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把最后一道红烧肉端上桌的时候,苏雅放下了筷子。
瓷筷架磕在玻璃转盘上,叮的一声,满桌人都听见了。我弟陈辉正夹着一块肉往嘴里送,停住了。我爸端酒杯的手悬在胸口。我妈还维持着端菜的姿势,盘沿冒出的热气扑在她下巴上。
“我决定和陈默离婚。”
苏雅说这话时没看我。她看着我妈。我妈把盘子往桌上一搁,汤汁溅出来,落在苏雅面前的骨碟里,洇开一片酱色。
“房子归陈默,存款我不要,车我开走,别的没什么了。”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你发什么疯?”
苏雅终于转过头看我。她眼睛很干,没有红,没有泪,像在陈述一笔对账结果。这个表情我太熟了,她每次从公司回来,往沙发上一坐,揉着眉心说“今天又对了一天的烂账”时,就是这张脸。
“我没发疯。协议我打好了,在包里,吃完这顿饭你签一下。”
我妈把围裙解下来,往椅子背上一搭,动作很慢。“小雅,有什么事不能私下说?当着全家——”
“当着全家说清楚比较好。”苏雅打断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用刀裁过,“省得以后再有谁打电话到我公司,问我要不要给小辉还信用卡。”
陈辉的脸一下涨红:“嫂子你——”
“你上个月刷了三万六,银行电话打到我办公室。”苏雅从包里抽出一张纸,对折的A4纸,甩到转盘上。纸转了小半圈停在我面前。我低头,是信用卡账单,持卡人陈辉,应还金额三万六千四百二十七。下面用红笔圈了一行字:已由苏雅代还。
我爸把酒杯重重地往桌上一顿:“陈辉!你又——”
“爸你先别骂他。”苏雅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刺耳的一声。她拿起包,目光从我妈脸上扫到我脸上,最后落在我妈那里。“妈,您去年心脏搭桥,自费部分十一万八,是我付的。前年您胆结石手术,自费六万二,也是我付的。大前年——”
“够了。”我说。
“大前年您摔断髋骨,自费十九万三,还是我付的。”苏雅把这三个数字一个一个说出来,像在念一组密码。她从包里又掏出三张叠好的纸,一张一张铺在桌上,按时间顺序排开——三张医院的收费票据复印件。自费金额用荧光笔涂过,黄得刺眼。
我妈嘴唇哆嗦着,没说话。陈辉低着头,手指抠着桌布边缘的流苏。我爸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擦了很久,久到苏雅已经走到门口换鞋。
我站起来,椅子向后倒下去,砸在地砖上。“苏雅!”
她弯腰系鞋带,直起身,没回头。
“你这些事为什么从来没跟我说过?”
她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两秒。“跟你说过。前年,你妈胆结石那次,我在卧室跟你说,这个月账上有点紧。你说你知道了,然后翻了个身,打呼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咔嗒。
我站在原地,耳膜里嗡嗡响。我妈开始哭,哭声不大,像水管漏了那种滴答声。陈辉站起来说“我去找嫂子”,被我爸一声喝住。我低头看着那三张票据,发现每张背面都有一行铅笔字——很小的字,要凑近才看得清。
第一张背面:陈默这个月项目奖金到账,不指望。
第二张背面:陈辉换了新车,陈默说借他五万,我说没有,陈默跟我吵了一架。
第三张背面:共同账户余额不足,从理财赎回,陈默问都没问。
我把三张纸翻过来,正面金额加在一起:三十七万三千。
那天晚上我没睡。躺在床上,天花板上一道车灯的反光从这头滑到那头,又从那头滑到这头。手机拿起来放下,拿起来放下。凌晨两点四十分,手机响了。
苏雅。
我接起来,没说话。电话那头很安静,安静到我能听见她那边冰箱嗡嗡的电流声。她应该还住在我们那个家,那个现在她说归我的房子。
“三个数。”她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三十七万三,是这些年我替你妈垫的医药费。”
我把手机从左耳换到右耳。
“十二万八,是陈辉这三年从你手里借走的,你没告诉我,但我每一笔都知道。你从共同账户转的。”
我攥着手机的手指发麻。十二万八。我确实转过,每次陈辉开口,三万、两万、五万,我没细算过总数。
“零。”苏雅说,“咱俩共同账户现在余额是零。我把最后那笔理财赎回来了,填了你妈上次住院的自费部分。这个月房贷还没扣,你记得存钱。”
电话挂断。我盯着屏幕,通话时长四十七秒。
我翻出手机银行,登录,输入密码。共同账户余额:0.00。活期明细往下拉,最近一笔转出:十九万三千,收款方市第一人民医院。时间是我妈出院那天。再往前,十二万八,分五笔转给陈辉。再往前,一笔一笔,像一条干涸的河床露出的石头。
我截了图,发给苏雅。她没回。
早上六点,我洗了脸出门。我妈在客厅沙发上坐着,大概一夜没睡,眼睛肿成一条缝。看见我出来,她站起来:“默默,小雅她——”
“妈,您三次住院,她付了三十七万三。”
我妈张了张嘴。
“您知道吗?”
她没说话,手在睡衣口袋里攥着,攥成一团。
“您不知道。您要是知道,您不会每次她来医院都跟护士说‘我儿媳妇不太会照顾人’。”
我妈的嘴抿成一条线,嘴角往下撇,那是她每次要哭之前的标准表情。我从小到大见过无数次。以前我会心软,会过去搂她肩膀,会说“妈您别这样”。今天我没动。
“陈辉呢?”
“屋里。”
我推开陈辉的房门。他坐在床上打游戏,手机横屏,手指在屏幕上划拉。看见我进来,他把手机往被子里一塞,叫了声哥。
“十二万八,你打算什么时候还?”
“哥我——”
“你就说什么时候。”
他眼神飘向门口,又飘向窗户。他从小就这样,闯了祸不敢看我,东张西望找退路。“嫂子她……她这是要跟你离,那些钱她自愿给的——”
“她自愿?”我走过去把他被子掀了,手机掉在地上,屏幕碎了。“你刷卡刷了三万六,银行电话打到她办公室。你让她在公司同事面前抬不起头,她自愿?”
陈辉不说话了。他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嘴唇干裂,看着像几天没好好喝水。我突然发现他三十岁了,眼角有细纹了,不是那个跟在我屁股后面要糖吃的小孩了。
“你写个借条,十二万八,分期还,每个月至少还两千。”
“哥——”
“写。”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白纸,开始写。字歪歪扭扭,写错了一个字,用笔涂掉重写。写完递给我,我拍了照,折好放进口袋。出门时我妈站在客厅中间,两只手绞在一起。
“默默,钱的事,妈不知道……”
“您知道不知道,现在都不重要了。”我穿鞋,蹲下去系鞋带,发现鞋带上有泥点,是昨天从家宴上出来踩的。“您儿媳妇替您付了三次手术费,您儿子借了我十二万八,我一点都不知道。我这个丈夫、这个儿子、这个哥,当得像个傻子。”
门在我身后合上。楼道里声控灯亮起来,白惨惨的光打在我手上,我低头看见自己攥着车钥匙的指节发白。
我开车去了苏雅公司楼下。她公司在一栋写字楼十二层,楼下有家连锁咖啡店,早上七点半,人不多。我买了一杯美式,坐在靠玻璃窗的位置,看写字楼入口。八点十分,苏雅从地铁口方向走过来,黑色西装裤,白衬衫,手里拎着公文包,走路很快,步幅比一般人大。她走到写字楼门口,刷卡,推门,进去,全程没有朝咖啡店看一眼。
我给她发消息:我在楼下咖啡店,下来谈谈。
十分钟后她推门进来。没坐下,站在桌边,手搭在椅背上。“我九点开会。”
“坐。”
她坐下了。没碰我推过去的第二杯美式——我买了两杯,加奶,不加糖。她看了一眼杯壁上的水珠,没喝。
“三十七万三,十二万八,零。”我把手机屏幕亮给她看,上面是我昨晚截的图。“数目都对。但你少说了一笔。”
苏雅的手指在椅背上收紧。
“大前年我妈髋骨手术,出院那天,你跟我说医院退了两万押金。那两万呢?”
她看着我,眼睛终于动了一下。像一潭死水被投了颗石子。
“你妈让我别告诉你。她说那两万她留着应急,让我别跟你说,怕你跟她要。”
咖啡机在吧台后面嗡嗡响。有人推门进来,门上的风铃叮咚一声。苏雅把公文包打开,从夹层里抽出两张纸,放在桌上。一张是医院的押金退款单,收款人签名是我妈的名字。另一张是银行转账记录,两万整,从我妈的账户转给了陈辉。时间在我妈出院后第三天。
“你妈把钱给你弟了。”苏雅说,“你弟拿去买了个新手机和一双限量球鞋。”
我靠回椅背。椅子很硬,靠背的横条硌着我的肩胛骨。我看着玻璃窗外,早高峰的人流一波一波涌过,有人边走路边啃包子,有人举着手机打电话,有人蹲在花坛边上系鞋带。每个人都像在赶路,每个人都有一个方向。我不知道我的方向在哪。
“你什么时候知道这些的?”
“你妈髋骨手术出院那天,我去办手续,财务说押金退了两万,已经打到原卡上了。原卡是你妈的卡。我打电话问你妈,她说钱她收着了,让我别跟你说。”苏雅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还是咽下去了。“后来我发现她把钱转给你弟,我没再问。”
“为什么?”
“问了有用吗?”她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一声脆响。“我问了,你妈会哭,你会说‘那是我妈’,陈辉会装死。最后还是我里外不是人。”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
“你记不记得结婚第三年,你妈第一次住院,胆结石。”苏雅把手机拿出来,翻到相册,划了几下,屏幕冲着我。照片里是我妈躺在病床上,闭着眼,手上扎着留置针。旁边放着我的外套,搭在椅背上,椅子是空的。
“这张照片是我拍的。你当时说去买瓶水,去了四十分钟。我下楼找你,看见你在医院门口打电话,跟客户吵架,声音很大。我拍了这张照片,想给你看,后来忘了。”她锁了屏。“那四十分钟里,你妈问我,能不能把手术费先垫上,她的定期还没到期。我说好。你回来以后,她跟你说手术费她自己付过了。”
我记起来了。那天我回到病房,我妈说钱交完了,医保报得多。我“哦”了一声,坐下来削苹果,削完递给她,她吃了半个。苏雅在旁边站着,收拾东西,背对着我,肩膀绷得很紧。我当时以为她是累了。
“你为什么不说?”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不像我。
“说给谁听?”苏雅站起来,把包挎上肩。“跟你说,你会去问你妈。你妈会哭。然后你会回来跟我说,算了,一家人别计较。我计较是我小气,我不计较是我活该。”
她走到咖啡店门口,手搭在推门把上,停住了。这个动作和昨晚家宴上她离开时一模一样——手搭在门把上,停两秒。但这次她回过头。
“陈默,你记不记得我们结婚第一年,你跟我说,以后咱俩的钱放一起,不分你我。我信了。我把工资卡交给你,你说你来管账。第三年你妈住院,我发现共同账户里少了五万,我问你,你说借给陈辉了。我当时没说话。第五年又少三万,你说你妈要买保健品。我没说话。第七年,上个月,账户余额只剩八百块。你妈又住院了。”
“我……”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管往那个账户里存钱,然后你妈你弟从里面往外拿,你从来不看余额。”她把推门推开一半,冷风灌进来,吹得我手背上的汗毛立起来。“咱俩的共同账户,我查了七年,每一笔转出我都记着。三十七万三。十二万八。两万。你妈和你弟拿走的每一笔,我都有记录。”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U盘,扔在桌上。黑色的,最普通的那种,上面贴着一小块白色标签,写着“账”。
“拿着。回去看。看完把离婚协议签了。”
她走了。风铃在门框上晃了几下,叮叮当当的余音散在咖啡机轰鸣里。我攥着那个U盘,塑料壳硌着掌心,温热的,带着她包里的体温。
那天下午我没回公司。请了假,开车回家,打开电脑,插上U盘。里面只有一个Excel文件,表名叫“往来”。第一列日期,第二列金额,第三列收款方,第四列备注。最早一笔是七年前,我妈第一次胆结石住院,金额六万二,收款方市第一人民医院,备注写“陈默不知”。最晚一笔是上个月,金额十九万三,备注写“共同账户清零”。
我把表格拉到最下面。最后一行没有日期,只有一行字,苏雅手打的:以上合计,37.3+12.8+2=52.1万。陈默,你欠我的不是钱。
窗外天暗下来。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厨房里有人炒菜,油烟味飘过来,呛得我咳了两声。我拿起手机,给我妈发了条消息:妈,那两万,您给陈辉买手机了?
她回得很快:谁跟你说的?是不是苏雅?她怎么什么都说——
我锁了屏。
晚上八点,苏雅发来消息:协议签了吗?
我回:没有。我们谈谈。
她:没什么好谈的。
我:那三个数我查完了。五十二万一千。我欠你的。
她过了十分钟才回:钱不重要。
我:那什么重要?
她没再回。
我开车去了医院。我妈下个月要复查,我挂了号,去了心内科住院部。护士站的小姑娘认识我,笑着打招呼:“陈哥,来看阿姨啊?阿姨今天没来。”
“我知道。我来查点东西。”
我让她帮我调了我妈三次住院的全部费用清单。护士把电子档案调出来,屏幕转给我看。我掏出手机,对着屏幕一笔一笔拍。自费金额、报销比例、缴费方式。三次住院,自费部分总共三十七万三千。缴费方式一栏全部写着:银行卡。卡号后四位,我认得,是苏雅的工资卡。
我拍了照,发到家庭群里。我妈,我爸,陈辉,还有苏雅。群名叫“陈家大院”,是苏雅刚嫁过来那年建的。我发了三张照片,没配文字。
我妈第一个回:默默你查这个干什么?
陈辉:哥……
我爸:小雅交的钱?
苏雅没说话。头像灰着。
我打字:三十七万三,妈,您知道是苏雅交的吗?
我妈发了一条语音,我没点开,转文字。文字跳出来:她是我儿媳妇,交个医药费怎么了?再说她工资高——
我把手机扣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方向盘在我手里抖,我低头看,不是车抖,是我手抖。我攥紧方向盘,指节咔咔响。后视镜里,医院大楼的灯一层一层往上亮,急诊的红灯闪在夜色里,像一只睁着的眼睛。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陈辉单位。他在一家小广告公司做设计,公司在老居民楼里,两室一厅改的,客厅摆着六张工位。我进去的时候他正对着屏幕发呆,看见我,鼠标一推站起来。
“出来。”
楼道里堆着旧报纸和纸箱,窗台上落着灰。陈辉靠在墙上,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肩膀缩着。我掏出那张借条,拍在他胸口。“十二万八,每个月还两千,今天开始。少一分,我就把这张借条发到你们公司群里。”
“哥,我——”
“你三十了。”我盯着他。他的眼睛和我很像,单眼皮,瞳仁颜色深,但眼白浑浊,带着没睡好的血丝。“你三十了,刷信用卡让嫂子还,妈住院你拿退的押金买鞋。你打算这么过到什么时候?”
陈辉低下头,用鞋底蹭地上的灰。蹭了半天,说了句:“嫂子跟我说过。”
“什么?”
“去年,嫂子单独找过我。她说,陈辉,你哥不好意思跟你算账,我跟你算。你从你哥那拿的钱,我每一笔都记着。你要是还认这个哥,就自己还,不还,我就跟你哥离婚。”
我愣住了。
“我以为她说着玩的。”陈辉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以为她就是吓唬我。哥,我没想你们真离……”
“她给了你一年时间。”
“嗯。我没当回事。”
我抬手想打他,手举到半空停住了。他闭着眼,缩着脖子等。我看着他那个样子,突然觉得一点力气都没有了。手放下来,转身下楼。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一声一声,像敲在空木头上。
我去了苏雅公司。这次没在楼下等,直接坐电梯上了十二层。前台认识我,笑着说“陈哥来了”,帮我刷了门禁。苏雅的工位在靠窗第三排,她正对着电脑看报表,余光扫到我,手指在键盘上停了。
“签好了?”她问。
“没有。”
她没抬头。我拉了把椅子坐在她旁边,旁边工位的同事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陈辉说,你去年找过他。”
苏雅的手指又开始敲键盘,敲得很快,屏幕上数字一行一行跳。
“他说你给他一年时间还钱,不还就离婚。他没当回事。”
“嗯。”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停下敲键盘的手,转过头。这是这两天里她第一次正眼看我,眼睛里没有泪,没有委屈,什么都没有,像一面玻璃。她嘴唇动了动,我以为她要说什么大道理。她说的是:“你记不记得,咱们结婚第一年,你妈过生日,我买了个包给她,她当着我面说‘颜色太艳,不适合我这岁数’。你当时在厨房切菜,什么都没听见。第二年我给她买了件羊绒衫,她说‘太贵了,你们留着钱自己用’,转头跟陈辉说‘你嫂子就是爱乱花钱’。第三年我没买,你问我为什么不买。我说你妈不喜欢。你说‘你想多了’。”
她把鼠标挪了个位置,对着屏幕上的表格指了一下:“那一年我记了账。你妈生日,陈辉送了一箱牛奶,你妈跟邻居说儿子孝顺。我送了一条金项链,你妈跟邻居说儿媳妇乱花她儿子的钱。”
“我没听过这些。”
“你不在场。”她把鼠标挪回去。“你从来不在场。你妈哭的时候你在,你弟借钱的时候你在,你客户打电话的时候你在。我不在场的时候,你妈跟邻居怎么说我,你不知道。我在场的时候,你妈不哭,不闹,什么都好好的。你看见的都是她好的时候。”
隔壁工位的同事拎着杯子去接水,路过时看了我们一眼。苏雅把椅子往里挪了挪,膝盖撞到桌腿,她皱了下眉,没出声。
“所以你连我也瞒着。”我说。
“你不需要知道。”
“我是你丈夫。”
“你是我丈夫,但你也是你妈的儿子。”她把键盘往前一推,转过来正对着我。“你觉得你妈会怎么想?她儿子知道她儿媳妇替她交了三十七万医药费,然后呢?她会觉得我计较,会觉得我拿这个说事,会觉得我拆散这个家。陈默,你妈要的是你的态度,不是钱。”
“那你呢?你要什么?”
苏雅沉默了很久。窗外的云遮了太阳,办公室暗了一瞬。她桌上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是我们结婚那年在海边拍的照片,两个人笑得眼睛都看不见。相框边缘有灰尘,很久没擦过了。
“我要你算清楚。”她说。“钱算清楚,感情也算清楚。你妈是你妈,陈辉是陈辉,我不是你家的提款机,也不是你妈嘴里的‘外人’。你要么站在我这边,要么站在他们那边。你不能每次都站中间,然后让我一个人扛。”
她说完,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推到我面前。“这是我拟的第二版协议。房子我不要,车我不要,存款我拿走五十二万一千,那是你欠我的。剩下的归你。你妈下次住院,你自己付。你弟借钱,你自己看着办。”
“苏雅——”
“签不签?”
我看着她。她瘦了很多,下颌线条比刚结婚时锋利,颧骨上有一小块晒斑,是去年去工地找我时晒的。她从来不擦防晒,说麻烦。我伸手去碰那个相框,她没拦。相框背面积了灰,我用袖子擦干净,看到背面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是她的字:陈默,今天你说要带我去吃那家新开的店,别忘了。
日期是三年前。
“那天我没去。”我说。“临时来了个客户,我让你自己去。”
“嗯。”
“你去了吗?”
“去了。一个人吃了一份水煮鱼,辣得胃疼。”她把相框从我手里抽走,扔进文件袋里。“签吧。”
我拿出笔,翻开协议,在最后一页签名的地方停住。笔尖悬着,墨水聚成一个小点。
“钱我还你。”我说。“但协议我不签。”
苏雅站起来,椅子向后推,轮子卡在桌腿和地面之间,发出吱嘎一声。她拿起包,绕过我往电梯走。我追上去,在走廊里拉住她手腕。她胳膊很凉,袖子下面是我熟悉的那条细链子,结婚时我给她买的,她一直戴着。
“苏雅,五十二万一千,我砸锅卖铁还你。但你不能因为这个跟我离。”
“我不是因为这个。”
“那因为什么?”
她把手抽回去,链子在手腕上转了一圈,扣头磕在腕骨上。“因为你妈下次住院,你还会不知道。你弟下次借钱,你还会借。你还会觉得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还会一个人扛。陈默,我扛了七年,扛不动了。”
电梯来了,门打开,她走进去,按了一层。门合上之前,她说了最后一句话:“钱你留着还房贷吧。房子归你,我什么都不要。”
电梯门关上。数字从十二跳到十一,再到十。我站在走廊里,玻璃幕墙外面是城市的天际线,楼群参差,灰蒙蒙一片。我掏出手机,翻到家庭群。“陈家大院”最后一条消息是我发的三张照片,没人回复。我打字:妈,陈辉,以后你们的事找我,别找苏雅。
我妈回了一条:你什么意思?
我:意思是,她不是咱家的人。你们谁再找她要一分钱,我跟谁翻脸。
发完我把群退了。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的脸,模糊的,看不清眉眼。
那天晚上我去了苏雅住的地方。她租了个一居室,在公司附近的老小区里,楼道灯是触摸式的,我摸了好几下才亮。敲门,她开了。穿着家居服,头发湿的,刚洗过。屋里飘着洗发水的味道,和我家里那瓶是同一个牌子。
“我来还你钱。”我说。“先还第一笔。三十七万三。”
她靠在门框上,没让我进去。“你哪来那么多钱?”
“把我车卖了。加上存款,凑了二十万。剩下的我每个月工资到账先转你五千。”
“你车卖了开什么?”
“地铁。”
她看了我很久。走廊灯灭了,暗下来,只有她屋里漏出来的光打在她侧脸上,颧骨上的晒斑淡了一些。
“不用。”她说。“钱我不要了。”
“那你要什么?”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的拖鞋。拖鞋是旧的,侧面开了胶,用胶水粘过,有一条白线。那是我妈去年住院时,她在医院门口小卖部买的,穿到现在。
“我要你跟你妈说清楚。不是跟我,是跟她说清楚。你欠我的,我认了,不要了。但你不能再让他们觉得,我是那个可以随便对待的人。”
“我昨天在群里说了。”
“你退了群,删了消息。你妈转头就给我打电话,骂我不懂事,说我挑拨你们母子关系。你弟发了条朋友圈,说‘有些人走了也好,省得家里不安宁’。你都不知道吧?”
我确实不知道。
“陈默,你说‘别找苏雅’,但你退了群,你妈照样找我。你不接她电话,她打我电话。你把群退了,她拉了个新群,里面没有我,但有你弟你爸,他们在里面怎么说我,我也能猜到。”
她伸手把门带上了一点,门缝变窄,光条从一巴掌宽缩成一条线。“你先把你家的事处理干净,再来找我。”
门关上了。轻轻的咔嗒一声。我站在黑暗的楼道里,感应灯没亮。我摸墙,没摸到开关,就站在那儿。隔壁门里传来电视声,在放一个综艺节目,观众哈哈大笑。我站了很久,久到楼下有电动车报警器响起来,呜哇呜哇的,又停了。
第二天是周六。我回了我妈家。进门的时候我妈在包饺子,我爸在阳台浇花,陈辉不在。我妈看见我,手上沾着面粉就过来了:“默默,你吃饭没有?妈给你下饺子——”
“妈,您坐。”
她愣了一下。我拉开椅子,自己先坐下了。我妈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印着碎花,边角卷起来,用了很多年。她擦擦手,坐下来,两只手放在桌上,手指上还粘着干面粉。
“苏雅跟您打电话了?”
“她还有脸打电话——”我妈的声音拔起来。
“妈。”我打断她。“苏雅替您付了三十七万三千的医药费。三次住院,自费部分,全是她出的。您知道吗?”
我妈的嘴张了张。“她……她工资高,这点钱……”
“这点钱?您退休金一个月四千二。三十七万,您不吃不喝攒七年半。”
我妈不说话了。我爸从阳台探进头来,被我妈瞪了一眼,缩回去了。
“陈辉从我这拿了十二万八,您知道吗?”
“那是你借他的——”
“他还没还。”
我妈手指绞在一起,面粉簌簌往下掉。“他是你弟……”
“他三十了,妈。您七十了。您还能替他兜几年?”
我妈的眼圈红了。眼泪在眼眶里转,没掉下来。她这个样子我见过几百次,小时候我考了第一名她哭,我摔了腿她哭,我结婚那天她哭。以前我觉得她的眼泪是水,暖的,软的,现在我觉得她的眼泪是水泥,糊在我和苏雅中间,干了七年,硬得凿不开。
“妈,我不说了。就三件事。第一,陈辉的十二万八,他必须还,每个月两千,少一分我跟他没完。第二,您以后的医药费,您自己付,医保报完剩下的,您找我,我付,但您别再找苏雅。第三——”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放在桌上。我妈看着那张卡,没动。
“这里面是二十万。我把车卖了,加上存款。您拿去,还苏雅。您欠她的,您自己还。还不完的,我替您还,但您得亲自给她。您给她的时候,跟她说一声谢谢。”
我妈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砸在桌面的干面粉上,洇出灰色的圆点。她没擦,也没说话。我爸从阳台走进来,在我妈旁边坐下,手搭在她背上,轻轻拍。
“默默,你妈她——”
“爸,您别说话。”我看着我妈。“您就说行不行。”
我妈哭了很久。最后她点头,点得很轻,下巴几乎没动。我站起来,把卡推到她手边。出门的时候,听见她在后面喊了一声“默默”,我没回头。
三天后,苏雅发来一条消息:你妈来找我了。带了二十万现金,装在布袋里。她跟我说谢谢了。
我回:嗯。
她:我没要。钱存回去了,卡在你妈那。
我:我知道。
她:你怎么知道?
我:我让她去的。她不去,我就跟她断绝关系。
苏雅过了很久才回:陈默,你不用这样。
我:我知道。但我想这样。
又过了一周。我妈出院后第一次复查,我请了假陪她去。挂号、缴费、拿药,全程我来。自费部分三千六百多,我刷的卡。我妈坐在候诊椅上,手里攥着装药的塑料袋,看着我跑上跑下。我回来的时候,她递给我一瓶水,拧开了盖的。
“默默。”
“嗯。”
“苏雅今天来不来?”
“不来。”
我妈点点头,喝了口水。她嘴唇干得起皮,水从嘴角漏了一点出来,她用手背擦了。“你跟她……还有可能吗?”
“我不知道。”
“你让她回来吧。妈以后不说了。”
我看着我妈。她老了,头顶的白发没染,发缝宽了,头皮露出来。她眼睛看着别处,手指在水瓶上捏,塑料瓶身咔咔响。
“妈,回不回来,得看她。不是我说了算。”
我妈又点点头。叫号屏幕上跳出她的名字,她站起来,我扶了她一把。她胳膊很细,隔着袖子能摸到骨头。
那天晚上我给苏雅打电话。响了很多声,我以为她不会接了。最后一声的时候通了,那头很安静,只有冰箱的嗡嗡声。
“我妈今天复查,自费三千六,我付的。”
“嗯。”
“我把车卖了,现在坐地铁上班。早上多走八百步,晚上多走八百步。一个月省一千二油钱。”
“嗯。”
“苏雅,那五十二万一千,我每个月还你五千。十年还清。你回来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我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又吸了一下。我攥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
“陈默,我不要你的钱。”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记住今天。你妈坐在医院椅子上,问你苏雅来不来。你说不来。你要记住她那个表情。以后每次你妈住院,你都想想那个表情。”
“我记住了。”
“你弟呢?”
“他上个月还了两千,我盯着呢。”
她又安静了一会儿。冰箱的嗡嗡声停了,大概是压缩机到点了,又或者是她关了冰箱门。
“我下个月房租到期。”
“嗯。”
“你房子月供多少?”
“八千二。”
“你工资到手一万五,还我五千,剩七千八,交完月供剩两百。你吃什么?”
“公司管午饭。早晚吃食堂。”
“你食堂卡里钱够吗?”
“够。”
“陈默。”
“嗯。”
她叹了口气,声音顺着听筒传过来,像一片羽毛落在耳膜上。“我下周搬回去。房租你付。”
“好。”
“但我说清楚,我搬回去不是原谅你。是食堂的饭太难吃了。”
我笑了一声。笑得很难听,像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
“行。我学着做饭。”
她挂了电话。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的脸。这次我看清了,眉眼还是模糊的,但嘴角是弯的。
一周后苏雅搬回来。两个行李箱,一个纸箱,纸箱里装着那个U盘和相框。她把相框重新放在床头柜上,照片里两个人还在笑,眼睛弯弯的,像两个傻子。我站在卧室门口,手里攥着锅铲,锅在灶上,里面是炒糊了的西红柿炒蛋。
“你炒的?”她走过来看了一眼。
“嗯。”
“蛋炒老了。”
“下次少炒一会儿。”
她拿起铲子,把糊了的部分拨到一边,铲了一块没糊的尝了尝。“盐放多了。”
“下次少放。”
她把铲子放下,看着我。厨房灯是暖黄的,照得她眼睛里有光。“陈默,我搬回来可以。但有一条。”
“你说。”
“以后你妈你弟的事,你处理。你不处理,我走。”
“好。”
“别答应得那么快。”她打开水龙头洗手,水流哗哗响。“你做不到,我这次走就不会回来了。”
“我知道。”
她关了水,甩甩手上的水珠,有几滴溅到我脸上,凉的。她抽了张纸巾擦手,擦完把纸巾扔进垃圾桶,纸团在桶沿上弹了一下,落进去。
“吃饭。”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餐桌前吃那盘西红柿炒蛋。蛋确实老了,西红柿切得太大块,盐放多了。但苏雅吃了两碗饭。我看着她低头扒饭,后颈露出一小截白,头发扎得松,几缕碎发垂在耳边。窗外有电动车驶过,远光灯扫过天花板,又暗了。
第二天早上我六点起来。苏雅还在睡,侧着身,手压在枕头下面。我轻手轻脚洗漱,出门坐地铁。早高峰的地铁很挤,我拉着吊环,身体随着车厢晃。旁边一个年轻男人在打电话,跟那头说“我老婆又生气了,因为我妈”。他声音很大,整个车厢都能听见。旁边几个人抬头看他,又低下头看手机。
到站了,我挤下车。站台上人潮涌向出口,我被人流推着走。手机震了一下,苏雅发来的:晚上回来带瓶醋,家里的用完了。
我回:好。
她又发:别买袋装的,要瓶装的。
我:好。
她:你回这么快,看清楚了?
我:看清楚了。瓶装醋。晚上带。
她发了个句号。句号后面跟了一个表情,是个微笑。我们结婚八年,她从来没给我发过表情。我站在地铁出口,风从通道里灌上来,吹得眼睛发酸。我把手机揣进口袋,走进人流里。
三十七万三,十二万八,零。这三个数我记得。苏雅说钱不要了。但钱的事清了,人的事才刚开始。
我到现在都记得我妈在医院椅子上问“苏雅来不来”时的表情。也记得苏雅在咖啡店推门回头时手搭在门把上的样子。婚姻里最可怕的从来不是穷,是一个人替全家扛了所有账,另一个人连余额都没看过。
全文完