温度一样。
“妈妈教你玩球好不好?”
玩球。
我认识这两个字。以前在院子里,我一个人的时候,我会用自己的尾巴球玩——把它摇来摇去,或者转圈圈追着它跑,转得头晕了就往地上一躺,尾巴球刚好垫在脑袋下面,软软的,很舒服。
可是现在那个球在妈妈手里。它变了。它变得我不认识了。它硬邦邦的,血淋淋的,像一块从地上捡起来的石头。
我不要玩球。我不要。
我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摇头。头在青石地面上蹭了一下,只是很小的一下,小到可能妈妈都没有看到。我的爪子想抬起来护住自己,可举到一半就掉了下去,在血泊里拍出一点小小的水花。
“呜呜……”我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妈妈……秀珍好疼……”
妈妈的手臂举起来了。
她的拳头攥着那团尾巴球,高高地举过了头顶。阳光从她手臂的边缘漏下来,刺得我眯起了仅剩的那只还能看到一点光的眼睛。她的拳头停在最高处,停了一瞬间,然后——
下来了。
那个曾经是我身体一部分的东西,砸在了我的脑袋上。
好闷的声音。不是“啪”,不是“咚”,是闷闷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包着一层布,打在了另一层布上。我的脑袋被打得往旁边歪过去,然后又弹回来。眼前突然炸开了一片星星,金色的、白色的、红色的星星在视线里飞来飞去。
疼。又是疼。可这次的疼和刚才不一样。刚才的疼是尖锐的、滚烫的、往外喷涌的。这次的疼是钝钝的、沉重的、往里面压的,像有人拿一块大石头压在我的头顶上,越压越紧,越压越深。
我还没有从第一个疼痛里回过神来,第二下就来了。
还是那个东西。还是打在同样的位置。我的头骨发出了一个声音——是从里面发出的,我自己听到了,咯吱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裂开。那个声音从头顶传下来,经过眉心,经过鼻梁,经过嘴巴,一直传到下巴。我的下巴不受控制地磕在了地面上,牙齿咬到了舌头,舌尖上传来了新的疼痛——小小的、针尖一样的疼,和头上那个巨大的疼痛搅在了一起。
第三下。
我的身体开始抽搐了。不是我让它抽的——是它自己在抽。四肢往不同的方向伸出去又缩回来,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拉扯。我的爪子张开又握紧,指甲在地上划拉,划出一道一道的血痕,和旧的血痕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新的哪些是旧的。我的后背弓起来又落下去,肚子贴着地面,肚子上的毛毛吸满了地上的血水,变得沉甸甸的。
我又看到妈妈了。她举着手臂,停在那里,看着我的反应。她的呼吸很平稳,胸口一起一伏的节奏跟平时一样,没有变快。她的眼睛透过那些血和碎毛看着我,像在确认什么。
第四下、第五下、第六下。
我已经数不清了。每一次砸下来,我的身体就弹一下。抽搐已经不再剧烈了,变成了小小的、细细的颤抖,像一片叶子在风快要停的时候最后的晃动。
妈妈的脸在我视线里越来越模糊。不是因为她走了,是因为我的眼睛不好用了。右边的眼睛已经完全看不见了,一片漆黑。左边的眼睛只能看到一点光,和光影中妈妈的手臂起落、起落、起落。
我的嘴巴动了动。我想叫妈妈。可是从嘴巴里出来的只有血沫,一个一个的小泡泡,粉红色的,在嘴唇边上破掉,发出极轻极轻的“啪啪”声。
“呜……妈妈……”
手臂停了。
妈妈的手松开了。那团已经看不出形状的尾巴球从她掌心滚落,掉在我身上,然后滚到了旁边的血泊里。它在血泊里浮了一下,翻了个身,像一个被玩坏的玩具。
妈妈站起来。她的影子从我身上移开,阳光重新照在了我的脸上。阳光还是暖暖的,和刚才吃薄荷叶的时候一样暖和。可是我感觉不到暖了。我只感觉到冷,从爪尖开始往上蔓延的冷,一点点地爬过小腿,爬过肚子,爬过胸口。
我的呼吸越来越浅。每一次呼出去的气比吸进来的多,胸口起伏的间隔越来越长。空气从我的嘴巴里进去又出来,带着细细的水声,咕噜咕噜的,像烧开的水在壶里翻滚。
我听到妈妈说话了。
“哼。”
那个声音从上面传下来,从很远很高的地方。
“连个猫都打不过,废物。”
废物。
我不太懂废物是什么意思。但是妈妈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是这样的——冷冷的,干干的,像冬天枯掉的树枝被踩断的声音。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不是一个好词。这个词比“哭哭啼啼”还要不好,比“不勇敢”还要不好。这个词是给那些不被喜欢的东西用的。
不被喜欢。就像被咬掉的耳朵扔在地上。就像被拔掉的尾巴球滚在血里。就像我。
可是我努力了。我真的努力了。我把爪子伸出去了,我走到猫面前了,我叫自己的名字给自己打气了。我只是……我只是有点害怕。只是一点点。那些牙齿太尖了,那个声音太吓人了,我的腿不听我的话。
我不是故意的。
我不是故意不勇敢的。
我不是故意被咬掉耳朵的。
我不是故意失去尾巴球的。
我不是故意躺在这里动不了的。
我不是故意的。
我张了张嘴,想把这些话说给妈妈听。可是喉咙里只有血沫涌上来的声音。那些话被堵在最底下,永远也到不了嘴巴了。
妈妈的脚步声远去了。一步,两步,三步,然后是堂屋门被推开的吱呀声,然后是门关上的闷响。
院子安静了。
阳光从我的脸上慢慢地移过去,爬过额头,爬过眼睛,爬过嘴巴。风又从墙头吹下来了,拂过野薄荷的叶子,带来凉丝丝的香气。那只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到了墙根下,又开始舔它的爪子,舌头一下一下地刮过毛皮,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一切都和刚才一样。太阳还是那个太阳,风还是那个风,薄荷还是那个薄荷。
只是我躺在地上起不来了。
我想起早上吃的最后一片薄荷叶。它还在门槛上。我啃了一半,还有一半没啃完。边缘被我咬得整整齐齐,中间还有一片叶脉细细地凸起来。我本来打算吃完它就去找妈妈,看看妈妈今天会不会对我笑一下。
妈妈没有对我笑。
薄荷叶还在门槛上。
我想回去把它吃完。那片叶子在等我。如果我不吃完它,它就会在那里一直等一直等,等到太阳把它晒干了,等到风吹把它走了,等到再也没有人知道它曾经是一片薄荷叶。
我的爪子动不了了。
我又试了一下。我让大脑告诉爪子:动一下,哪怕只动一根指头。可是大脑的信号传过去,像石头沉进了水里,没有回声。爪子安静地躺在血泊里,一动也不动。
好吧。那就不动了。
我开始困了。不是晚上睡觉前那种慢慢涌上来的困,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困意,凉凉的,沉沉的,像被泡在一大桶温水里。水漫过脚踝,漫过膝盖,漫过腰,漫过胸口,马上就要漫过脖子了。
我最后看了一眼堂屋的门。那扇门关得紧紧的,棕色的木板上有一道一道的纹路,像妈妈皱起的眉头。
门里面没有声音。
我最后看了一眼天空。天空好蓝好蓝,蓝得像我刚出生时盖的那条小毯子。有一朵白云慢慢地飘过去,形状像一只兔子——有长长的耳朵,有圆圆的尾巴球,坐在天上看着我。
我忽然想起来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那时候我还很小很小,小到可以整个躺在妈妈的手掌心里。妈妈把我捧起来,举到太阳底下,说:“秀珍,你的耳朵好漂亮。”她的声音那时候还是软的,像新弹的棉花,贴在我脸上暖洋洋的。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呢?我已经记不太清楚了。大概是上一个春天。或者是上上一个春天。反正不是这个春天。
这个春天好冷。
水漫过下巴了。漫过嘴巴了。漫过鼻子了。
我的鼻子被血堵住了,水从旁边绕过去,在我的鼻尖上打了一个小小的漩涡。我想打喷嚏,可是我连打喷嚏的力气都没有了。
水漫过眼睛了。
天空变模糊了,那朵兔子形状的云变成了白乎乎的一团,和别的东西混在一起。阳光碎成了无数个小光点,在水面上跳来跳去。
最后一个光点消失的时候,我好像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声音,在叫我的名字。
“秀珍——”
不是妈妈的声音。那个声音太远了,我听不出是谁。但是它在叫我的名字。
妈妈好久好久没有叫过我的名字了。
不是今天。不是叫我去打猫的时候。是更久以前。久到我想不起来了。妈妈叫我名字的时候,声音是什么样的呢?是往上扬的,还是往下沉的?最后一个字会拖长音吗?还是干脆利落地收住?
我想不起来了。
算了。
不记得就不记得吧。
水漫过头顶了。
一切都变轻了。身体不重了,疼痛不在了,那些血和泪和唾沫都溶进了水里,再也分不清彼此。我感觉自己变得很小很小,比刚出生的时候还要小,小到像一颗种子,被埋进了很深很深的土壤里。
土壤底下不冷。土壤底下没有牙齿。土壤底下不用勇敢。
我好困。
让我睡一会儿吧。
只睡一小会儿。
薄荷叶子还在门槛上。
我明天再吃。
明天,我一定会把它吃完的。
我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