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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2年我晕在村口,她端来一碗糊糊,后来成了我老伴

楔子一九七二年冬月,我二十岁,从省城插队到北边柳溪村刚满四个月。队里口粮定量少,我饭量大,四个月下来人瘦了一圈,走路都打
楔子一九七二年冬月,我二十岁,从省城插队到北边柳溪村刚满四个月。队里口粮定量少,我饭量大,四个月下来人瘦了一圈,走路都打晃。那天赶集回来,走到村口老槐树底下,眼前一黑就栽倒在路边。再睁开眼的时候,头顶是黑黢黢的房梁,身上盖着打了好几块补丁的蓝布被子,炕烧得温温的,不凉也不烫。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姑娘正拿着块粗布帕子,蘸着搪瓷盆里的温水,一点一点擦我额头上的虚汗。她见我醒了,手一停,眼睛弯了弯,说:“可算醒了,你晕在路边,是我爹把你背回来的。”我嘴唇干得张不开,只看见她转身从灶台上端来一碗冒着热气的棒子面糊糊,里头还卧着一个荷包蛋。那碗糊糊的香味,我记了整整一辈子。
我叫陈砚清,那年二十岁,从省城插队到柳溪村。家里成分不太好,父亲早年在旧学堂教过书,母亲在街道糊纸盒。我下去的时候,母亲往我包袱里塞了五块钱,那钱是她糊了多少个纸盒才攒下的,票面皱巴巴的,带着一股浆糊味儿。父亲站在门口没说话,只把我那件半新的棉袄领子紧了紧。他手上全是裂口,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那是常年在街道工厂搬煤渣留下的。火车转汽车,汽车转拖拉机,最后十几里地是靠两条腿走进去的。路两边是望不到头的盐碱地,白花花的,风一吹,碱面子迷眼睛。柳溪村不大,三十来户人家,土坯房挨着土坯房,房顶上苫着秫秸,烟囱里冒出来的烟又细又软,飘不了多高就散了。村东头一条小溪,夏天水不深,刚没过脚脖子,冬天结了冰,孩子们在上面抽陀螺,冰面冻得咯吱咯吱响。
刚到村里那天,生产队长赵德柱把我领到村西头一间闲置的仓房里。仓房原是生产队堆农具的,墙角还靠着两把豁了口的铁锹,一把断了柄的镐头,满屋子霉味呛人。地上铺了层干稻草,扔给我一床旧棉絮,那棉絮硬得跟毡片子似的,抖一抖,灰尘簌簌往下掉。赵德柱说:“知青点还没拾掇好,你先在这儿将就几宿。”那仓房四面漏风,西墙上裂了道二指宽的缝,夜里我缩在棉絮里,听着北风从墙缝钻进来的呜呜声,脚趾头冻得跟猫咬似的。后半夜实在冷得睡不着,我就把稻草全拢到身底下,蜷成一团,数着自己的呼吸熬到天亮。
第二天上工,天还没亮透,赵德柱就在门外喊:“出工了!”我爬起来,手上还带着昨晚磨出的血泡,跟着大伙儿去刨冻粪。铁镐砸下去只崩出个白印子,虎口倒震得发麻,血泡破了,黏糊糊地粘在镐柄上。一天下来,手掌上又添了四五个新泡,收工的时候连筷子都捏不稳,窝头是拿手指头抠着吃的。晚上回到仓房,我坐在稻草堆上,看着自己那双满是血泡的手,想起母亲在灯下糊纸盒的样子,鼻子一酸,又硬生生憋回去了。哭有什么用,哭也不能让肚子不饿。
村里的伙食是集体灶,早晚各一顿稀的,中午一顿干的。稀的是能照见人影的棒子面粥,说是粥,不如说是水,碗底沉着一层薄薄的棒子面,得拿筷子搅匀了才能喝出点粮食味儿。干的是掺了榆树皮面的窝头,颜色发青,咬一口,粗粝的渣子扎嗓子眼,嚼半天咽不下去,得就着粥往下送。我饭量本来就不小,在城里虽说不宽裕,可也没饿过肚子。这点东西下去,不到半晌就饿得前心贴后背,肠子咕噜咕噜响,跟有只猫在肚子里挠似的。可粮票是定量的,谁也不能多占。有回我实在饿得慌,趁人不注意,从牲口棚的料缸里抓了把黑豆嚼了,结果让饲养员老孙头撞见。他倒没说什么,只叹了口气,从自己兜里摸出半块红薯干塞给我。那红薯干硬得跟木头似的,我含在嘴里,含了好半天才含软,一点一点嚼,舍不得咽,那点甜味儿能在嘴里留好久。
就这样熬了四个月,人瘦得脱了相,颧骨突出来,眼窝凹进去,棉袄穿在身上晃晃荡荡的。那天赶集,我是想去镇上看看有没有不要粮票的吃食。从柳溪村到镇上,十里地,我走了快一个钟头,路上歇了两回。集上人不少,卖什么的都有,可不要粮票的东西,贵得吓人。转了一圈,兜里那两毛钱只够买一小把炒花生。花生是现炒的,搁在铁锅里翻着,香味飘出去老远,我站在摊子跟前看了半天,摊主是个老汉,瞅了我一眼,多抓了一小撮搁进秤盘里。我把花生揣在怀里,一颗一颗慢慢嚼,嚼完了把壳也含在嘴里,舍不得吐。往回走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路过村口老槐树的时候,只觉着脚底下发软,眼前的土路忽然竖了起来,树梢上的天转了好几圈,然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再醒来,就是楔子里那一幕。
救我的姑娘叫宋云岫,那年十八岁,是柳溪村老宋家的独生女。她爹宋广田是个木匠,农闲时给人打个箱子柜子,换点零钱补贴家用。他那双手糙得很,指头肚上全是硬茧,可做起活来又稳又准,刨子推过去,木花卷得跟刨花卷儿似的,薄得透亮。她娘周桂芹,做得一手好针线,村里谁家嫁闺女娶媳妇,都找她帮忙缝被面。她纳的鞋底,针脚密得跟机器轧的似的,穿好几年不坏。宋家日子在村里算中等,说不上富裕,但也不缺口粮。院子里养着十几只鸡,猪圈里喂着一头黑猪,墙根底下码着整整齐齐的柴火垛。云岫还有个奶奶,七十多了,耳朵有点背,成天坐在炕头上纳鞋底,嘴里念叨些陈年旧事。她纳鞋底不用眼看,全凭手感,一边纳一边哼小曲儿,哼的是什么调子,谁也听不懂。
那天是云岫她爹去邻村送活计回来,路过老槐树,看见我蜷在树根底下,脸都冻青了,嘴唇发紫,赶紧把我背回了家。从老槐树到宋家,也就百十步路,可云岫她爹后来跟我说,背到半道上他歇了一气,我整个人跟没了骨头似的,死沉死沉的。云岫她娘烧了热水,云岫给我擦了脸和手。擦脸的时候我牙关紧闭,她就拿热帕子在我下巴颏上敷了好一会儿,我才慢慢松开。她又熬了那碗棒子面糊糊,糊糊熬得稠,筷子插进去能立住。后来我才知道,那荷包蛋是云岫攒了三天、本要拿到集上换盐的鸡蛋。那几天宋家的盐罐子见了底,炒菜只放一点点盐,她娘做饭的时候拿筷子头蘸着盐末儿撒,一顿饭用不了半钱盐。
我在宋家炕上躺了两天。头一天,云岫她娘给我熬了两顿糊糊,每顿都卧个鸡蛋。我不好意思吃,推说胃口不好,云岫就端着碗坐在炕沿上,拿勺子搅着糊糊,说:“你客气什么,来我们村插队,就是村里的人了,谁家还没个难处。”她说话声音不高,软软的,跟灶膛里跳动的火苗似的,让人心里踏实。我喝糊糊的时候,她就坐在旁边纳鞋底,针线在她手里穿来穿去,她低着头,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小调,哼得轻轻的,生怕吵着我。
第二天下午,我能下地了,想回知青点去。云岫她爹拦住我,说:“那仓房哪是人住的地方,你就在这再歇两天,等身上有劲了再说。”云岫她娘翻箱倒柜找出一件她爹的旧棉袄,虽说打了补丁,但厚实。那棉袄是黑粗布的,肩膀上补了两块蓝布补丁,针脚细密,一看就是周桂芹的手艺。我推辞不过,只好接过来。那天晚上,云岫在灶间烧水,我坐在灶口帮她添柴。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把整个灶间映得暖烘烘的。她忽然问我:“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我说:“爹娘都在省城,还有个妹妹,今年十五,念中学。”
她点点头,拿火钳捅了捅灶膛,火星子噼啪往上蹿。过了会儿,她又问:“那你以后还回去吗?”
我说:“不知道,看政策吧。”
她没再问,只把烧开的水舀进暖壶里,动作很轻,壶口冒出白白的水汽,把她的脸遮得朦朦胧胧的。水舀完了,她拿抹布把灶台擦了一遍,连灶沿上的灰都用指甲一点点抠干净了。
我在宋家住了三天,第四天一早,我坚持要走。云岫她娘给我装了一布袋棒子面,足有二三斤,又塞了两个窝头。那布袋是她自己织的,粗棉线,染了靛蓝,袋口拿麻绳一收,往肩上一挎,沉甸甸的。云岫送我到院门口,从兜里掏出一双棉手套,说:“我爹的,你戴着吧,刨粪的时候手不冷。”那手套是粗线织的,里头絮了棉花,针脚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她自己的手艺。我说了声谢谢,转身走了。走出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院门口的土墙边上,手揣在围裙兜里,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那天早上没有太阳,天灰蒙蒙的,可她的红围巾在灰扑扑的院墙跟前,亮得像一团火。
回到知青点,日子照旧。可有了那几天的缓劲,加上宋家时不时叫我去吃顿热乎的,我身子骨慢慢壮实了些。开春之后,地里的活更重了,翻地、耙地、播种,每天天不亮就出工,天黑透了才收工。翻地的时候,牛在前面拉犁,人在后面扶,一天下来,胳膊都抬不起来。我手上结了厚厚一层茧子,开始是血泡,后来血泡破了结痂,痂掉了再磨,磨到最后,手掌跟砂纸似的,摸什么都觉不出冷热。肩膀也能扛住百十斤的粮袋了,刚开始扛一袋歇三回,后来一口气能走半里地。
云岫也下地,她在妇女队,离我不远。歇晌的时候,大伙儿都坐在田埂上啃窝头,她有时候会多带一个煮红薯,趁人不注意塞给我。我不要,她就瞪我一眼,说:“你饭量大,我吃不了这么多。”其实我知道,她把自己的口粮省下来给我。那时候一个工分才值几分钱,年底分红,壮劳力一年到头也就分个几十块,粮食更是按人头算,谁家都不宽裕。有一回她塞给我的红薯还带着灶膛的余温,用块旧手帕包着,手帕上绣了朵歪歪扭扭的小花,也不知道是什么花。我拿在手里,红薯烫着手心,也烫着心口。
有一回,队里派我去公社拉种子,来回四十里地,推着独轮车。去的时候还好,空车走得快,回来的时候装了三百斤种子,车轱辘压在土路上,车轴吱呀吱呀响,每走一步都得弓着腰使劲。走到半道上,独轮车的车胎还扎了个钉子,我蹲在路边补胎,补了半天没补好,急得满头汗。后来还是一个过路的老汉帮我用树胶粘上了。回到村里的时候天都擦黑了,路过宋家院门口,云岫她娘在院子里喊我:“砚清,进来吃饭!”我推辞说知青点留了饭,她娘不由分说把我拽进去。桌上摆着一盆疙瘩汤,里头有白菜叶子,还滴了几滴香油,那香油的味道一飘出来,我肚子就叫得更响了。云岫她爹说:“跑一天了,喝口热汤暖暖胃。”云岫坐在我对面,低着头喝汤,偶尔抬眼看我一下,又赶紧低下去。她喝汤不出声,勺子轻轻碰着碗沿,叮的一声,又叮的一声,那声音到现在我还记得。
那顿饭吃得我浑身发热,从里到外都热透了。临走的时候,云岫她娘又给我装了一饭盒疙瘩汤,说:“带回去,明天早上热热就能喝。”那饭盒是铝的,盖子上磕了个坑,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我拎着饭盒往知青点走,月亮挂在老槐树梢上,又圆又亮,把土路照得白花花的。路上碰见村里几个后生,其中一个叫刘长顺的,跟我一个知青点,他瞅瞅我手里的饭盒,又瞅瞅宋家的方向,笑了一声,没说话。那一声笑,笑得我脸上发烫,可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过了几天,村里就有了闲话。说宋家闺女跟城里来的知青走得近,天天给人送吃的,不知道安的什么心。这话传到我耳朵里,我心里堵得慌,倒不是为自己,是怕坏了云岫的名声。那时候乡下姑娘的名声比什么都金贵,谁要是传出点啥,往后说婆家都难。村里前两年有个姑娘,就因为跟外村来的货郎多说了几句话,后来媒人上门都绕着走。我越想越怕,好几宿没睡好,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心里跟猫抓似的。
我琢磨了几天,决定以后少去宋家。再路过院门口,她娘喊我,我就说吃过了。云岫在地里碰见我,塞红薯给我,我也不接,推说胃不舒服。她愣了一愣,没说什么,把红薯收回去,转身走了。那天下午干活,她一直没往我这边看。收工的时候,我看见她镰刀割得飞快,谷茬子割得参差不齐,跟旁边人割的一比,明显毛躁。她心里有事,我一眼就看得出来。
收工的时候,天阴了下来,北风刮得紧,像是要下雪。我扛着镐头往回走,路过老槐树,云岫她爹从后面赶上来,跟我并排走着。他没提闲话的事,只问我:“你爹娘在省城,日子过得怎么样?”
我说:“还行,我爹在街道工厂看门,我娘糊纸盒。”
他点点头,说:“都不容易。”走了几步,他又说:“云岫这丫头,从小就有主意,她认准的事,八头牛拉不回来。我们当爹娘的,不图她嫁什么高门大户,就图她找个实诚人,知冷知热,踏踏实实过日子。”
我听着,心里咯噔一下,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哪儿说起。她爹拍拍我肩膀,说:“别多想,好好干活。”然后拐进自家院子,把门带上了。那门是榆木的,关的时候吱呀一声,在风里摇了两摇,才稳住。
那天夜里,我躺在知青点的土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炕是凉的,屋里没有炉子,风从窗纸缝里钻进来,冻得耳朵尖疼。我想起云岫给我擦脸的那天,想起她递手套给我时低垂的眼睫毛,想起灶膛火光映在她脸上的样子。可我也想起自己是什么成分,想起家里爹娘还等着我回去,想起村里的闲话能压死人。我拿被子蒙住头,心里跟自己说:陈砚清,你不能害了人家。可翻过身来,眼前又是她站在院门口的样子,红围巾在灰扑扑的墙跟前,亮得扎眼。
第二天上工,我没看见云岫。妇女队的人说她请假了,去镇上走亲戚。一连三天,她都没出现。我心里空落落的,干活老走神,刘长顺拿胳膊肘撞我:“哎,想啥呢,刨着脚了。”我低头一看,镐头差点砸脚面上。那三天,我觉得日子过得比四个月还长,干活没劲,吃饭没味,晚上躺在炕上,耳朵老往门外支棱,想听见点动静。
第四天傍晚,我从地里回来,远远看见宋家院门口站着个人,围着那条褪了色的红围巾,是云岫。她手里提着个布包,见我走过来,往前迎了两步,又站住了。
我走到跟前,她从布包里掏出一双棉鞋,黑条绒面子的,千层底纳得密密实实。她说:“我姑在镇上,我在她家赶了三天工,给你做的。你那单鞋冬天穿不了。”
我接过来,鞋底硬邦邦的,针脚比手套整齐多了。我拿在手里翻过来看,鞋底上纳着菱形的花纹,一针挨一针,密得找不着下针的空隙。我说:“云岫,你……你别对我这么好。我成分不好,说不定哪天就回城了,你……”
她打断我:“回城就回城,我又没说要绑着你。”她顿了顿,风吹得她鼻子尖红红的,她拿手背蹭了一下,说:“你在这儿一天,我就给你做一天饭。你走了,我就给自己做。我乐意。”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她把布包往我怀里一塞,转身跑了,两条麻花辫在身后甩来甩去。我站在老槐树底下,风刮得树枝呜呜响,可怀里那双棉鞋,暖得像揣了个炭火盆。那天晚上,我把棉鞋放在枕头边上,拿手摸了一遍又一遍,鞋底上的针脚硌着手心,一下一下的,跟心跳似的。
那年冬天,柳溪村下了好几场大雪。雪把路封了,出不了工,知青点冷得待不住,我就往宋家跑。云岫她娘在堂屋里支了个火盆,一家人围着火盆剥花生,我也坐边上,听她奶奶讲古。她奶奶讲早年村里闹饥荒,讲日本人来的时候大伙儿往山里跑,讲老槐树底下埋过一口行军锅。她讲着讲着就睡着了,头一点一点的,云岫就给她披上件棉袄。火盆里的炭火忽明忽暗,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红扑扑的。云岫坐在火盆边上,手里纳着鞋底,针线在火光里一闪一闪的。
开春之后,队里着手翻修知青点,土坯换成了砖基,窗户也换成了玻璃的。可盖房进度慢,今天垒半截墙,明天下雨歇工,拖拖拉拉到入了夏,我才搬进去。搬进去那天,云岫来帮我收拾,把我那床旧棉絮拆了,重新弹了弹,又絮了新棉花,缝了一床厚褥子。她一边缝一边说:“你那床被子太薄了,冬天冻出毛病来,老了要遭罪。”我坐在旁边给她穿针,看她低着头,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针线在她手里走得很慢,一针扎下去,再拔出来,带出一截长长的线,她把线拉直了,拿牙咬断线头,再扎下一针。
那年夏天,队里派我去公社学开拖拉机。学了一个月回来,我成了村里第一个会开拖拉机的知青。那拖拉机是铁牛的,红漆剥落了大半,发动起来突突突响,震得屁股发麻。秋收的时候,我开着拖拉机拉粮食,一趟一趟往场院跑。云岫在地里割谷子,看见我开车过来,就直起腰朝我招手,脸上全是汗,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旁边的婶子大娘们就起哄,说:“云岫,你看砚清多能耐,以后你跟着他可享福了。”云岫脸一红,弯腰继续割谷子,镰刀挥得飞快。可我看得出来,她嘴角是往上翘的。
冬天的时候,我回了趟省城。爹娘都老了些,母亲眼睛不好使了,糊纸盒的时候老扎着手,指头上缠着白布条,上面渗着血点子。妹妹长高了一头,看见我就哭,说想我。我把攒的几十块钱留给家里,又给爹买了条烟。那钱是我从工分里一分一分抠出来的,一张一张捋平了,搁在母亲手心里。爹抽着烟,说:“你在那边,要是有人家愿意把闺女给你,就在那边安家吧,别回来了,回来也没啥出路。”我说:“爹,不急。”他说:“急不急的,你自己掂量,人家闺女要是好,别辜负了。”他抽完一根,又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说:“你娘糊一个纸盒挣两分钱,你妹妹明年就初中毕业了,家里你别惦记。”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和光秃秃的树枝。
我回柳溪村那天,云岫在老槐树底下等我。她穿了一件新做的红底碎花棉袄,头发剪短了些,齐着耳朵。她见我回来,眼睛亮亮的,说:“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
我说:“怎么会。”
她伸手接过我的包袱,包袱皮是块旧布,她拿在手里掂了掂,说:“瘦了。”
那年春节,我在宋家过的。年三十晚上,云岫她娘包了白菜猪肉馅的饺子,肉不多,白菜剁得细细的,掺了点粉条。云岫她爹烫了壶红薯烧,酒倒在粗瓷碗里,颜色跟茶似的。她奶奶坐在炕头上,给我们一人发了个红纸包,里头包着两毛钱,票面崭新,一看就是特意去镇上换的。吃完饭,云岫拉我去院子里看烟花。那时候乡下没什么烟花,就是几个后生用铁皮筒子装了火药,点着了往天上喷火星子。火星子蹿上去,噼里啪啦炸开,红的绿的,映得云岫的脸忽明忽暗。她指着天上说:“你看,像不像麦穗?”
我说:“像。”
她忽然不说话了,过了会儿,轻轻说:“陈砚清,你以后不管去哪儿,都别忘了柳溪村。”
我低头看她,她仰着脸,眼睛里有火星子的光,也有我的影子。我说:“忘不了。”她听了,低下头去,拿脚在雪地上碾了碾,碾出一个小坑来。
一九七七年恢复高考,我报了名。白天上工,晚上点煤油灯复习,云岫就坐在边上纳鞋底,给我续灯油。那煤油灯是拿墨水瓶改的,灯芯是棉线捻的,火苗不大,风一吹就晃。我让她早点睡,她不肯,说:“你学你的,我不吵你。”有时候我困得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身上披着她的棉袄,灯还亮着,她已经回屋了,桌上放着一碗凉好的白开水。碗边上还搁着一小块咸菜,那是她怕我夜里饿,提前备下的。
考试那天,云岫一大早起来给我烙了两张饼,又煮了三个鸡蛋。饼是白面的,她不知攒了多久的白面,烙出来焦黄焦黄的,拿笼布包着,还烫手。她送我到村口,说:“考上考不上都行,你尽力了就好。”我点点头,走了。走出老远,回头看她,她还站在老槐树底下,手揣在袖子里,跟几年前我饿晕那次醒来时,看见的姿势一模一样。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拿手拢了拢,又把手揣回去,就那样一直站着,站到我拐过村口的土坡,看不见了。
春天的时候,录取通知书来了。省城的师范学院,中文系。我拿着那张纸,心里又喜又沉。喜的是终于能回城了,沉的是——云岫怎么办。那张纸拿在手里轻飘飘的,可我觉得它比三百斤的粮袋还沉。
那天晚上,我去了宋家。云岫她娘在院子里喂鸡,看见我来,说:“云岫在屋里呢。”鸡围着她娘咕咕叫,抢食吃,她娘拿瓢敲了敲鸡脑袋,说:“抢什么抢,都有份。”我进去,云岫正坐在炕沿上纳鞋底,见我进来,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针扎得慢吞吞的。
我在她旁边坐下,把通知书掏出来放在炕上。她看了一眼,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什么时候走?”
我说:“下个月。”
她嗯了一声,继续纳鞋底,针脚歪了一针。她停下来,拿针把线挑开,重新扎。我伸手按住她的手,说:“云岫,我上了学,毕了业,就回来接你。”
她抬头看我,眼眶红红的,但没哭。她说:“陈砚清,我不是非要你回来。你要是城里有了更好的,你就……”
我打断她:“没有更好的。柳溪村有你,就是最好的。”
她咬着嘴唇,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鞋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她拿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说:“那你可得说话算话。”
我说:“算话。”
她没再说话,把鞋底放下,起身去灶间给我倒水。那碗水端过来的时候,她手指头还在微微发抖,碗沿碰着我的手,凉凉的。我接过来喝了,水是温的,里头搁了一小撮白糖,甜丝丝的,那白糖她不知道攒了多久。
大学四年,我每个假期都回柳溪村。头一年暑假回去,云岫她爹把西厢房拾掇出来,盘了新炕,窗纸也换了新的,白亮亮的。他说:“你们要是愿意,就在这儿住,要是不愿意,以后在城里安家也行,我们不拦着。”云岫她娘给我纳了一双新布鞋,说:“城里路硬,你穿这个舒服。”那鞋底纳得厚,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云岫什么也没说,只把我的旧衣裳全洗了一遍,叠得板板正正。有一件衬衫领子磨破了,她拿布头补了个领衬,从外面一点看不出来。
毕业那年,我分回了省城,在一家出版社做编辑。单位分了一间宿舍,十几平米,没有厨房,做饭在走廊里。楼道里摆着七八个煤炉子,一到饭点,油烟味、煤气味混在一起,呛得人睁不开眼。我回去接云岫,她收拾了一个包袱,里面就几件衣裳,一双我穿过的旧鞋,还有那床她给我缝的褥子。她爹她娘送到村口,她娘抹着眼泪说:“常回来看看。”她爹说:“好好过日子。”云岫回头看了她爹娘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只点了点头。
云岫嫁给我那年,我三十,她二十八。没有婚宴,没有新家具,连床像样的被子都没有。同事帮我在走廊里炒了几个菜,一盘花生米,一盘炒鸡蛋,一盘白菜粉条,还有一条从食堂打来的红烧鱼,就算是办了。晚上同事走了,云岫坐在床边,忽然笑了,说:“你当年饿晕在我们村口,我拿棒子面糊糊把你救回来,没想到把自己也搭进去了。”
我说:“你这棒子面糊糊,利息有点高。”
她拿枕头砸我,笑得眼睛弯弯的。那天晚上,我们躺在床上,听着走廊里邻居家的收音机唱戏,咿咿呀呀的,云岫说:“这屋子小是小,可暖和。”她把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心糙糙的,跟我一样,全是茧子。
后来日子慢慢好起来了。我评了职称,云岫在街道幼儿园找了份工作,教孩子们认字。分了新房子,两室一厅,有了自己的厨房。云岫头一回用煤气灶,打了好几次火才点着,吓了一跳,说:“这玩意儿比灶膛吓人。”可没过几天,她就能做出一桌像样的菜了。她学会的第一道菜是红烧肉,五花肉切得方方正正,拿糖色炒了,炖得烂烂的,肥而不腻。女儿陈穗吃得满嘴油光,说:“妈,你做的比食堂好吃。”云岫听了,笑得合不拢嘴,第二天又做了一锅。
孩子是第二年生的,女儿,取名叫陈穗。云岫说,柳溪村的老槐树秋天结满穗子,好看。女儿长大了,上了学,考了大学,留在了外地。云岫她爹前些年走了,她娘跟着我们过,后来也走了。她娘走的那天,云岫在厨房里站了很久,锅里的水烧干了都没发觉,还是我闻着糊味跑过去关的火。云岫把老家的院门钥匙带在身边,说等退休了,回去把老院子拾掇拾掇,种点菜,养几只鸡。那钥匙她搁在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块红布包着,隔一阵就拿出来看看,拿手摩挲摩挲。
去年,我们回了趟柳溪村。老槐树还在,比当年更粗了,树底下修了个石桌石凳,几个老头老太太在那儿下棋。知青点早没了,原地盖了新房,红砖到顶,窗户又大又亮。宋家的老院子还在,土墙换成了砖墙,院门上的铁锁锈死了,云岫拿钥匙捅了半天才捅开。院子里长满了草,狗尾巴草长得齐腰高,西厢房的炕塌了半边,堂屋的房梁还在,上面挂着几串干玉米棒子,不知道是哪年留下的。云岫站在院子里,风吹着她的头发,花白花白的。她忽然说:“那年就是在这儿,你坐在灶口帮我添柴,我问你家里还有什么人。”我说:“我记得。”她说:“你当时说不知道以后回不回城,我就想,管你回不回呢,先把人喂饱了再说。”我笑了,说:“所以你天天给我卧鸡蛋。”她别过脸去,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说:“你管呢,反正攒了好些天。”
从老院子出来,碰见刘长顺。他也老了,背有点驼,蹲在老槐树底下抽烟。看见我,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说:“回来了。”我说:“回来了。”他递给我一根烟,我接过来点上。两个人蹲在树底下,谁也没提当年那些闲话。抽完烟,他拍拍屁股站起来,说:“常回来看看。”我说:“嗯,常回来。”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看云岫,说:“嫂子,你那红围巾,当年可是咱村头一份。”云岫笑了笑,说:“围巾早没了,颜色都褪光了。”刘长顺摆摆手,走了。
今年我七十了,云岫也六十八了。她身体还行,就是膝盖不太好,上下楼费劲。我们搬回了柳溪村,把老院子翻修了,住了下来。翻修的时候,云岫特意让人把西厢房的炕盘上了,说冬天睡着暖和。我在院子里种了几棵西红柿,她养了一群鸡,每天早晨起来捡鸡蛋的时候,嘴里还念叨:“比当年攒得快多了。”那鸡是芦花的,下的蛋个头大,蛋壳红扑扑的。
今天早上,我在炕上醒来,看见云岫正拿着块粗布帕子,蘸着搪瓷盆里的温水,给我擦脸。我愣了一下,以为又回到了二十岁那年,刚醒来的那一刻。她见我睁眼,手一停,说:“醒了?起来吃饭,给你熬了棒子面糊糊。”
我说:“怎么想起熬这个了。”
她说:“你不是说,当年那碗糊糊,记了一辈子吗。”
我坐起来,接过碗。糊糊冒着热气,里头卧着一个荷包蛋。我拿起勺子,搅了搅,忽然想起她当年说的话——“你在这儿一天,我就给你做一天饭。”
我抬头看她,她正坐在炕沿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白头发照得亮晶晶的。我说:“云岫,这些年,辛苦你了。”
她摆摆手,说:“说什么呢,快吃,凉了糊嗓子。”
我低头喝糊糊,还是那个味道,棒子面的香,混着鸡蛋的鲜。炕是热的,碗是暖的,窗外的西红柿红彤彤的,鸡在院子里咕咕叫。
人这一辈子啊,吃过的山珍海味,都不如饿晕时有人递过来的一碗糊糊。那碗糊糊里,不光是粮食,还有一个姑娘的心意,还有往后几十年的日子,还有老了之后回想起来,心里头那股子化不开的热乎气。
炕还是当年那盘炕,人还是当年那个人,日子过着过着,就把苦的熬成了甜的,把生的熬成了熟的,把一碗棒子面糊糊,熬成了一辈子。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仅用于叙事呈现请悉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